92歲吳毅藝術大展：一位“離場者”的歸來與堅守

“畫弟子吳毅，畫筆渾涵汪茫，以古為新，為中國畫壇崛起之高峰。”這是三十多年前藝術大師劉海粟為弟子吳毅畫集題下的這句評語。

澎湃新聞獲悉，在劉海粟先生誕辰一百三十周年之際，近日，“筆走龍蛇——吳毅海派藝術大展”在上海海派藝術館對外展出。這位92歲高齡、旅居紐約四十載的畫家，以橫跨近半個世紀創作的約八十件/組山水、花鳥及水墨實驗作品，向故鄉上海獻上了一場遲來卻分量十足的藝術大展。

92歲高齡、旅居紐約四十載的畫家吳毅

吳毅《月落烏啼》局部

曾是中國藝術圈最熱鬧時期的“離場者”

吳毅這個名字，對許多觀眾而言或許稍顯陌生。這并不奇怪——這位1934年出生于日本、祖籍珠海的畫家，1948年移居上海，后考入南京藝術學院，師從劉海粟、陳大羽等名師，成為南京書畫院首批專業畫家。1985年，正當其藝術聲名鵲起之際，他卻選擇攜夫人遠赴紐約，此后再未遷居。

“他的歸來，為當下中國藝術語境與場域提供了一個‘陌生的’他者。他并沒有孤懸海外自我封閉，而是以一種孤勇的姿態向道獨行。”文化學者王魯湘說，吳毅是中國藝術圈最熱鬧時期的一位“離場者”——他主動離開的不是中國的現場，而是意將自己從名利場邊緣化。在紐約，他招收學生傳授詩詞繪畫，夫人則到華人小工廠打工維持生計。即便生活清苦，面對商業機會他依然審慎：“如果想發財，就去做生意。好的作品一定要給識得它的人。”

正是這種“不媚俗”的孤勇姿態，讓吳毅在海外沉潛四十載，于東西方文化的激蕩中堅守中國畫的“正大氣象”。他追根溯源到上古時代造字，方圓成象，梳理出中國文化原創的審美意識“象思維”，抓住由此延伸的水墨核心精神：色墨同源、形神對應、筆墨行氣，畢生鉆研中國水墨的過去與未來。當年曾為劉海粟秘書的柯文輝曾多次感嘆：“海翁弟子千計，能承其精神者，吳毅一人而已。”

《山水敘》吳毅/書

吳毅的書法，如枯藤老樹，蒼莽渾厚，大氣率意；而其繪畫，既見傳統文脈，又非傳統筆墨的簡單延續。

據介紹，旅居紐約后，因國畫顏料用盡，他開始嘗試丙烯與水墨融合，將西畫的厚重感與水墨筆法的氣韻相結合。他創造性地提出“色墨同源”理論，認為色與墨同根同源、同理同法，作品中潑墨與重彩常常疊壓并用，甚至出現類似油畫的厚涂效果，但整體氣息依然質樸、古雅，不失文人畫的意趣。其大寫意傳承了海粟的筆墨精神，線條老辣、虬勁、雄健，畫面有力量，也有氣韻，更有生命的張力。

《七騰黃海浪》水墨設色紙本 139×96cm

吳毅早年山水局部

南京藝術學院美術學院副院長劉春認為，吳毅的成就具有三重不可替代的價值：“一是在筆墨上接續海粟先生的豪放，開創‘渾莽’氣象；二是在理論上以‘象思維’‘色墨同源’為中國畫現代轉型提供重要啟示；三是作為文化守望者，在海外傳播中華文化傳統。他證明了：最中國的也是最現代的，最深地扎入傳統的，最有勇氣面向未來。”

上海西區文化傳媒發展有限公司總經理、海派藝術館執行館長張建華回憶說：“四年前與李磊館長到金陵美術館參觀了吳毅藝術館，當時眼前為之一亮。一位身在異鄉的藝術家創作出那么多中正的中國畫作品，頗具張力的長線貫穿畫面，色墨交融，大氣磅礴。我們和春杰館長當時一拍即合，要在上海為如此優秀的藝術家舉辦展覽。”

