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川
近期，影視市場迎來一波小回春。
電影那邊，只有《給阿嫲的情書》一騎絕塵。
電視劇這邊，《主角》一家獨大。
雖然議題不同、題材各異。
但它們能火，其實也有相似之處：
都有創作上的誠意，同時也帶來了“掀桌”的底氣。
而那些仍舊抱持著既定創作思路的作品，在碎片化的當下，就更難跑出來了。
即便制作很好。
比如眼下這部。
《家業》
01最大的冤種
背景設定在明代，徽州黟縣。
這里產的墨馳名全國。
走的依然是大女主路線——
天崩開局，主角逆襲，重振家業。
當初她爹喝酒誤事，讓一批準備要進貢到宮廷的墨失火燒毀。
整個家族被連累。
她爹受盡酷刑，她七叔死了，六叔成了殘廢。
她爺爺為了替兒子贖罪，自愿帶著自己這一房，從李家族譜中除名。
后來被發現孫子差點將李家的獨門墨方泄露給競爭對手。
他又不得不發下毒誓：
永不制墨，徹底退圈。
但你懂的。
哪里有flag，哪里就有變卦。
女主當然是必須奪回屬于她的一切的。
但問題在于，為了給女主的逆襲鋪路，其他的角色都成為了工具人。
莫名給女主制造障礙。
再莫名被女主攻克。
比如，媽媽一開始不同意她制墨，因為這東西，晦氣。
嗯，這不就是武俠小說最常見的那一套嗎，父親惹禍上身后，母親決不允許孩子再學武功。
問題是，禁武是為了躲避武林紛爭，這還是合理的。
但你家的事也不是墨害的啊——
“你爹因墨而死”，難道不應該怪他亂喝酒嗎？
你要說當娘的教育女兒滴酒不沾，這還合理些。
最大的阻力，當然還是來自于和他們劃清界限了的李家。
可看下去總覺得哪里不對勁。
劇中李家被塑造成了女主的對立面，可錯明明在女主的爹，怎么受害那一方反而成了“惡人”呢？
當初還沒被逐出族譜時。
李家家主縱容她，長輩偏愛她，這些都建立在她是八房女兒的前提下。
結果女主爸不僅把兩個兄弟坑得一死一殘，更惹怒天子，罰下十年重稅，這些都要李家來承擔。
后來李家也沒有故意刁難他們。
僅僅是在要求他們與自己這一行劃清界限。
但女主卻覺得：
你們為什么一直針對我？
說白了，相當于是爺爺為了贖罪，簽了“競業協議”。
但現在女主不認賬了——
都是我爺爺簽的，你們憑什么拿協議來壓我。
雖說吧每個人都是獨立的個體，女主也有從業的權利。
但我尋思，這部劇不是叫“家業”嗎？
難道不是要承襲祖業嗎？
你能說自己的配方和經驗和上一輩沒有關系？
女主的委屈，在和李家對峙的時候爆發了。
但我實在不太能共情，到底在委屈什么。
當初是你們家犯的錯，你們自己要贖罪的，結果現在又覺得自己被打壓、受委屈了——
六房只是廢了一條腿，七房只是死了一個人。
但你們沒的可是這些年的尊嚴啊！
有人說，原著就是這么寫的啊。
而電視劇不是。
女主明知不合適，依舊想方設法去各家偷師，鉆空子的操作比現代人還嫻熟——
“他不問，我不說，他一問，我驚訝”。
只要有人阻攔，就開始轉移矛盾。
比如——
“不讓我入行就是性別歧視”。
爺爺也在女主面前敗下陣來。
從怎么都不肯碰墨，到頂著被罵的風險，去和李家跪著申請教女主制墨。
為子孫除族，為子孫退圈，為子孫打自己的老臉。
可以說是全劇最大的冤種沒有之一。
從故事上看，劇集有不少類似題材的影子：
明朝年間，出生于制墨世家的李禎，早慧伶俐、天資聰穎，從小對制墨頗有興趣。
但家里突發變故，為了保一家的命，李禎只能遠離她原本喜歡的行當。
