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
秦大樹 李含笑
景德鎮天后宮遺址出土的明萬歷青花“丙午年制”款器物標本。 秦大樹供圖
在江西景德鎮的天后宮、清真寺、泗王廟等三處遺址開展的主動性考古發掘，是完善古代景德鎮作為手工業城鎮考古拼圖的重要工作，讓我們有機會了解這些宗教建筑的建造時間、結構布局，同時探討陶瓷貿易、人群流動與手工業城鎮發展的深層關系。
天后宮坐落于景德鎮中華南路與戴家弄交會處。2024年和2025年，北京大學和故宮博物院在此進行了細致而充分的發掘。天后宮歷來被認為始建于清代康熙年間，而在2024年的發掘中發現，最早建筑基址的時代為明代晚期。2025年考古發掘清理的建筑遺跡最早的地層中，出土了青花“丙午年制”款器物標本，“丙午年”指明萬歷三十四年(1606年)，證實了天后宮始建于明萬歷中后期。這一發現正好與17世紀海上貿易繁榮發展的情況相契合。規模化的海上貿易使閩南沿海地區的商人們大量來到景德鎮訂貨，并聚居于此，從事定向的瓷器貿易。他們興建了天后宮，并形成了重要的福建商幫。這也使景德鎮向由瓷器作坊、商幫構成的手工業城鎮轉變。
清真寺位于董家上嶺橫弄，文獻記載為開封遷居的回族移民所建。考古地層證據顯示，其地表建筑疊壓于清康熙至乾隆地層之上，始建年代應不早于清乾隆時期。而這一區域在清早期及以前的地層中出土了阿拉伯幻方瓷盤殘片、官搭民燒瓷器以及藩王用瓷等器物，說明這里原本是一個穆斯林高度參與或接受訂貨的高等級瓷器生產作坊。將這種高等級作坊改建成清真寺，是商幫勢力壯大的表現。
泗王廟地處鎮區前街到昌江邊的商貿核心區。泗王信仰是源自洞庭湖、流行于長江中游地區的一種民間信仰，是由南昌船幫帶入景德鎮的水神崇拜。其在景德鎮的出現源于制瓷業大分工的生產模式，與昌江大規模的原料和窯柴水運息息相關。考古證實，泗王廟的始建不晚于乾隆時期，晚清、民國屢經重修。加之同期發掘的明晚期火神信仰五王廟遺址，一組覆蓋晚明至清代的宗教建筑年代序列完整呈現，勾勒出景德鎮從民間分散作坊聚集的生產中心向專業化手工業城鎮轉型的脈絡。
天后宮、清真寺、泗王廟共同構成了景德鎮陶瓷貿易的“內外循環貿易體系”。作為對外循環貿易體系，天后宮的閩商與清真寺的回商聯通了海路與陸路兩大貿易網絡，成就了景德鎮全球貿易的雙重節點。依托天后宮，福建商幫將景德鎮青花、彩瓷等優質瓷器運往墨西哥、西班牙，融入全球貿易體系。清代清真寺的回商與“絲綢之路”的延伸商路，經陜甘至新疆伊犁，將精美的青花、彩瓷運往青海、新疆，遠銷中亞、西亞，形成了穩定的陸上貿易網絡。
泗王廟則見證了景德鎮瓷業的內循環貿易體系。景德鎮制瓷原料、燃料依賴昌江水運。晚明以來，昌江上游形成專門的柴場與原料加工地，形成了鎮區從事成型、燒制的工序。南昌船幫承擔起大宗物資運輸重任。泗王廟緊臨昌江，地處明末窯業廢渣填灘形成的前街到江邊的商貿區，是原料集散、瓷器轉運的核心地帶。水神信仰的傳播與廟宇修建，與昌江水運繁榮、制瓷業分工細化深度綁定，印證了內河航運對景德鎮制瓷手工業城鎮的支撐作用。
城鎮功能分區的演變，是瓷業發展的直接體現。天后宮位于鎮區后街核心區，從高等級作坊轉為信仰商貿空間，反映了明末商業資本對生產空間的重構；清真寺是清代私營瓷業擴張、外來商幫崛起的生動寫照；泗王廟所在的前街至昌江區域，明代還是一片灘涂，明末以窯業廢棄物填灘造地，清代發展為貿易區、原料倉儲區、商人聚居區，完整呈現了瓷業主導的城鎮擴張過程。三處遺址與周邊作坊區、居民區、商貿區有機結合，構成“生產、商貿、信仰、居住”一體化的手工業城鎮格局，成為中國古代手工業城鎮發展的一個樣本。
晚明以降，景德鎮打破零散商販貿易模式，形成以地域性商幫為核心、覆蓋海內外的網絡化運銷體系，“中國瓷”成為全球貿易的硬通貨。今天，天后宮、清真寺、泗王廟等遺址已納入瓷業遺存保護體系，成為展示千年瓷韻的重要窗口。
(作者單位：浙大城市學院藝術與考古學院)
《 人民日報 》( 2026年05月30日 08 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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