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東濟寧,名叫于波的男人面前擺著一道難題。他手底下經營著11家幼兒園,其中最資深的員工已經跟他干了21年。招生越來越難,他想過直接關門,但手底下還有300多個員工。多番考量后,他決定轉型做養老機構,2024年5月下旬,位于山東濟寧的"一老一小"服務中心正式運營。這位老板的糾結與抉擇,是無數園長的縮影,也是這場靜悄悄的人口結構變遷最鮮活的注腳。
把于波的故事放進更大的版圖里看,會有更深的感觸。2025年學前教育在園幼兒3225.5萬人,比2020年峰值減少33.1%,連續第五年下降。前兩年單年減少都在500萬人左右,2025年減少358.5萬人,降幅收窄,但方向沒有改變。三年走出一道明顯的下坡路:4092.98萬→3583.99萬→3225.5萬。這不只是冷冰冰的數字,是無數家長、園長、孩子、老師生活軌跡的劇烈調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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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多人不太清楚這條曲線到底有多陡。打個比方,過去一年里"消失"的孩子數量,幾乎相當于一座中等規模省會城市的人口總數。
時間倒推到2024年10月24日,教育部發布《2023年全國教育事業發展統計公報》顯示,2023年全國共有幼兒園27.44萬所,比上年減少14808所,下降5.12%。學前教育在園幼兒4092.98萬人,比上年減少534.57萬人,下降11.55%。一年蒸發掉500多萬孩子,那時候不少人還以為是階段性波動。
誰知道隨后那份2025年6月11日發布的統計公報,把"波動"二字徹底打破。相較2023年統計公報中27.44萬所幼兒園、4092.98萬的在園幼兒數,2024年全國幼兒園數量同比減少了2萬多所,在園兒童數量減少了500多萬。其中對應的普惠性幼兒園數量,也由2023年的23.64萬所減少至22.10萬所,超1.5萬所的降幅更是遠高于此前一年9301所的銳減數量。兩年連續大幅縮水,業內的心理預期被徹底重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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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了2025年的數字出爐,多數從業者其實已經做好了"會跌"的心理準備,但具體跌到3225.5萬這個位置,仍然讓一些區域市場感到意外。降幅雖然由500萬左右收窄到358.5萬,方向卻沒有變。
風雨之中最先翻船的是民辦園。2016年全面二孩政策帶來的1786萬新生兒,曾是民辦教育資本眼中的"金礦"。但此后出生人口七連跌,2023年、2024年中國全年出生人口分別為902萬、954萬。當年搶著進場的那批投資人,如今正經歷刻骨銘心的退潮過程。2024年民辦學校在校生4621.59萬人,相比2023年在校生4939.53萬人的數據,減少了超300萬人,延續了上年減幅343.19萬人的趨勢。
具體到一線城市的園所,故事更讓人唏噓。2007年成立的廣州市海珠區東曉維多利亞幼兒園,一共有4所園區,但在過去1年時間里已關掉了兩個園區。最先關停的東曉園區說,園里只有108名孩子,"連租金都不夠支付,更遑論老師工資和其他應付費用"。江西鷹潭的情形更為劇烈,2022年時,江西鷹潭市在園幼兒為3.34萬人,相較2021年減少8.8%,幼兒園數量從2021年的441所略降到了421所。但2023年幼兒園數量驟降到了289所。一座地級市,一年時間幼兒園少了三分之一,背后是整合、停辦、合并的大刀闊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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園所收縮,老師飯碗自然受到牽連。2024年學前教育專任教師減少41.2萬人,部分地區出現教師轉崗至義務教育階段或職業教育領域的現象,對教師職業穩定性提出挑戰。一群曾經被視為"鐵飯碗"的年輕女孩,開始在朋友圈悄悄發簡歷、考護理證、轉崗做幼師培訓師,這是數字背后實實在在的人生轉彎。
至于這道斷崖的根子在哪兒,業內基本有共識。由于2024年3歲至5歲的幼兒,對應2019年至2021年出生人口,2025年3歲至5歲的幼兒,對應2020年至2022年出生人口,所以預計未來幾年全國幼兒園數量和在園幼兒人數仍將繼續減少。2024年那波"龍寶寶"小反彈要到2027年才會出現在幼兒園門口,眼下這兩三年仍是低谷期。
閑置園所闖出新路
如果說數字讓人焦慮,那么一線從業者的反應能力反而讓人欣慰。各地園長沒有躺平,他們摸索出了幾條相當務實的轉型路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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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具傳播效應的是"幼轉老"。濟寧的于波轉型半年之后,在山東濟寧,位于任城區南苑街道的老幼共托服務中心,自2024年7月運行以來,已成為全國知名的老幼融合探索試點。一層用作養老,二層用于托育,多功能室則是老幼共用的活動空間,就連樓梯扶手,都設計成"一高一低"雙層結構,便于老人和孩子扶握。這種巧妙的空間設計帶著一種樸素的智慧——爺爺奶奶和小孫孫共用一棟樓,看著孫輩玩耍能寬心,孩子也能從老人身上感受隔代溫情。