長大后，陰差陽錯，她再次踏入了制墨這行，帶領家族重振家業之余，還憑借一己之力，將徽墨傳承、發揚。
聽上去，似乎又是一個主角光環拉滿，中間穿插一些情愛部分，借“搞事業”為名的大女主劇。
從不少細節可以看得出，和大多數“古裝傳奇大劇”相比，雖然有為了流量妥協的部分，但的確稱得上用心。
比如，古法制墨的36道工序，從選料、燒煙、合膠到晾墨、描金，很多鏡頭都細致展現了制墨的工序；
作為一部講述非遺題材徽墨的作品，很容易把故事講得沉悶…
但被大量揉進劇情的行業知識，也算得上有趣：在比墨大賽中，指出好墨的標準應該具備“墨魂”和“墨骨”，骨魂兼備的墨水，下筆后的字才能有神；
孩童時的李禎，用“胭脂墨”為小伙伴止血消腫的情節也是有據可查，因為優質的徽墨里含有松煙、牛皮膠等的天然原料，其中的松煙，確實有止血的功效；
比如，劇中每個制墨的工匠，指甲縫里都有被墨染黑、滿臉灰黑的明顯痕跡，符合了從業者日復一日捶打墨料、“一生一事”的真實情況。
為了1:1復刻古法制墨場景，劇組還專門邀請了徽墨制作技藝非遺傳承人全程指導。
劇中女主角點煙、捻煙灰的鏡頭動作，完全重現了制墨工人的日常。
幾乎每集，對于制墨步驟、徽墨制作過程、晾墨房里層層疊疊的墨錠的鏡頭畫面，都會被細致展現。
可以說， 劇集沒有把非遺技藝題材當作噱頭，而是認真用心地把徽墨這個行當融進了故事，也用了最大努力把一個偏冷門的手藝，介紹給大眾。
明星出演、美景加持，常常在一部劇播出后，當地就會迎來旅游業指數的一定增長。
《家業》就走了這條路：全劇近80%的戲份中，深入黃山、宣城實景拍攝。
看第一集的時候，烏鴉是通過電視觀看的。說實話，在視覺上，作為美術生出身的我，是驚喜的…
青石板上的泥濘痕跡、墻角爬滿的青苔、散養的雞鴨，粗糲的煙火氣和生活的流動感，和周圍的青瓦白墻、云霧山水、粉墻黛瓦、古樸墨坊，一起暈染出一種水墨畫般的中式古典美…
特別是男女主共游齊云山的段落，云海翻涌的丹霞地貌，山霧交融、山水空明、氤氳繚繞的鐘靈神秀氛圍…
應該說，這些美景在劇集中的全景展現，某程度上比親身實地到當地旅游更直觀。
可以說，單拎出自然景觀和場景布置的部分，起碼可以打出8分…
但在故事方面，卻仍然有值得商榷的地方…
女主角李禎，從世家閨秀一夜家變，被迫成為農戶人家，從原本的制墨繼承人，淪為餐館雜役。
坎坷的命運卻沒能讓她對命運低頭，她依舊長成了穩重、堅強又樂觀的女子，對制墨從遠觀到終于忍不住入局…
但恰恰因為這樣的人設，讓整個故事過于光滑和正面，失卻了真實感和艱難感，讓故事的發展陷入了邏輯欠奉的套路…
比如，因為被算計，家庭再次陷入難關，原本商議好的婚事也只能作罷。
李禎當著街坊和親戚的面，當眾對未婚夫退婚：今日并非你不娶，而是我不嫁！
之后還能不理他人目光繼續生活，在“失節事大”的明朝，未免太過科幻…
比如，家庭因為再次被羞辱，李禎奮起反抗：
既然我們今日到這般天地是因為制墨，那我就偏要繼續制墨！
一個已經被家族除名、還遭遇退婚的女子，遭受的非議本就不是常人所能承受的…
絕大多數人的邏輯，是對引致家庭悲劇的事業敬而遠之，而不是繼續引火燒身…
還有大量的，借女主之口，喊出“女子也能制墨”的口號式臺詞…
女扮男裝秒被識破卻能立刻獲得力保、配角壞得十分符合刻板印象的工具人屬性…
可以看出，編劇是為了表現女主的主體性…
也有巧妙處理的部分…
比如，將商戰置于宗族社會這一特殊場域中書寫。