海派藝術館展出現場

海派文脈的傳承與當代回響

步入展廳，一股磅礴之氣撲面而來。海派藝術館館長李磊說：“其筆墨格局，氣象宏大，深得海老‘墨海中立定精神’的真髓。筆下龍蛇飛舞，非僅為形質之狂放，更見精神之騰騫，深得黃賓虹‘渾厚華滋’之三昧。”

巨幅山水《天地盈正氣》局部

展廳中央，巨幅山水《天地盈正氣》創作跨度近十年，對應文天祥《正氣歌》中“下則為河岳，上則為日星”的浩然之境。畫家將山川、花樹處理得頂天立地，莽莽蒼蒼，忘掉了一切具體的用色與運筆，只有一股英雄主義的大愛在畫面中騰躍。另一幅《飛流萬仞》則以鋪天蓋地的筆勢描繪尼亞加拉大瀑布，畫家以“云濃天低乾坤動”道出全畫追求“動”的主旨，濃墨與留白之間，瀑布仿佛具有了生命，成為畫家對生命原創力的禮贊。

《飛流萬仞》

此次展覽的策展人、南京書畫院特聘院長劉春杰說，吳毅雖遠離故國，卻始終心向傳統文化，吳毅閱史料，探求文化源頭，創造性提出“象思維”美學觀點，尋求中西文化交流新模式，試圖建造中國山水畫新體系。這個龐大工程需要深掘地基，筑牢基石，“象思維”導引他攀登山水藝術高峰。其間吳毅創作了《天地盈正氣》《天地玄黃》《華光萬里》《紅梅晴雪圖》《井岡茨坪》等作品。遠觀山勢雄偉、視野遼闊；近看細密繁復、水墨淋漓、蒼茫深厚、依山傍水、氣勢磅礴。

吳毅花鳥畫作品有的水墨淋漓，奔放厚重，深沉大氣，是一種源乎內在的渾厚之氣；有的以筆為骨，色墨交融，五彩繽紛，或動或靜，皆充滿生命的律動。他敬畏宇宙萬物，化天地正氣，超脫世相，把花鳥畫當作山水畫而揮灑，圖像剛正高潔，用筆活潑生動，傳神見性。或巨制或小品，或水墨或潑彩，無不流露出畫家內心深處最柔韌的輕歌，在與花鳥孤寂對話中深情款款，相知相依，是畫家人生情感起伏激蕩的心靈傾訴。

吳毅花鳥畫局部

吳毅花鳥畫局部

事實上，吳毅的創作也呈現了海派文脈的傳承與當代回響：他自上海考入南京藝術學院，求學期間常回上海求教于劉海粟，也曾拜訪張樂平、程十發、朱屺瞻等前輩。旅居紐約后每次回國，他都住在上海寓所。上海與海派文化，成為他藝術生涯不可或缺的精神源泉。1985年11月，江蘇美術出版社出版《吳毅山水畫》畫冊，劉海粟撰寫前言，并題詞：“新筍看成堂下竹。”之后，海老多次為吳毅題字、題畫，諸如“墨氣淋漓云氣濃”“當我下筆風雨快，筆所未到氣已吞”“渾樸絕俗”等。

上海市美術家協會原副主席朱國榮評價說：“吳毅藝術實踐的多面性區別于劉海粟先生，其作大開大合，氣勢恢宏。晚年在水墨中摻入丙烯，色彩運用更加純青，對海派藝術精神的傳承，為‘正宗海派’。”

吳毅西部畫作

開展當天，海派藝術館還舉辦了“吳毅海派藝術交流會”。來自藝術界、評論界的多位專家學者齊聚一堂，圍繞吳毅的藝術創作、其對海派精神的當代詮釋以及中國畫的現代轉型路徑等議題展開了深入探討。交流會上，九十余歲高齡的吳毅先生向海派藝術館捐贈了一幅力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