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春天
1943年的春天,川西平原上彌漫著戰火的氣息。
趙德厚蹲在自家院墻根下,抽著旱煙,望著遠處連綿的山影。五十歲的他,臉上溝壑縱橫,早年喪妻,膝下無子,守著祖上傳下來的三十畝薄田,在亂世里勉強糊口。
“轟——”
遠處又傳來炮聲,趙德厚嘆了口氣,掐滅煙頭進屋收拾。最近前線吃緊,常有潰兵或難民經過村子,他得把值錢的東西藏好。
那天傍晚,他去后山砍柴,在林間小路上發現了她。
一個瘦弱的女人蜷縮在灌木叢中,穿著破爛的灰布軍裝,袖口和褲腿都磨破了,露出血痕。她臉色蒼白,嘴唇干裂,額頭上滲著豆大的汗珠。趙德厚走近細看,發現她腰間有一大片暗紅色——是血。
“閨女?”他蹲下身輕聲喚。
女兵勉強睜開眼,嘴唇翕動,發不出聲音。
趙德厚猶豫了片刻。這年月,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幫了傷員,萬一被日軍或偽軍發現,是要掉腦袋的。可這姑娘看上去才二十出頭,滿臉稚氣,他實在狠不下心走開。
“造孽啊……”他嘟囔了一句,彎腰將人抱起,深一腳淺一腳往家里走。
回到家,趙德厚把女兵放在炕上,燒了熱水,找出僅存的一點鹽巴和干凈的布條。他笨手笨腳地處理傷口——好在不算太深,只是失血過多導致虛弱。又熬了碗小米粥,一勺一勺喂下去。
第三日黃昏,女兵醒了。
“這是……哪兒?”她聲音沙啞。
“我家,在柳溪村。”趙德厚端著一碗野菜湯,“閨女,你是哪部分的?”
女兵沉默了一會兒,眼里有淚光閃動:“我是川軍獨立營的衛生員,大部隊被打散了,我跟戰友們走散了,一個人在山里跑了三天。”
“川軍?你們不是……”趙德厚有些驚訝。他聽說過川軍出川抗戰的事,可沒想到女兵也能上前線。
“我們營打光了。”女兵聲音平靜得可怕,“就剩我一個了。”
趙德厚心里一沉,不再多問。
又過了兩天,女兵能下地走動了。她自我介紹叫秀蘭,二十五歲,家在重慶鄉下,三年前瞞著爹娘參了軍。
“叔,給您添麻煩了。”秀蘭說著,眼里滿是歉意,“我不能久留,再過兩日就走。”
“走?你傷還沒好利索,能去哪兒?”
秀蘭搖頭:“我得去找部隊。”
趙德厚正要說什么,忽然聽見院外傳來急促的腳步聲。他透過門縫一看,臉色大變——三個偽軍正朝這邊走來,領頭的是鎮上維持會的孫麻子。
“秀蘭,快,躲地窖里去!”趙德厚壓低聲音。
他剛把地窖口蓋好,偽軍就闖進了院子。
“趙老頭,聽說你最近撿了個傷員?”孫麻子吊兒郎當地走進屋,眼睛四處掃視。
“沒……沒有的事,長官。”趙德厚賠著笑,“我一個老頭子,哪敢管這閑事。”
“少他媽放屁!”孫麻子一巴掌拍在桌上,“有人看見你前天從山上抱了個人回來!怎么著,想窩藏抗日分子?”
趙德厚心里咯噔一下,但面上仍陪著笑:“那是我遠房侄女,逃難過來的,受了點傷,這不今早就走了。”
孫麻子上下打量著他,陰惻惻地說:“老頭子,我勸你識相點。皇軍就在鎮上,要是讓我搜出來什么……”他掏出槍在手里掂了掂,“這村子可經不起折騰。”
趙德厚額頭沁出汗珠。他知道,偽軍一旦動手,不光是秀蘭,整個村子都可能遭殃。
就在這時,地窖口的木板忽然從里面推開了。
秀蘭爬上來,舉著雙手:“別為難大叔,我在這兒。”
孫麻子眼睛一亮,揮手讓手下上前。
“等等!”秀蘭聲音不大卻異常清晰,“放了大叔和村里人,我跟你們走。”
“你憑什么跟老子談條件?”孫麻子冷笑。
秀蘭慢慢解開衣襟,從懷里掏出一個東西——不是武器,而是一個襁褓。
趙德厚愣住了。
襁褓里裹著一個嬰兒,最多三四個月大,皮膚嫩白,嘴巴微張,睡得正香。秀蘭小心翼翼地把孩子抱在懷里,眼里有淚光閃爍。
“這是我的孩子。”她抬起頭,看向趙德厚,聲音顫抖,“叔,我知道您是好人。我求您一件事——以后,這就是您的孩子了。”
趙德厚還沒反應過來,秀蘭已經把襁褓塞進他懷里,轉身就往外走。
“等等!秀蘭——”趙德厚拉住她,“這到底是怎么回事?”