八房被逐出族譜后，女主角李禎面臨的困境不是抽象的“禮教壓迫”，而是沒有族譜身份就拿不到貢墨資格，不被宗族認可就無法參與行業定價，這些具體的、沉重的權力體系下的困境…
她所遭遇的掣肘，都根植于明代徽州當時社會規則的沖突。
從這一點上，劇集也可以說是還原了當時不合理制度下，某些從業者的真實生存境況。
03套路
深入到具體內容，《家業》更像一部具有輕喜劇色彩的爽劇。
爽劇的邏輯是什么呢？
主角天賦異稟。
TA 遭遇不了什么真切的困境。
如果有，也會如有神助，輕易解決。
劇集開篇，貢墨競選，墨務官評判，李墨與駱墨都屬超一品，但就品質而言，他也難分高下。
正當形勢膠著之時，幼年版李禎提議用五色墨階法再試。
壞菜了。
墨務官沒有這種知識儲備？
在場的其他人也都不知道？
從戲劇構建角度來看，這是定場戲，既肯定了李墨的價值，即所謂“黃金易得，李墨難求”，同時也肯定了女主李禎的聰慧過人。
但邏輯不太嚴密，并非“讓人忌憚，童言無忌”就能搪塞過去。
其實，這種尷尬狀況的出現，就源于無法用穿越的設定。
小說里的情節就更可信，也更有輕喜劇笑果。
舉一例說明。
東圖先生拿上佳的五石散墨來試墨，用了一方硯臺研磨，墨汁里居然出現連排的小氣泡，可再換一方硯臺就不會如此。
李禎用頗為低調的方式指出其中緣由——
之前墨汁表現不好，非硯石不佳，亦非程墨不好，而是因為墨里的五石散遇上端硯里面的含鐵成份，產生了一種反應，應該說就是發墨發過頭了。
你看。
學好數理化，穿到明朝都不怕。
此處用超前思維來幫主角開掛，就合情合理。
再看女主遭遇的困境。
女子不能制墨是祖訓壁壘，如何破？
劇中，李禎面臨過爺爺不教、李家打壓、同行嘲諷等等多重阻撓。
后續七祖母點頭，爺爺松口，決定傳授制墨技藝。
再比如最難一關的復原失傳漆煙古墨。
李禎面對更多阻撓：田家惡意壟斷生漆、姑父暗中克扣原料，甚至私賣給田家；而溫度、火候、油料比例又全是未知。
她守在墨坊，日夜試燒，次次失敗。
而后要試墨，她想請東圖大師坐鎮。
恰好，三爺爺跟他交情頗深。
就在此時，歌曲適時響起。
我們再熟悉不過的MV拍法來了。
他們在山林之間回憶往事，那種“相見不相識”的套路隨即而至。
事實上，就連還原漆煙古墨這個局，也是他拉攏墨務官而設的。
我們再熟悉不過的古偶模式也來了。
類似題材有沒有更好的拍法？
當然了。
比如二十多年前那部華語商戰劇的巔峰之作《大染坊》。
它之所以能成經典，關鍵就在于，故事更有真實感，拍法也更加穩健。
同樣是講述傳統手工業的家族興衰，劇中人物同樣面臨秘方爭奪和同行傾軋的困境。
該劇呈現了目不識丁的陳壽亭，在社會底層中磨礪、在商海博弈里跟各路牛鬼蛇神死磕的詳細過程。
并透過他的經歷來剖析復雜幽微的人性，和血淋淋的草根智慧。
因為具備扎根于泥土的粗糲與真實，他的整個崛起過程才配得上“史詩”二字，才足以令人驚心動魄。
反觀《家業》。
在剔除了原著“穿越”的底層邏輯后，主創們既想要正劇的宏大腔調，又固守著爽劇的流量密碼。
其結果就是，劇的外觀與內在有著明顯的割裂。
男主負責做局送資源，女主負責高光搞技術。
這種模式，本質上依然是換湯不換藥的古偶套路。
這也使得，它失去了本該具備的史詩厚重感，真的非常可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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