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自敘“行過一溝一池,堆尸貯積,手足相枕”
公元1645年,中國歷史的年輪上刻滿了動蕩與血淚。這一年,大明王朝的龍椅已經易主,滿清的鐵騎早已入關,正勢如破竹般地吞并著整個中原大地。中國“清朝”:為何越來越不受歡迎?
而與“1645”這個數字緊緊聯系在一起、沉甸甸壓在心頭的,正是這場發生在煙花三月之下、江南重鎮揚州的浩劫——揚州十日。
提起揚州,人們總會想起詩仙李白“煙花三月下揚州”的浪漫吟詠。杜牧的十年一覺,徐凝的二分明月,幾千年流淌的運河文脈,讓這座古城在中華歷史上占據了無可替代的文化坐標。
然而,也恰恰是它,成了一塊巨大的傷疤。有史料描述當時的慘狀為“堆尸貯積,手足相枕,血入水碧赭,化為五色,塘為之平”、“城中積尸如亂麻”。數不清的揚州百姓身首異處,讀后使人不寒而栗,痛恨之情,油然而生。
這些血淚交融的文字,都來自一部八千字的小書,一本曾在清朝被嚴厲禁毀、在近代又作為“革命號角”復活的親歷者回憶錄——《揚州十日記》。作者是一個名叫王秀楚的揚州普通知識分子。
故事,要從王秀楚在自家墻縫后窺視到的一幕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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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硝煙四起:風雨飄搖的南明與小朝廷的內斗
一個王朝的坍塌,從來不是從外部開始的。
公元1644年(崇禎十七年),李自成的大軍攻入北京城,明朝末代皇帝崇禎在煤山自縊,延續了二百七十六年的大明王朝拉上了帷幕。
王朝覆滅之際,殘存的朱氏宗親南逃至留都南京,擁立福王朱由崧登基,改元“弘光”。這便是歷史上最后一個漢人正統政權——南明。
然而,作為南明首席軍事統帥的史可法,面對的卻是一個千瘡百孔的爛攤子。為防清軍南下,他制定了以揚州為屏障、聯結江北四鎮的軍事防御體系。但弘光朝內部黨爭極為激烈,權臣馬士英借擁立之功把持朝政,與史可法等主戰派水火不容。
禍不單行,武昌軍閥左良玉以“清君側”為名順江東下討伐馬士英,馬士英急調原本駐防江淮的精銳部隊西上阻擊,致使江淮防線完全空虛。史可法雖有“督師”之名,卻根本指揮不動四鎮兵馬。就這樣,南京的北大門,幾乎不設防地向清軍敞開了。
二、孤城落日:史可法的壯烈與無奈
1645年(清順治二年,南明弘光元年)四月,豫親王多鐸率十五萬清軍大舉南下。白洋河失守后,史可法倉促退守揚州,閉城御敵。
昔日的繁華之都早已籠罩在戰爭的陰云中。在清兵攻城之前的幾日,揚州城內已是風聲鶴唳。
王秀楚在《十日記》開篇這樣描述當時的場景:“城前禁門之內,各有兵守。予住宅新城東,楊姓將守焉,吏卒棋置。予宅寓有二卒,左右鄰舍亦然,踐踏無所不至。供給日費錢千余,將不能繼。”
為了平息士兵的騷擾,城中百姓不得不設宴款待守將。王秀楚陪著笑臉,“謬為恭敬”,好不容易討得軍官歡心,戒令士卒稍微退遠。而那位軍官竟還有閑情逸致——“喜音律,善琵琶,思得名妓以娛軍暇”。大敵當前,明末的軍紀已經腐敗到了何等地步!
四月二十四日,清軍用紅衣大炮猛轟揚州城墻。二十五日(公歷5月20日),城破。
城破之際,史可法欲拔劍自刎,被部下阻攔。一行人擁著他試圖突圍,不幸被俘。多鐸親自勸降,史可法嚴詞拒絕,從容就義,時年四十四歲。
《明史》評價史可法曰:“憫國步多艱,忠義奮發,提兵江滸,以當南北之沖……力圖興復。然而天方降割……”這位誓與揚州共存亡的民族英雄,終究沒能擋住清軍鐵蹄——而接下來發生的一切,遠遠超出了戰爭本身的殘酷。
三、人間煉獄:《揚州十日記》中的十日絕筆
揚州城破,才是噩夢真正的開始。
清軍統帥多鐸因攻城遭受了本可避免的巨大傷亡,惱羞成怒,遂下令屠城,十日不封刀。
翻看王秀楚以親身血淚鑄就的那八千字,一股窒息感撲面而來。
因城墻過于狹窄火炮無處安放,史可法曾在城垛設木架炮,但工程未畢,敵軍已登城。清軍白刃亂下,守城軍民奔避踐踏,紛紛跳上木板逃亡。然而那木板并不牢固,“托足即傾,人如落葉,死者十八九”。
王秀楚寫道:“及屋者,足踏瓦裂,皆作劍戟相擊聲,又如雨雹挾彈,鏗然鞫然,四響不絕。”
從城頭僥幸逃下的人又闖入民居,堂室內外以至臥房之中,守城軍民都在驚惶失措地覓隙潛匿,主人呵斥也無法阻止。
王秀楚從窗縫向外窺視,初見清兵“步武嚴整,淋雨亦不少紊”,心中稍安。然而—— “俄見有擁婦女雜行其間,服飾皆揚俗。”
看到這一幕,王秀楚驚恐萬狀,即刻轉身淚流滿面地對妻子說:“兵入城,倘有不測,爾當自裁。”妻子含淚答諾,并交出所有金銀:“我輩休想復生人世矣。”
此后十日,清軍在揚州城內瘋狂屠戮。王秀楚寫道,十日之后,全城一片血腥,“行過一溝一池,堆尸貯積,手足相枕,血入水碧赭,化為五色,塘為之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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揚州居民除少數破城前逃出和個別躲藏深處幸免于難者外,幾乎全部慘遭殺害。王秀楚一家八口,最終僅余三人。
四、血證與疑云:關于《揚州十日記》的真實性爭議
歷史的煙塵彌漫三百年后,《揚州十日記》這本被嚴令禁毀的小書,卻在近代意外“復活”,成為辛亥志士們手里的一面反清大旗。
然而,當我們今天翻開這段往事,最先迎面撞上的,是一個極具分裂性的問題:這一切,到底是真的嗎?
