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00人花2個多月讀完位于閱讀鄙視鏈頂端的《尤利西斯》

在復旦大學新聞學院見到馬凌教授時，她從辦公室扛出了一本1078頁的打印本，70多萬字。這是馬凌和“《尤利西斯》全本精讀營”營友們兩個多月共讀《尤利西斯》的讀書筆記。眼前的這本讀書筆記，體量已接近小說《尤利西斯》厚度。

看到這樣一份讀書成果在面前，忍不住感嘆：震撼！

讀書筆記有1078頁，跟原著幾乎一個體量。

2024年，三聯中讀團隊邀請馬凌合作“深度閱讀訓練營”，她們第一本想到的書就是《尤利西斯》。因為夠難，所以夠炫。馬凌沒有同意，她建議，先從“次難”作品開始，于是，訓練營從《百年孤獨》開始，慢慢讀了《追憶逝水年華：斯萬家那邊》《玫瑰的名字》《罪與罰》《刀鋒》《洛麗塔》。

2024年，三聯中讀團隊邀請馬凌合作“深度閱讀訓練營”，她們第一本想到的書就是《尤利西斯》。

去年底，為了開啟《尤利西斯》之路，馬凌先把《奧德賽》過了一下。“普通人一上手就是《尤利西斯》，這個難度系數也太大了。就像跳高一樣，需要一個助跑的過程。”

2026年1月12日，馬凌帶著這一群無知者無畏的營友，開始硬剛這本天書。

有多少人一起讀了《尤利西斯》？

1800多人。

確定？

加上工作人員和蹭課的，數人頭有將近2000呢！

馬凌教授對這個數字非常自豪。

《尤利西斯》讀書營的營友組成非常混雜，有專業的讀者，拿了比較文學學位回國讀博士后，好幾位大學老師，一大堆白領，也有非常普通的讀者比如外賣小哥，甚至還有幾位高齡讀者，七八十歲的老大姐。

“開讀儀式”

馬凌手機里有一張照片。為了鄭重其事，上海的部分營友自發組織了一個“開讀儀式”——三四十個營友在線下搞了一個小儀式，把蛋糕做成了《尤利西斯》書的樣子，大家通過切蛋糕的形式給自己加油。“當時他們都不知道這書有多難！”說到這句話，馬凌忍不住也笑了，“有些人根本不知道這本書到底是怎么樣情況，就這么來莫名其妙地來參加了。”

你覺得他們為什么來？

“來自討苦吃的目的也各有不同，有來求知的，有來交流的，有的人是來當老師的，當然大部分人來的目的是：虛榮！”馬凌說。

“虛榮是整個世界進步的動力，讀書也需要這個動力。”在文學閱讀中，也存在著一個所謂的鄙視鏈，而《尤利西斯》可能就位于這個鄙視鏈的頂端。營友要挑戰這個最有難度的小說。馬凌要做的，可能就是在滿足他們虛榮之外，能獲得其他一些什么。

閱讀日歷

為了推進閱讀速度，馬凌把《尤利西斯》拆分了每天的閱讀量。從她制作的閱讀安排表來看，仿佛是一位學霸的學習進度表，從1月12日至3月12日幾乎沒有休息日。

馬凌教授說，共讀的時候，每讀完一章，她會發布七八個問題，營友們就來回答問題。她也承認，有些人回答簡單，有些人回答質量不高，但讀書體會各種各樣，有時候跟書有關，有人去評論時代，有人結合自身問題，“真的是百花齊放”！

馬凌在她的豆瓣日記里寫道：作為擁有三十年教齡的老教師，我懂得，對待這種難度級別的書，一開始猛沖很重要，所以我們在第一周里一鼓作氣完成了前五章。而隨著每章篇幅拉長（喬伊斯的錯），我也意識到“閱讀提示”要更周詳一點才好，營友反映說：“每個字都認識，連起來不知他在說啥”。這樣一來，導讀的長度開始沒底線了，最后穩定在12頁到17頁之間，核算一下，每一章的導讀有一萬到一萬五千字。

