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000元叫賣國寶！閑魚擅自上架用戶手機照片，“AI副業”被判侵權

“你敢6000賣博物館的鎮館之寶，6個億也賣不了。”

5月30日，江蘇網友顧女士收到一條私信，發信人以為她上架了真的文物。顧女士一頭霧水，點開自己的閑魚賬號，徹底傻眼了——待售主頁上，陜西歷史博物館鎮館之寶“唐鎏金舞馬銜杯紋皮囊式銀壺”赫然在列，標價6000元，AI自動配文“整體包漿自然”“適合收藏或陳設擺件”。

讓顧女士后背發涼的不是價格，而是一個事實：她從沒上架過這件商品，整場售賣全程由平臺AI自動發布，作為賬號主人的她毫不知情。

一場擅自開始的“AI副業”

顧女士最初以為是閑魚私自讀取了手機相冊，直接把照片“偷”去賣了。

她找客服問，對方卻拋出了一個更令人迷惑的答案：這張照片曾被上傳至“閑魚空間”，觸發了商品上架功能。

顧女士完全不記得曾往“閑魚空間”發過這張文物圖。即使真的誤傳過，平臺的邏輯也匪夷所思——發到空間就能不經同意自動上架？用AI自動生成了“包漿自然”的描述，還標好了價？“如果真賣出去了，難道要讓平臺去陜歷博發貨嗎？”顧女士極度不解。

評論區里，受害者一個接一個冒了出來。有人曬出自家寵物狗的照片，被系統估價750元掛出售賣，半夜收到買家私信問價：“狗我買成3000元，關鍵是不可能賣自家的毛孩子啊！”還有人為了做任務賺閑魚幣，隨手在空間里傳了幾張照片，結果直接被自動掛成商品被人拍下，最后只能退款取消訂單。

短短24小時，“閑魚擅自上架用戶照片”的詞條沖上微博熱搜。多名網友紛紛檢查自己的賬號，發現竟有過之而無不及——有人的手機相冊明明沒有開啟權限，但系統依然能從相冊里扒出舊照片自動上架。

大家的潛臺詞是一樣的：這不是一個bug，這是平臺在替我賺錢、替我賣貨——而我連個選項都沒見到。

一鍵之間，文物就上架了

這個功能的邏輯究竟是怎樣的？

記者做了實測。他將內蒙古博物院兩件館藏珍品——戰國鷹頂金冠飾和遼代玻璃高足杯的照片上傳到“閑魚空間”。頁面底部出現一行提示“選擇照片，看看寶貝值多少”，并默認勾選了一行小字“寶貝公開可見，感興趣的人可找你聊”。點擊確認，系統開始“分析照片中的寶貝——核對成色與基本信息——分析磨損程度”，隨后提示“閑魚空間的寶貝價格已經計算好了”。

在AI的包裝下，戰國鷹頂金冠飾被估價1200元，配上了“三國冰河時代，紋飾清晰”的文案；遼代玻璃高足杯成了售價80元的“帶氣泡紋和描金口沿的桌面裝飾擺設”。

整個流程最讓人倒吸一口涼氣的是兩個“從無到有”：第一，平臺從未彈出“即將上架售賣”的二次確認彈窗；第二，沒有一步驗證過這件物品是否真實存在于賣家手中。

一鍵之間，手機里的照片就掛上了交易頁。別說賣文物了——如果照片里是個人證件照或私密照片，是不是也要被拿去估價上架？

平臺承認“交互設計欠缺”，不承認“偷照片”

面對鋪天蓋地的質疑，閑魚5月31日作出了回應。

客服解釋稱，“閑魚空間”是一個新功能，初衷是為了方便用戶出售更多閑置物品，突破普通賬號每天手動發布50條的上限。“很多用戶覺得50條不夠用，借‘閑魚空間’繼續上架，我們是出于好意想拓寬發布渠道。”

客服同時承認，在此過程中，平臺確實未就“照片將被直接上架為商品”向用戶作出明確提示，可能導致部分用戶在不知情的情況下被“誤上架”。客服為此向用戶致歉，并表示交互設計上的不足會被記錄改進。

