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阜新蒙古族自治縣,老輩人叫它蒙古貞。這地方往北是科爾沁草原的尾巴,往南接了遼西的黃土。草原上的風一路吹過來,把蒙古人的脾氣、蒙古人的吃法,全都吹到了這片土地上。全羊湯,就是這陣風吹來的最實在的東西。
先說這湯到底怎么來的。得先明白一件事:蒙古勒津全羊湯,它不是"一道菜",它是一整套活兒。殺羊得挑日子,最好是入伏前后。為啥?天熱,人的胃口被暑氣壓得死死的,就等這一碗湯來救命。羊呢,也得是本地的寒羊,吃草原上的堿草長大的,肉緊、膻味輕、油水足。這種羊跟南方那種飼料催大的完全不是一回事,你一刀切下去,肉是微微發紅的,脂肪是奶白色的,還沒下鍋呢,光看著就知道這東西差不了。
羊殺好了,不急著剁。整只羊,連皮帶骨帶內臟,一股腦兒扔進那口大鐵鍋里。鍋得是老鐵鍋,那種用了幾十年、鍋底黑得發亮的,才有那個味兒。水加滿,大火燒開,然后你就看吧,鍋面上咕嘟咕嘟地翻著花,白色的泡沫一層一層地涌上來。這時候不能急,得拿勺子一遍一遍地撇沫子。這活兒看著簡單,其實最考驗耐心。沫子撇不干凈,湯就渾,味兒就雜。得撇到鍋里清清亮亮的,湯色從灰白慢慢變成乳白,這才算過了第一關。然后就是火候。大火頂著開了以后,轉中小火,慢慢燉。這一燉,少說三四個鐘頭,講究的人家能燉一整夜。期間不加亂七八糟的調料,就是鹽,有時候加點蔥段和姜片去腥,完了。蒙古人做飯有個信念:好食材不需要遮掩。你擱一堆花椒大料桂皮香葉,那是對一只好羊的不尊重。
燉到什么程度算好?你拿筷子戳一下羊腿上最厚的那塊肉,筷子能輕松穿過去,肉一碰就散但還連著絲,這就到位了。湯呢,得是奶白色的,表面漂著一層薄薄的油花,不是那種厚厚的大油片子,是細碎的、亮晶晶的小油珠,像撒了一層金粉。但這還沒完。全羊湯之所以叫"全羊",是因為它不光有肉,還有"下水"。羊心、羊肝、羊肺、羊肚、羊腸、羊血,一樣都不能少。這些東西不是跟羊肉一起下鍋的,得分開處理。羊肚得先用鹽和醋反復搓洗,把那層黏液搓掉,然后單獨煮到軟爛。羊腸得翻過來,把里面的油脂刮干凈,再用面粉裹著搓洗兩遍,煮到咬一口能彈牙的程度。羊血呢,得用涼水慢慢攪,讓它凝固成塊,切成麻將塊大小,最后才放進湯里。羊肝要嫩,不能煮老了,煮老了發柴,跟吃木頭似的,所以得最后放,燙熟就撈。
所有東西湊齊了,往碗里一盛:幾塊帶骨的手把肉打底,上面碼上羊肚、羊腸、羊血、羊肝,再澆上那鍋奶白色的濃湯。撒一把香菜末,滴幾滴辣椒油。你端起碗來,先別急著吃肉,先喝一口湯。這一口下去,我跟你說,什么煩惱都沒了。湯一入口,第一感覺是"厚"。不是那種清湯寡水的薄,是有重量的、有質感的厚。嘴唇一碰就能感覺到那層油脂的潤滑,然后鮮味就鋪天蓋地地漫上來了。不是味精那種尖銳的鮮,是羊肉本身的鮮,帶著一點點草香,一點點奶香,還有那種說不清道不明的、只有慢火長時間燉煮才能逼出來的醇厚。你咽下去以后,嘴里是甜的,嗓子眼里是暖的,胃里像被人用手掌捂住了一樣,舒舒服服地嘆了一口氣。從頭暖到腳后跟,就是這個感覺。