《尤利西斯》可能是被最多妖魔化的一本小說，也因此被絕大部分讀者束之高閣。而馬凌和她的營友們一起共讀的過程，多少有一些戲劇化。

比如剛剛入門的第一章，馬凌說，營友們覺得也不算太難吧，就是一個比較正常的現實主義小說，還能夠看明白。到了第三章意識流來了，大家就開始有些看不明白了；再往下，大家的反應時好時壞，讀到“都柏林中午漫游”，就是談都柏林的吃吃喝喝，好像又看懂了；接著突然來了“圖書館辯論”，完全不知道在說什么。“整個過程就是這樣起起伏伏，但我感覺，你只要熬過前三章，后面就能跟下來了。如果你能克服第十五章，那你肯定能夠跑到最后的第十八章結束。”“這就有點像馬拉松，有些若干關鍵點，需要在那里鼓鼓勁。”

馬凌對她的營友們說，《尤利西斯》并非那么神秘，那么遙不可及，就是一部現代普通人的個人史詩，關于城市的日常生活。雖然戲劇性不強，但在這種所謂沒有的波瀾中，看到了我們現代人的處境、情感、婚姻、生死、理想等每天面對的問題。

《尤利西斯》雖然很厚很難，但閱讀推進的速度比預期要快要順利。也許是天意，按照馬凌最初設計的閱讀進度，《尤利西斯》最難讀最具有挑戰的第十五章，正好卡在了春節長假期間。“真的是巧合，既然是最漫長的一章，最折磨人的一章，最難的一章，那就讓我們在春節慢慢讀吧！”

跨年閱讀

第十五章是小說《尤利西斯》中最難懂，也是最長的一章。當年心理分析大師榮格在讀這部小說的時候，也是多次睡著多次放棄，等他終于看完這第十五章的時候，開始佩服贊喬伊斯。“就像榮格說的，第十五章其實是一個人的療愈之旅。我鼓勵營友，跟著第十五章進行一番自我療愈，對于自我是什么，有進一步了解。”

用兩個多月時間，帶著這么一群形形色色的讀者走完布盧姆的這一天，并非易事，尤其是你的出發點也許只是虛榮，也許只是打卡發幾個朋友圈。很多時候他們可能需要被推著往前趕進度，他們希望被布置作業，每天完成多少頁，重點在哪里。馬凌說，她為這些同學寫了每一章的導讀，比如那難熬的第十五章，她就寫了2萬字導讀，“有點悲催，今年整個寒假每天都在寫導讀。”

“我最崇拜的兩個文學教師——布魯姆和納博科夫——都寫過和《尤利西斯》相關的文學導讀，比如布魯姆論《尤利西斯》有77頁，納博科夫論《尤利西斯》有80頁。但他們寫的給這些讀者的話，他們（營友們）可能是看不懂的，所以我自己上手寫個通俗版，是一個閱讀提示，也告訴大家哪里有彩蛋，哪里有小埋伏，一起找。”

除了一起讀書，營友還組織了其他活動

在這個閱讀旅途中，除了讀書，他們也形成了一個“趣緣群體”，因為一個興趣組合到一起。這個讀書營只是一個節點，在讀書之外，他們組織了各種各樣的活動，比如看個展，約個看鳥，一起吃個蛋糕。

“當第十八章結束的時候，好多營友都看哭了。不是為書里的故事，就是為自己這種努力，這個過程而哭。有一個營友說足足哭了半個小時。”

自制“畢業”證書

讀完《尤利西斯》，營友們儀式感滿滿的制作了學霸證書和完讀證書，還有營友用3D打印機做出了周邊。在最后一個閱讀日，大家寫下了感想，編輯好之后有73頁之多，“這六萬五千多字，我逐字逐句看了。”馬凌說。

自制周邊

可是，這樣一本所謂的“天書”，他們真的讀進去了嗎？

“有點耐心，肯定能看懂。”馬凌肯定地說，“我個人覺得，至少有一部分人是讀進去了。”作為這個讀書營的導師，馬凌很肯定，雖然他們確實被這部小說的閱讀難度給震撼了。

一群人用兩個月時間走完布盧姆的一天，大家最后的感悟和反應也充滿戲劇性，讀出各種主題。有人喜歡其中的意識流，有人喜歡其中的文體技巧，有人覺得這是一部社會批判性著作，有人去做其中的精神分析，甚至有人從傳統道德的角度批判這本書亂七八糟，并表示反感。“每個人可以從不同的入口進去，可以從開放的出口出來。不一定非要讀到一個統一的含義。”馬凌表示理解。

