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雙手高位截肢的人,能走多遠?
2021年,38歲的王恒用中國花鳥畫考研第一名的成績回答過一次。
2026年,43歲的王恒又以考博成功,給出了更厚重的答案。激烈的競爭、生活的壓力、前兩次考博失敗……這些都沒有攔住他,反而成了他“拼了命也要考上”的動力。
王恒1983年出生于安徽省池州市東至縣的一個普通農村家庭。4歲時,他因觸電受傷,失去雙手。不過,他從沒拿自己當殘疾人看待。他以斷臂為手,遇到熱愛的事物,會努力克服一切困難去追求,且已取得不俗的成績。他曾入選“中國大學生年度百強人物”,從中國傳媒大學本科畢業后做了十幾年平面設計師,還曾被選為2008年北京奧運會火炬手,獲得過北京五四青年獎章。
他愛踢足球、愛跆拳道、愛畫畫,曾先后拜楊再春、阿里雷公、張立辰等為師學習書法、國畫。
38歲那年,王恒考研成功,師從中國藝術研究院一級美術師陰澍雨學花鳥畫。澎湃新聞以《38歲無手“斜杠青年”考上全日制研究生:將為中國畫而戰斗》為題刊發過報道。
近日,中國藝術研究院2026年博士研究生擬錄取名單公布,王恒榜上有名。澎湃新聞再次走進他位于北京宋莊的畫室,聽他講述近五年的故事。
王恒的畫室里,依舊滿墻滿地都是他以雙臂為手作的畫。他說,讀研最大的收獲是,花鳥畫寫生、創作有了明顯的進步,對藝術的理解也更深了。他的碩士畢業作品《凌云》獲評為優秀畢業作品。
“《凌云》畫的是一棵高大的古松,畫幅四米多高。它長在高山峭壁上,歷經風吹日曬、雨雪冰霜,有一種壯志凌云的氣質,特別契合我的內心追求。”王恒說。
談及考博動因,他說,“別看我沒有雙手,我畫畫是認真的。我要證明,殘疾人不僅能讀書,還能站在頂尖學術殿堂,為國家做研究。我想做‘開路先鋒’,告訴更多殘障朋友和他們的家人:通過努力,不斷向前,你一樣可以。”
“考博難度比預想中要大,考上后很開心”
澎湃新聞:你是什么時候得知自己考博成功的?當時是什么心情?
王恒:中國藝術研究院2026年博士研究生擬錄取名單是5月22日公布的。那天我和愛人在去給孩子辦小升初相關手續的路上,我的手機突然響個不停,我一看發現都是我同學在給我發信息說“恒哥,你考上了”,我自己才知道擬錄取名單公布了。
當時我和愛人都很開心。她說,“我就說你今年肯定能考上。”其實在我第一年考博時她就這么說,她總是這樣鼓勵我。
澎湃新聞:你當時有沒有把這個好消息分享給家里其他人?
王恒:我第一時間就在我們的家族群里分享了這個消息。我父親尤其開心,他說,沒想到自己沒有雙手的兒子還能成為博士,還特地寫了一首詩祝賀我。
澎湃新聞:與此前考研時相比,你的心境有沒有發生什么變化?
王恒:心境變化挺大的。考研的時候壓力巨大,畢竟那時是工作十幾年后再決定去考的。當時想,我要是能考上碩士,博士我也一定要考上。
但碩士是兩年考上的,博士考了三年才考上。現在考上了博士比考研成功時更開心,因為這是最高學歷了。雖然我也不“唯學歷論”,但誰不想自己的學歷更高呢?
澎湃新聞:考博用了三年,是不是難度比你預想中要大?