手把肉講究的就是一個"原始"。大塊帶骨羊肉,不切片不切絲,就是一整塊拿在手里啃。你得用手抓著骨頭,牙齒撕著肉吃。第一口咬下去,外面那層皮是微微彈牙的,里面的肉是酥爛的,一撕就開,纖維之間還帶著湯汁。羊肉的香氣在嘴里炸開,不膻,真的不膻,就是純粹的肉香混著草原上那股子野勁兒。你啃著啃著,骨頭上的肉越來越少,但你舍不得放手,因為骨縫里那點肉才是最香的,得拿牙一點一點剔出來,那才叫過癮。羊肚呢,脆的,嚼起來咯吱咯吱響,吸滿了湯汁,一口下去又脆又鮮。羊腸呢,軟糯彈牙,咬開以后里面還有一包油香,那個滿足感簡直了。羊血嫩得跟豆腐似的,舌頭一頂就化了,帶著一點點鐵銹味,但跟濃湯一配,那點鐵銹味反而成了點睛之筆。你吃到最后,碗底剩的那點湯,千萬別倒。端起來一口悶了,這才是全羊湯的"收尾儀式"。
阜新蒙古貞地區的全羊湯,歷史能往前推好幾百年。當年蒙古族蒙郭勒津部落逐水草而居,在這片土地上扎下了根。草原上的人,逐水草遷徙,今天在這兒,明天在那兒,沒條件搞什么精細烹飪。但有一樣東西是不變的:羊。草原上最不缺的就是羊,最離不開的也是羊。殺一只羊,肉吃了,骨頭熬湯,下水也不浪費,一只羊從頭吃到尾,這就是蒙古人的智慧。全羊湯不是哪個大廚發明的,是幾百年來草原上的人,一口鍋、一只羊、一把火,慢慢熬出來的活法。
后來這門手藝傳到了寺廟里。阜新瑞應寺的喇嘛們也喝全羊湯,也做全羊湯。寺廟里的做法又給這碗湯添了一層講究:選羊更挑、火候更細、吃法更有儀式感。喇嘛們吃手把肉之前要先敬天敬地敬佛祖,這碗湯就不光是填肚子的了,它帶上了一種莊重感。從寺廟傳到民間,全羊湯在阜新就扎了根,一代傳一代,傳到今天。
2010年,蒙古勒津全羊湯的制作技藝被列入了縣級非物質文化遺產。你想想,一碗湯,能被列為非遺,說明什么?說明它不只是好吃,它是一整個文化的濃縮。那口老鐵鍋里煮的,不光是羊肉,是蒙古人幾百年的生活方式,是草原的風、是遼西的土、是這片土地上的人對"吃"這件事最樸素也最認真的態度。
現在你去阜新蒙古貞,隨便找一家館子,門口都支著一口大鍋,鍋里永遠翻滾著奶白色的湯。老板娘系著圍裙,手里攥著大勺,見你來了就喊:"來啦?手把肉還是全羊湯?大塊的小塊的?"你說大塊的,她就從鍋里撈出一根油亮亮的羊腿棒子往你面前一墩,那氣勢,跟草原上的漢子一樣豪橫。我每次喝完全羊湯,都有一種感覺:這碗湯是有溫度的。不光是燙嘴的那種溫度,是那種你喝完以后,坐在那兒不想走,看著鍋里的湯還在咕嘟咕嘟地冒泡,覺得日子就該這么過的那種溫度。
【作者簡介】
史傳統,資深媒體人、知名評論家;《香港文藝》編委、簽約作家,香港文學藝術研究院研究員,香港書畫院副院長、特聘藝術家。中國國際教育學院文學院客座教授;中國國際新聞雜志社評論專家委員會執行主席。著有學術專著《鶴的鳴叫:論周瑟瑟的詩歌》(春風文藝出版社)、《三十部文學名著賞析》(花山文藝出版社);譚延桐藝術研究三部曲:《譚延桐詩論》《譚延桐文論》《譚延桐畫論》;《再評唐詩三百首》《我所知道的中國皇帝》《紅樓夢100個熱點話題解讀》《成語新解與應用》等10幾部;散文集《心湖漣語》;詩集《九州風物吟》。詩歌《雨夜》《暮色》入選《生命的奇跡:2025年中國詩歌精選》。作品散見《芒種》《青年文學家》《香港文藝》《中文學刊》《河南文學》等。先后發表詩歌、散文、文藝評論3000多篇(首),累計1000多萬字。曾榮獲《青年文學家》“優秀作家”稱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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