近年來,圍繞“揚州十日”的爭議日益激烈,甚至一些學者公然宣稱“揚州十日純屬子虛烏有”,認為《揚州十日記》是晚清革命黨人為了“排滿”需要而偽造的。
然而,史實遠比那些“顛覆性”的論斷要堅實得多。縱觀《揚州十日記》的整體敘事,其真實可信度是相當高的。
其一,日記里清晰地透露了明末軍紀的極端腐敗。面對大敵壓境,明軍竟在城內欺凌百姓索取金錢,軍頭甚至縱情聲色要挾找妓女。試問,如果這是一本近代人編造的假書,為什么要將明朝軍隊的丑態揭露無遺?這恰恰體現了王秀楚不存偏見、無所袒護的客觀立場。
其二,除《揚州十日記》外,同時代的史籍和記錄構成了多重佐證。明末史學家計六奇的《明季南略》對揚州大屠殺有所記載;當時在華的外國目擊者、意大利耶穌會傳教士衛匡國在其所著《韃靼戰紀》中,也對清軍在揚州的暴行留下了相當沉重的描述。
其三,清廷對相關記錄的嚴厲禁毀,從反面印證了事件的真實性。《揚州十日記》被列入《四庫禁毀書目》,乾隆朝軍機處奏準“全毀書目”中亦有《揚州十日錄》。若非其事確鑿,清廷何必花大力氣禁毀一本虛無縹緲的“假書”?
至于“屠殺了八十萬人”這個流傳極廣的說法,近年學術界考據指向了一個共識:王秀楚原文中并無此確切數字,所謂“八十萬”系后人為了革命宣傳而有所拔高添補。
但這并不意味著“揚州十日”是假的——八萬也好,八十萬也罷,無論最終具體數字是多少,都無法改變清軍在揚州犯下屠殺暴行這一核心史實。
五、歷史的幽靈:三百年沉寂與辛亥復活
一個有意思的現象是:在整個清朝,《揚州十日記》從未真正被“忘記”,但它作為一本禁書,長期在地下秘密流傳,見于道光年間刊行的《荊駝逸史》中。
清廷耗費大量精力推行文字獄,試圖抹去這段血腥往事。然而,歷史記憶從來不會因為官方的壓制而徹底消亡。真相就像一顆火種,被埋得越深,越會在某一刻猛烈燃燒。
真正讓“揚州十日”成為家喻戶曉事件的,是辛亥革命前夕那段風起云涌的歲月。
當時,大量反清的仁人志士和流亡留學生,在日本東京等地文庫中發現并大量抄錄翻譯了這本禁書,作為反清排滿、宣傳革命的歷史鐵證。《揚州十日記》與《嘉定屠城紀略》《黃蕭養回頭》等一道被大量翻印,輸入國內,“希望使忘卻的舊恨復活,助革命成功”。
魯迅先生在《雜憶》中深切地記述了這一點:“別有一部分人,則專意搜集明末遺民的著作,滿人殘暴的記錄,鉆在東京或其他的圖書館里,抄寫出來,印了,輸入中國,希望使忘卻的舊恨復活,助革命成功。”
就這樣,一本在清初寫成、在清朝被埋沒了兩百多年的小冊子,在清朝最末的日子里,化為了一柄真正的精神利劍,刺向清廷的心臟。歷史以其詭譎的吊詭,完成了某種意義上的復仇。
結語:前事不忘,后事之師
前幾年,一位在央視《百家講壇》上紅極一時的清史學者,不但在公開講座中斷言“揚州十日”是夸大之說、清軍并沒有屠城,甚至還恬著臉去揚州當地宣講“清軍少殺人”。
面對此類觀點,無數網友站出來堅決唾罵,并直言不諱地反駁:“豈能因為過去了,就放過了?那么我們還有什么臉面紀念‘南京大屠殺’這樣的歷史事件呢?”
歷史容不得任何褻瀆。尤其是民族苦難史,哪怕里面夾雜著黨派、民族斗爭的復雜性,但那些倒在屠刀下的平民百姓,那堆積如山的尸骸,那化為五色的血池,卻是人性中最底線、最不容辯駁的罪惡。
從長平的白骨,到揚州的血河,再到南京城下的三十萬冤魂,不同時代的劊子手換了,屠城這個行為本身——那種對生命赤裸裸的踐踏、對文明赤裸裸的摧毀——卻始終在歷史舞臺上一次次上演。每一次的代價,都由手無寸鐵的平民百姓來承擔。
“前事不忘,后事之師。”
重溫“揚州十日”,不是為了刻意挑起民族仇恨,更不是為了復辟早已消散的帝王之爭。
而是在提醒我們在場的每一個人——這世界從來沒有理所應當的和平與安寧。
每一代人,都有責任守護文明的底線,都有責任拒絕任何形式的屠戮與暴力,都有責任確保這樣的悲劇,永遠不會降臨在我們或者我們子孫頭上。
作者:寧漢興,小鎮做題家,旅居錫城,熱愛歷史、武俠,正在創作相關歷史小說,第一部《江陰血劍》即將連載,敬請期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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