王恒:確實比考研更難。
當時考碩士的話,只要成績達到國家線和院線就基本有機會上了。但博士競爭不只是看英語、理論知識,還要現場考核繪畫創作,而且一個導師只有一個博士名額,競爭更激烈。陰澍雨先生是我的碩士導師,后續我將跟著他繼續讀博。陰老師這幾年每年只招一名博士生,但想考陰老師博士的學生太多了,除了本院的學生,還有中國美院、中央美院、天津美院等其它院校的學生,甚至還有一些高校的老師。今年準考5人,進復試3人,最后選1人,所以我能考上真的很開心,感謝我的導師給予我珍貴的學習機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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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恒與他的書畫作品。本文圖片均為澎湃新聞記者 程婷 攝
“愛人很支持我考博,她說,再難都要考”
澎湃新聞:你考博過程中的“難”主要體現在哪些方面?
王恒:理論和繪畫創作方面都有,英語也是我一個特別致命的難點,前兩年我英語考得不太好。另外,2022學科目錄改革后,中國藝術研究院美術與書法系第三屆專業博士(中國畫方向),對繪畫能力要求也更高。要考博成功,意味著最低分數線得過、單科線得過,總分線得過,最后創作更得過關。今年我英語考得還行,比博士英語線高了10分。
澎湃新聞:考研時,你幾乎每天只睡4個小時,考博是什么狀態?
王恒:考博不僅考理論,還有現場六個小時創作考試,如果畫得不行肯定錄取不了。因此我每天大概就跟上班族一樣,學習七八個小時,一半時間在畫畫,一半時間用于理論和英語學習。
澎湃新聞:你之前讀的是全日制碩士,碩士畢業又考博三年,目前考上的也是全日制博士。你是如何平衡學業與家庭責任的?
王恒:2021年剛讀研時,課程繁重,本應住校,我是來回跑,兼顧學業與家庭,也為了多陪陪孩子。三年考博路上,家務、育兒的重擔大多落在妻子肩上,她默默付出、全力支持,是我最堅實的后盾。
如今考博成功,我也主動分擔,接過輔導孩子功課的責任。未來讀博,我仍會堅持多回家陪伴家人,多分擔家務。我深知,家庭是奮斗的動力,家人的理解與支持,讓我更有底氣去追夢。
澎湃新聞:從考研至今,你的重心主要在學業上,有沒有經濟上的壓力?
王恒:現在我們一家四口在北京生活,我在宋莊創辦了自己的藝術和設計工作室。兩個孩子也在這邊上學,一個在上小學,另外一個即將升入初中。這次考博也有一個目的,希望將來能夠在北京落戶,解決孩子的升學問題。之前家庭主要經濟來源,一是通過售賣我的書畫藝術作品,另外我的老本行是做設計的,平時也會接一些公司和朋友找過來的設計單子。即將開啟我的三年博士生涯,未來時間和精力主要還是要花在學業和研究上,可能就沒那么多時間去接一些設計的單子,同時這幾年書畫作品的銷售行情也差一些,未來上學期間家庭經濟壓力還是有一些的。
我的兩個孩子也很懂事,他們說,爸爸,等我們長大了,你們就不用那么辛苦了,我們就可以賺錢養你和媽媽了。愛人更是我最安穩的依靠,她從不抱怨,始終笑著鼓勵我去追逐心中的理想,讓我只管奔赴前路,家里的一切有她照看。
正是這份沉甸甸的親情,化作了我前行路上源源不斷的力量,讓我有勇氣不斷去攀登藝術與學術的新高度。
澎湃新聞:你的一些社交賬號粉絲不少,有想過以此變現來緩解經濟壓力嗎?
王恒:我的抖音有45萬粉絲,是考研之前“玩”起來的,考上研之后基本沒有好好打理過。當然,也有很多人找我賬號進行商業合作,我都還沒有答應。我覺得我這個階段錢雖然重要,可還有更重要的東西要追求——考學、讀書,一旦時間過去了就錯過了,這輩子就不會再有了。錢可以慢慢掙,哪怕暫時清貧一點、困難一點,只要堅守著初心,總會變好的。碩士三年都過來了,博士肯定也能過去。
我相信,心態樂觀,付諸行動,一切美好的事情都即將發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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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恒近兩年考博的準考證。
“我不想做勵志典型,我想做開路先鋒”
澎湃新聞:你之前考研是為了彌補大學畢業沒能考研的遺憾,考博的最大動力是為孩子嗎?