但對于“主動抓取用戶手機相冊”的質疑，客服堅決否認：“如果是您相冊里的圖片您沒有自己發布，我們這邊不可能，也沒有能力溯源到您相冊里的圖片，我們不會侵犯隱私。”

否認歸否認，事實證明只要照片進入了“閑魚空間”，AI就默認你是來賣貨的，不僅替你賣，還替你定價、替你寫描述。照片內容不設限制、背景場所不設識別——在博物館拍的一張文物照，和在家拍的一張茶杯照，對AI來說沒有區別。

被忽略的功能，成了“被開店”的陷阱

“閑魚空間”究竟是一個什么樣的功能？

客服透露，空間功能的初衷是滿足高頻次賣家的發布需求，突破普通賬號每天手動發布50條的硬性限制。用戶只要在空間上傳照片，系統就會基于畫面主體進行實物識別，哪怕照片背景是博物館，只要AI識別出“杯子”等具象物體，就會綜合市場行情自動生成價格并直接上架。

最關鍵的是——這個功能默認是開啟的。用戶不知道自己正在使用空間上傳照片，更不知道每傳一張，就自動生成一個待售商品。

在正常邏輯里，“我拍了一張照片”和“我要出售這件商品”之間，至少隔著用戶的明確意圖。但在閑魚的這套機制下，AI替用戶把意圖補完了，完全繞過了用戶本人。律師汪翔對此評論道：“根據相關法律規定，網絡平臺的做法完全有可能侵犯到用戶的個人信息隱私權、肖像權以及知情權和自主選擇權。”

上海人工智能研究院研究員彭嘉昊的批評更精準：“它跳過了用戶確認這個關鍵環節。 任何涉及用戶個人隱私安全、數據處理的，要讓用戶自己做決策，不能讓算法代替用戶去做決策。”

專家指出，涉及用戶數據的手機應用功能，上線前都必須遵循 “默認關閉、明確告知、逐步授權” 三原則。閑魚的“閑魚空間”顯然一個都沒做到。

文物網絡銷售的漏洞，由來已久

閑魚在處理文物相關商品時的問題，不止“自動上架”這一樁。

早在今年3月，就有媒體報道了文物在閑魚上違規銷售的亂象。有賣家直接將文物標價近百萬元，面對記者“有無資質”的追問，公然回應：“需要啥資質，沒有資質。”“我就是證明。”

記者當時實測發現，只需上傳文物的高清圖片，并在簡介中明確標注“文物”，不到一分鐘就能成功發布銷售信息，全程沒有任何審核或要求提供資質證明。

雖然今年3月底以來，閑魚累計刪除違規文物商品超6萬件，處罰違規賬號超5萬個——這次“自動上架”風波表明，靠事后刪除解決不了根本問題。更危險的潛在風險已經被網友指出：若大量文物照片被系統自動上架，不僅容易造成誤會、增加警方的鑒別工作量，甚至可能為真正的文物販子提供掩護，以“后臺自動上傳”作為逃避打擊的借口。

6月1日，有用戶再次實測發現，閑魚已悄然將“閑魚空間”從App入口中移除了【記者實測畫面】，或為臨時暫停運營以應對輿論危機。

被算法當“貨”的感覺，是真的

顧女士最終在自己的閑魚主頁上刪除了那件“6000元的陜歷博國寶”，也刪掉了所有其他“被上架”的商品。

但她刪不掉的，是心里那個持續發問的聲音：“我手機里的照片，在什么條件下會被拿去賣？它的系統還能看到我什么？”這是一個用戶對自己身邊最習以為常的App，忽然間喪失了最基礎的信任。

算法可以做很多事情，可以替你排序推薦、可以替你打標簽分類。

但它不能替你決定——“你要賣掉這個。”

把用戶當“貨”之前，先問問用戶同不同意。

顧女士那條吐槽帖的下方，有人說了這樣一句話：“它不是要我上架閑置，是它把用戶當成了閑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