馬凌舉了一位營友的感悟，覺得非常有代表性：讀這本書就像普通人要去跑馬拉松，其實普通人根本沒有必要去跑馬拉松。但你如果勇敢參與了，甚至把它跑下來了，從那之后，你看世界的眼光不一樣了，你看自己的眼光也不一樣了。“這句話挺說服我的。我覺得我們大部分普通人用了那么多、那么長的時間，很認真逐字逐句看完這個十八章《尤利西斯》，不管看到了什么，他首先看到了自己，看到自己有沒有勇氣、毅力和能力來讀完這個作品。至于你理解什么，或者懂得什么，我覺得不重要。”

1078頁的打印本筆記里有一個故事：一位媽媽在陪讀初三女兒的同時啃完此書，在樓道里問保潔阿姨“人這一輩子奔什么”，阿姨說“來受罪來了”——她釋然：“我只是累而已，還遠遠沒有布盧姆的認知。”

營友中有兩位七八十歲的老人，此前沒怎么讀過外國經典文學名著，但這次就是想在自己人生時間不多的情況下，拿出完整的一個季度來看看，你們說的這本世界名著到底是啥，難在哪里？

很多人也有一個清醒的認識：讀完不等于讀懂。一位讀者坦言自己“80%沒有讀懂”，另一位說全書“就像拿個大漏勺在舀水，一勺下去，啥也撈不上來”。但這種坦然的“不懂”反而成了一種收獲。

就當我們以為文學經典已經被年輕人遺棄的時候，過去兩年全世界年輕人都在重新閱讀經典——陀思妥耶夫斯基、黑塞、加繆、伍爾夫、杜拉斯甚至進入了暢銷書榜，他們在這些經典中讀到了自己的處境，有著與150年前“卡拉馬佐夫兄弟”一樣的困惑，與主流社會有些格格不入，認為自己是“局外人”。《尤利西斯》并沒有這樣的議題和當下性，“文學最重要的功能是有趣。每本書都有當下性，那太苛求了。”馬凌說。

馬凌記得，自己最早讀《尤利西斯》是在大學本科時期，那個時候國內還沒有全譯本，后來讀研究生，幫助導師編寫一本外國文學史教材，她的任務是被分配到把70多萬字的《尤利西斯》濃縮成1萬字導讀梗概。“當時為了寫那導讀，我可能看了至少三遍《尤利西斯》。”那還不是互聯網時代，資料和相關圖書寥寥無幾。

這樣一個閱讀營，在某種程度上也是在教和幫助人閱讀。有太多人被灌輸了一種不太好的閱讀習慣，就是讀書一定要讀到答案，最好是標準答案，就算是閱讀文學也需要一份說明書。馬凌說，她希望自己提供的說明書不是幫你找到準確答案，而是吸引你進入文學世界。

幾乎所有閱讀營讀者都經歷了相似的閱讀過程：好奇啟程、困惑受挫、掙扎堅持、最終抵達。

馬凌認為，《尤利西斯》的故事真的是沒什么可以多說的，關鍵在于讀，在于閱讀這個事情本身，然后進入小說里幾個人的內心世界，他們是怎么看待這個世界？怎么看待歷史？他們的境遇都是普通人的境遇。當你讀到最后，你會感到，其實每個普通人的每一天都很了不起。

《奧德賽》是一個關于英雄的故事，《尤利西斯》套用了《奧德賽》的結構，但寫的卻是我們當代普通人。那我們這些普通人還是英雄嗎？我們的庸常日子也是史詩嗎？

哈羅德·布魯姆的解讀是，布盧姆是一個英雄。也就是我們所說的平凡人的英雄，我們度過的每一天都是勝利。“我的營友們最后讀下來都喜歡或者認同布盧姆，像他這樣活下去。”

眼前1078頁讀書筆記里看到的是，這群普通人用兩個月讀完《尤利西斯》的個人史詩，在這場艱難閱讀中有人獲得勇氣，有人學會謙卑，有人重新理解欲望，有人重新共情日常，有人發現自己并不孤單。也許這正是《尤利西斯》的意義。

喬伊斯用7年寫完了《尤利西斯》和都柏林的一天，1800人一起用2個月讀完了它，然后繼續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