王恒:考博對我來說,是想把藝術之路走得更深、更遠,也是對自己的一次有力證明。
我對藝術,從來不是隨便玩玩的心態,是持之以恒、全力以赴去做的事業。要考,就考國內頂尖的藝術殿堂——中國藝術研究院。同時我想通過自己來告訴大家,沒有雙手從不是追求藝術的阻礙,也想鼓勵更多殘障朋友和他們的家人:只要心懷熱愛、不斷向前,努力終會帶來收獲,人生自有無限可能。
我能考上博士,是因為我的導師陰澍雨先生對我的栽培和認可,是中國藝術研究院給了我公平公正的競爭機會,更是因為國家給了我們殘疾人平等的上升通道。我是受益者,要做回饋者。全國約有八千多萬殘疾人,這是一個很大的群體。我的今天,就是國家對我們承諾的“平等、參與、共享”的最好證明。我也要證明:殘疾人不僅能讀書,還能站在最高學術殿堂,為國家做研究。
同時,我自己也想看一看,一個殘疾人,在學術的殿堂能走多遠,在中國繪畫史上到底能整出什么名堂。我考上博士不是用來博眼球的,我想去證明,所有被認為“不可能”的事,都值得有人去做。
澎湃新聞:確實從你考研到考博,你一直在做別人眼中“不可能”的事。您怎么看待“不可能”這三個字?
王恒:我命由我不由天。在我看來,命運給你關上一扇門,并不會給你打開一扇窗——你要打破這扇門,光才會照進來。如果有人對你說“不可能、辦不到”,我就偏要去打破世俗的成見和偏見。
澎湃新聞:很多人把你當成勵志榜樣。你怎么看這個標簽?
王恒:我不想做什么“勵志典型”,我想做“開路先鋒”。我考上博士,不只是為了我自己。我想告訴所有和我一樣身體有殘缺的朋友,以及他們的父母:讀書、考學、追求夢想這條路,對你們的孩子來說,一樣走得通。
我不想做孤勇者,我想做一根火柴,讓更多殘障孩子看到光亮。我想告訴他們:讀書、考學、搞藝術,這條路我可以走通,你們也可以。
另外,我想說,命運拿走我的雙手,是想讓我學會用更強大的方式站起來。今天,我在這里不是為了講述一個關于苦難的故事,而是想告訴每一個正在困境中掙扎的人:人生的賽道上,沒有“輸在起跑線”這回事。真正的強者,不是不流淚的人,而是含淚奔跑,并把對手遠遠甩在身后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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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恒的考博學習資料上,筆記工整。
“真正的對手不是別人,是自己的極限”
澎湃新聞:現在一些青年、中年人容易陷入焦慮,甚至有人說“中年奮進”是毒雞湯。你怎么看?
王恒:我只能講講我自己。
我覺得既然上天讓我走一條不一樣的路,給了我一個這么獨特的個體,我就要走一條不一樣的路。這條路,我只要走進去了,我欣賞到的是別樣的風景。我要走出來了,我走的這條路就成了旅游景區,成了打卡地。我的這條路沒有別人告訴我怎么走,每一步都沒有可以借鑒的范本。我只能按照自己內心去走,走一步算一步,每一步都得比昨天的自己要更好。
澎湃新聞:考博壓力這么大,你是怎么進行自我調節的?
王恒:我也有很焦慮的時候,經常晚上自己一個人一邊畫畫,一邊想著怎么能夠走出現在的一些困境,一直畫到凌晨兩三點。
這些時刻,我不愿讓家人擔心,因此不會向愛人和孩子提起。當焦慮無處訴說,我就戴上耳機,在音樂里鋪開紙筆。畫著畫著,人就漸漸陷了進去,不再胡思亂想。偶爾瞥見剛畫的幾筆不錯,不知不覺,就完全沉浸到創作里去了,忘了焦慮。
澎湃新聞:考研時,你每周都會去踢足球鍛煉身體,現在還堅持嗎?
