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根廷北部,格蘭查科地區的一片私人牧場上,一縷晨光剛穿透樹冠。耶魯大學人類學博士生喬納森·珀泰爾捧起一只阿扎拉夜猴——只有家貓大小、頂著圓溜溜大眼睛的小型靈長類。他輕輕把它放進稱重袋,記下讀數。從1999年到2023年,同樣的動作重復了287次。
當這些數字匯成曲線時,珀泰爾反復核對了來源與方法,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今天生活在這片區域的夜猴,比四分之一世紀前重了大約50克。更讓人想不通的是,這期間當地氣溫分明在升高——按照教科書上的經典定律,溫暖氣候下的溫血動物應該變得更輕才對。珀泰爾最終在論文里寫下:“我們發現,眼下的夜猴更重了,不是更輕。”這份困惑變成了第一項將氣候變化與現存靈長類體重變化直接關聯的正式研究。
這項研究發表在《英國皇家學會會刊B》上,耶魯人類學教授兼阿根廷夜猴項目主任愛德華多·費爾南德斯-杜克作為資深作者統籌全局。論文不僅拋出一個反直覺的數字,更直接把球踢向了生態地理學里的百年經典——“伯格曼定律”。
說起伯格曼定律,許多人印象可能來自高中生物課上的模糊一句:同一種熱血動物,住在冷地方通常塊頭更大,住在熱地方相對嬌小。1847年,德國生物學家卡爾·伯格曼提出這一規律時,底層邏輯并不復雜:動物身體產熱的同時也在向環境散熱。體型越大,體積與表面積之比越大,相對散熱面積反而更小,寒冷氣候下大塊頭更易保溫;反之,炎熱氣候下小個子散熱效率更高,有助于避免過熱。
長久以來,研究者們拿著這把尺子量遍了熊、鹿、鳥類乃至人類群體,雖偶有例外,它仍是一個被廣泛接受的大原則。因此,當珀泰爾和同事審視夜猴數據時,最初的合理假設是:如果這些年氣溫上升,按照伯格曼定律,這些猴子應該變得更輕才對。
阿扎拉夜猴分布在阿根廷、巴拉圭和玻利維亞的格蘭查科地區。它們與多數猴子不同,選擇了夜間活動,因而得名。雜食,有時吃果子,有時捉蟲子,過著長期穩定的一夫一妻生活。正是這種平穩固定的習性,讓這片野外站點成了極其難得的長期觀察窗口。從1999年起,夜猴項目年復一年采集體重數據,跟蹤個體從幼年到成年、再到競爭繁殖地位的全過程。沉淀了24年的信息,比任何實驗室模型都更誠實。
研究人員將體重測量放在三個關鍵生命節點上:還依附在出生族群的幼猴階段,剛獨立并競爭繁殖地位的獨居青年階段,以及已取得繁殖資格的成年階段。287次有效稱量覆蓋了180只個體,拼出了一幅跨越四分之一世紀的動態體重圖譜。結果清清楚楚:拿2023年成年夜猴的體重對比1999年同期同類,平均重上約50克。成年阿扎拉夜猴平均體重不過1300克上下,這相當于增重近4%。在沒有新食物來源、沒有定向基因突變、種群結構大體穩定的前提下,這個比例相當可觀。
同時,同地區的氣溫記錄顯示,當地日均溫度從1999年的22.2攝氏度升至2023年的23.8攝氏度,升幅超過1度。看起來只是個低調的個位數增長,但如果放進夜猴一生的時間尺度里,便浮現出一層更微妙的線索:一只夜猴出生后第一年的經歷,似乎提前為它未來的身材寫下了劇本。
珀泰爾和團隊發現,夜猴在出生后第一年體驗到的環境溫度,能相當好地預測它成年時的體重——頭一年越暖和,成年后就越可能偏重。這個關聯乍一聽不好理解,但如果暫時把視角從“散熱”移開,轉到幼體發育的能量分配上,圖景就漸漸清晰起來。剛出生的小夜猴體溫調節能力遠未完善,在偏涼的年份和夜晚,必須把相當一部分攝入的能量燒掉以維持體溫穩定,這是一筆剛性的“取暖費”。假如出生那年恰好趕上連續偏暖的日子,這筆費用便會暗自縮減,省出的能量就可以更多轉向肌肉與骨骼的累積,最終表現為更可觀的成年體重。
換句話說,并非“越熱就越促進生長”,而是“熱環境減少了幼年為保暖付出的額外成本,把成長的天花板往上推了推”。珀泰爾對此也很謹慎:幼年為保暖消耗的能量可能限制體格增長,溫度升高讓這種限制有所松綁。
讀到這兒,你也許會自然地把這個邏輯和伯格曼定律擺在一起比對:這不是明擺著跟經典唱反調嗎?珀泰爾團隊并沒有急著喊出“推翻”。他們更傾向于將這看成一條補充線索——當環境變化壓縮或釋放幼體發育的能量預算時,體重可以走出與散熱邏輯截然不同的軌跡。相較于用一個大一統的規則解釋所有體型變化,他們更在意的是,第一年所能吃到嘴、省出來的每一分熱量,最終都悄悄寫在了成年夜猴的體重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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