類似的實踐遍布全國不同維度的城市。在山西,原小雨點幼兒園坐落在太原市柳巷。現在,這里中午為孩子提供"小飯桌"和午休服務,上午和下午變身老年活動中心,迎來上興趣課的老人。在深圳航城街道三圍社區長者服務站,幾名老人一邊使用遠紅外理療儀灸腿,一邊用話筒唱歌;旁邊就是深業幸福家航城街道托育園。北京、蘇州也在以養老驛站為基礎疊加托幼功能,思路各有側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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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讓人驚喜的是從業者心態的轉變。34歲的幼師黃冉坐在老人身邊,嘮著家常,不時添茶倒水,逗得老人們開懷大笑。在她看來,幼師群體往往具備較強的學習能力,托老與托幼具備一定相似性,如果個人意愿強,轉型成為養老護理員并非難事。這種"哄寶寶"的本領用在老人身上同樣奏效,老師們慢慢從教育者過渡為服務者,崗位是變了,但那份溫柔與耐心保留了下來。
政策端也跟上了腳步。數據顯示,2023年新增注冊9.2萬余家"老幼共托"相關企業,同比上漲20.3%。在于波等人看來,托幼行業正經歷寒冬,托老則是一片藍海,部分幼兒園轉型"托老所"優勢明顯。招生情況不好的幼兒園大多位于年輕人較少、生育率較低的老城區,這里恰好是老年人聚集區,幼兒園多年經營的聲譽和口碑能吸引穩定客源。把場地從"接小娃"換成"陪老人",物理位置不動,反而契合了社區結構的演變,這就是中國基層治理最擅長的因地制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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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辦園這塊"壓艙石"則越顯沉穩。一邊是招聘在推進,一邊是招生已經啟動。目前正值幼兒園秋季招生季,各地的招生安排也正在不斷出爐。值得注意的是,從多家幼兒園發布的秋季招生公告可以看出,不少公辦幼兒園出現了剩余學位,可以面向非"劃片"和非本地戶籍家庭派位。過去家長托關系、半夜排隊才能擠進去的公辦園,如今主動向更多家庭敞開大門,這對外來務工人員的孩子來說是一份溫暖的"意外之喜"。
園所端折騰自救的同時,國家層面也送來了真金白銀。2025年8月出爐的免費學前教育政策,可以說是這幾年學前教育領域分量最重的一項民生禮包。
具體內容很直接。不久前,中辦、國辦印發《育兒補貼制度實施方案》,明確自2025年1月1日起,對3歲以下嬰幼兒發放每孩每年3600元補貼,且不限孩次。以三孩家庭為例,疊加育兒補貼(3600元/年/孩)與學前教育免費(約6000元/孩),三年可節省教育支出超過5萬元,顯著減輕經濟負擔。3600元的現金加上保教費免除,對一個普通工薪家庭意味著實實在在的少操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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財政分擔機制也下了功夫,讓東中西部都吃到這份紅利。教育部數據顯示,2024年全國幼兒園在園幼兒達3583.99萬人,其中普惠性幼兒園占比超91%。以當前公辦園年均保教費約6000元估算,免費政策可為每個家庭節省數千至萬元開支,降低學前教育成本。一個孩子從入園到大班,能為家里省下的錢可能是好幾個月的房貸或者半年的菜錢,這種獲得感是抽象政策最直觀的具象化。
值得品味的還有一組數字。2024年普惠性幼兒園覆蓋率達87.26%,較2023年提升1.1個百分點。民辦幼兒園在政策引導下面臨轉型壓力,2024年民辦園減少量占總量的80%以上,部分機構因成本壓力退出市場。市場在自然出清,而老百姓"上得起、上得好"的那一塊蛋糕卻在悄悄增厚。班額變小、師生比改善、特色課程更豐富——這些好處是數字下降過程中"隱藏"的正向反饋。
家長們的心態也在悄悄變化。隨著幼兒園報名季的到來,有不少家長發現,家門口的學校一改之前的高姿態,開始爭搶小朋友了:"組織各種親子活動吸引入園""居委會居然也在發幼兒園招生廣告,之前從沒發過""去年是六月底才發的報名簡章,今年提前了倆月"。從"求著園長收"到"被園長追著報",這種180度反轉背后是一種供需關系的重置,對家長來說也意味著更多元的選擇空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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把視線再放遠一些會發現,這盤大棋遠不只學前教育這一環。學前已經連續五年下降,小學在2023年達峰后回落,但那一輪出生高峰正在向上移動,最終集中在高中階段。生源并沒有消失,只是還沒走到盡頭。整個教育系統正經歷一輪長達十多年的"波浪式調整",每個階段都會在不同年份感受到這股沖擊力。
數字下行從來不是單純的壞消息。它逼著教育系統從"攤大餅"式擴張走向"精雕細琢"式發展,逼著園長們重新思考自己的不可替代性,也逼著政策制定者把財政資源更精準地投入到孩子和家庭真正需要的地方。濟寧的于波從教育轉向養老,太原的小雨點幼兒園白天迎老人晚上迎孩子,深圳一棟樓里同時上演祖孫樂——這些故事里藏著普通中國人面對變化時的韌性與智慧。
3225.5萬這個數字不必讓人心慌。孩子總歸是要有人接、有人教、有人陪的,路在腳下,每一步都算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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