王恒:一直到現在都還在堅持,每周兩場球,雷打不動,從未中斷過。
足球以及跆拳道、田徑教會我拼搏向前,就是要比昨天更快、更高、更強;而藝術教會我感受生活的真善美。運動給人帶來的不僅是身體體質的增強,更重要的是讓你一直有一股拼搏的勁頭。這個習慣一直影響我到現在。
澎湃新聞:你覺得自己的經歷能給別人帶去什么啟示?
王恒:中國畫講究“外師造化,中得心源”,我用了二十年光景,才慢慢參透其中深意。失去雙手,反倒讓我對“心手合一”有了別樣理解——于我而言,手早已長在了心里。其實人生路上,真正的對手從來不是旁人,而是自己的極限。
澎湃新聞:你的妻子、孩子是不是也受到了你的影響、鼓舞?你考研成功時,你說愛人也要上遠程的專升本課程,現在愛人也在不斷學習嗎?
王恒:對。我愛人最早學的室內設計,后來看我考研究生,她自己也考了漢語言文學專業的專升本,已經畢業了。現在,她看我考博成功,又想去拜師學古字畫修復了,想成為修復專家。她支持我的夢想,我當然也支持她的追求。
目前,我們全家都在學習,都在考試,都處在“在校”的狀態。這種氛圍特別好。我想,我身上這份不服輸的勁頭,可能也在潛移默化中影響著孩子們吧。
“我的下一個目標是成立一個助殘藝術基金”
澎湃新聞:你怎么看待“純藝術家”和“網紅藝術家”這兩個標簽,希望自己成為哪一種,或者如何平衡?
王恒:也許我現在也算一個小網紅,但我要做網紅的話,我希望做一個傳播中華優秀傳統文化、弘揚書畫藝術的網紅。有時候掙錢是很重要,但我想君子愛財取之有道,堅守著自己的初心,一切也會慢慢變好的。
澎湃新聞:人工智能近幾年發展很快,對國畫藝術、對你本人的創作有沒有帶來什么影響?
王恒:人工智能是時代的浪潮,是不可回避的趨勢。無論作為個體還是藝術家,我都不排斥它。事實上,在做設計時,我經常使用AI工具。你把自己的想法告訴它,它能生成很多小點子、提供建議,這對設計的啟發很大。
但在藝術創作上,AI畢竟只是機器,它替代不了人類的情感。比方說,我畫碩士畢業作品《凌云》里的松樹,身即山川,求“山川之氣,與我為一”,悟“一草一木,皆有性情”,在感受自然的同時,融入個人對物象的敬仰之心、敬畏之心,以筆墨傳情,以意象造境,通過筆墨的虛實、疏密、徐疾、枯潤,營造蒼茫、悠遠、深沉、無畏的畫面氛圍,以此來傳達“高松出眾木、伴我向天涯”的凌云之志和畫中有詩的生命情境。這種情感和意境,AI是無法傳遞的。它或許能模仿得很像,但其筆墨之間缺乏真情的流露。
我們傳統繪畫講究“怒畫竹,喜寫蘭”,筆端帶著情緒。人高興時畫的竹子,與憤怒時畫的竹子,氣息完全不同。這一點,AI很難做到。
澎湃新聞:對于未來,你有什么想法或者計劃?
王恒:五年前我說,要為中國畫而戰斗,這是終生的奮斗目標。現在,博士不是終點,而是新的起點。我希望未來能為中國殘障事業和文化藝術事業做出更多的實事。我的下一個目標是,想成立一個助殘藝術基金,幫助更多像我一樣的孩子,通過藝術改變命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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