秀蘭回過頭,淚水終于奪眶而出:“這孩子……是我們營長的兒子。營長為掩護我們撤退,犧牲了。營長嫂子上個月被鬼子炸死了,臨終前把孩子托付給我。我從死人堆里爬出來,抱著孩子跑了三天三夜……”她哽咽得說不出話,“我本來想帶著孩子去找部隊,可我這個樣子……”
她深吸一口氣,擦干眼淚:“叔,我把孩子交給您了。求您把他養大,告訴他,他爹娘是抗日打鬼子犧牲的,是英雄。我秀蘭這條命,早就扔在戰場上了,是您撿回來的。現在,我得用它換你們的安全。”
“不行!”趙德厚死死拽住她的手,“那三個偽軍,我打發他們走就是了!你不能——”
孫麻子已經等得不耐煩,沖進來就要抓人。
秀蘭猛地從靴子里抽出一把匕首,架在自己脖子上:“別過來!你們要是敢動大叔和孩子一根汗毛,我今天就死在這兒!反正我早就該死了!”
幾個偽軍愣在原地。他們見過怕死的,見過拼命的,卻沒見過一個女兵拿自己當人質的。
“放了大叔,放了孩子,我跟你們走。”秀蘭一字一句地說,“不然,你們只能帶一具尸體回去,沒法向日本人交差。”
孫麻子臉色變了變,最終陰笑一聲:“行啊,小娘們挺有骨氣。帶走!”
秀蘭被押走前,回望了一眼趙德厚懷里的嬰兒。她的嘴唇動了動,無聲地說了兩個字——保重。
趙德厚抱著那個柔軟的小生命,怔怔地站在院子里,直到偽軍的腳步聲消失在土路盡頭。懷里的孩子忽然醒了,哇哇大哭起來。
他這才回過神,笨拙地拍著襁褓,嘴里念叨著:“不哭不哭……娃不哭……”
眼淚順著他滿是溝壑的臉淌下來。
后來他才知道,秀蘭被押到鎮上后,當夜就被日本人處決了。孫麻子逢人便講:“那女娃子硬氣得很,從頭到尾沒吭一聲。”
趙德厚給小嬰孩取名“念恩”。他在襁褓里發現了一個布條,上面用血寫著孩子的生辰,還有一個名字——程洪烈。
程洪烈,那是川軍獨立營營長的名字。
從那以后,趙德厚把念恩當親孫子養。他賣掉兩畝田,換來一頭母羊,天天天沒亮就起來擠羊奶喂孩子。他一個莊稼漢,笨手笨腳地學換尿布、哄睡覺、唱搖籃曲。
村里人都說這老頭瘋了,撿個來路不明的野種當寶。趙德厚不理會,他只知道,這是秀蘭用命換來的孩子。
也是營長,和營長媳婦,和千千萬萬戰死沙場的中國人,留下來的根。
歲月如梭,轉眼十六年過去。
1959年,少年程念恩考上了縣城中學,成績優異。而趙德厚的背已經彎了,頭發全白了。
念恩十六歲生日那天晚上,趙德厚把他叫到跟前,第一次講起了那個春天的故事。
“你爹叫程洪烈,是川軍獨立營營長,打鬼子犧牲的。你娘死在鬼子手里。還有一個叫秀蘭的姑娘,她……”趙德厚的聲音越來越低,“他們都是為了你,為了這個國家,死的。”
念恩聽完,沒有哭,只是跪下來給趙德厚磕了三個頭。
“爺爺,我記住了。”
1960年夏天,念恩高中畢業,瞞著趙德厚報名參了軍。
臨行前,他跪在趙德厚面前,眼眶通紅:“爺爺,您養了我十六年,我不敢忘記。可我也不能忘記,我親爹親娘和秀蘭姑姑是為什么死的。”
趙德厚沉默了很久,最后重重地拍了拍少年結實的肩膀:“去吧。”
他頓了頓,又說:“你秀蘭姑姑當年說過,她一條命扔在戰場上了。可爺爺覺得,有些東西是扔不掉的——就像咱們中國人的骨氣。”
念恩出發那天,趙德厚拄著拐杖,一直送到村口。晨光里,少年穿著新軍裝,朝他敬了一個軍禮,轉身大步走去。
趙德厚望著他的背影越來越遠,忽然想起十六年前那個黃昏,秀蘭把孩子塞進他懷里時說的那句話:
“以后,這就是你的孩子了。”
他渾濁的眼里涌出淚來,但嘴角卻浮起一絲笑容。
“好孩子……都是好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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