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臺縫紉機，12名女工的希望

今年4月13日，一場特殊的“現場變賣會”在福建省武平縣一個公司的廠房內進行。

沒有電子競價屏，也沒有復雜的競拍流程，18臺二手縫紉機依次擺放，幾臺舊風扇、幾摞塑料椅、一臺落滿灰塵的飲水機散落在角落。公司負責人、工人代表、設備收購商等陸續來到現場。武平縣人民法院執行干警在忙著清點物品、核對情況、提示規則、監督交易。

這不是一次普通的舊貨處置，而是一起涉民生勞動報酬糾紛系列案件執行中的關鍵一環。此前，12名紡織女工被某紡織公司拖欠數月工資，經勞動仲裁后該紡織公司仍不履行義務，12名女工遂向武平法院申請強制執行，執行標的總額為7萬余元。執行過程中，武平法院依法查封該公司名下的縫紉設備。

然而，設備是查封了，如何變現卻成了棘手問題。

執行干警與工人代表、公司負責人共同檢查機器設備。

“常規司法拍賣不劃算”

“這批設備要是走常規評估拍賣程序，對工人們來說可能不劃算。”負責該案的執行法官在查看現場、了解設備情況后，默默算了一筆賬。

被查封的18臺設備均為二手縫紉機械，使用年限較長，折舊程度較高。若委托專業機構評估，評估費需要數千元。掛網拍賣需公告、看樣等，周期較長。扣除各項費用，最終可分配給工人的款項可能所剩無幾，甚至出現拍賣所得不足以覆蓋執行成本的情況。

對于這類標的額不大、設備價值不高的涉民生案件，常規拍賣程序顯得有些“水土不服”。

對于執行案件而言，查封只是第一步，真正讓勝訴權益兌現，關鍵在于把查封財產變成可以分配的執行款。尤其是勞動報酬案件，申請執行人等的是工資，盼的是實實在在到賬的錢。如何在合法合規的前提下，用更低成本、更短時間實現財產變現，成為擺在執行法官面前的一道現實考題。

執行法官在充分研判案情后，決定依據《最高人民法院關于人民法院執行工作若干問題的規定（試行）》第三十三條規定，走“法院監督、雙方協商、自行處置”的執行方式。

經過商議，執行法官提出方案：由公司負責人與工人代表共同尋找買家、現場商定底價，在法院全程監督下完成交易。收購方將全部款項直接打入法院執行款專戶，法院確認款項到賬后再解除查封交付設備。

針對工人們擔心“老板私下把機器便宜賣了跑路”的問題，執行法官請12名女工推舉出2名代表全程參與議價，確保工人對成交價格有充分話語權，同時明確告知被執行人，所有款項必須直接進入法院賬戶，任何私下收款行為均屬無效，有效防范財產轉移風險。

“能多湊一點是一點”

一切準備就緒，“現場變賣會”如期開始。

執行干警首先對查封設備進行逐一清點，核對數量、名稱、現狀，確認與查封清單一致。幾名有意向的設備收購商來到廠房后，圍著縫紉機仔細查看，有的檢查機器外觀，有的詢問使用情況，有的估算拆卸和運輸成本。公司負責人在現場逐項說明設備狀況，工人代表則在一旁認真聽、仔細記，不時與執行法官溝通價格情況。

現場變賣會開始前，執行干警對流程進行解釋。

“今天所有報價都在現場公開進行，成交前要由雙方再次確認。價款必須直接進入法院賬戶，款項未到賬前，查封不解除，設備也不能交付。”執行法官向現場人員再次強調。

收購商根據設備新舊程度、維修成本、運輸成本等提出報價；公司負責人結合設備購置情況和市場行情進行回應；工人代表則更多考慮能否盡快、盡量多地變現。幾方當事人你一言我一語，圍繞價格問題反復溝通。執行法官始終在現場監督，在關鍵節點提示法律后果、確認各方意思表示、維護現場秩序。

執行干警核驗設備。

執行法官現場清點設備時，注意到車間里還散落著不少未列入查封清單的零星物品——幾臺舊風扇、幾摞塑料椅、一臺落滿灰塵的飲水機。這些物品價值不高，若單獨走評估拍賣程序，連評估費都不夠，然而棄之不顧又有些可惜。

“這些風扇、椅子雖然不怎么值錢，但收廢品的也愿意要，不如一起當場議個價，能多湊一點是一點。”工人代表提議。

這一想法當即得到公司負責人和現場收購商的贊同。執行法官清點完畢后，有意收購的商家上前仔細查驗，詢問機器情況，公司負責人一一回答。執行法官在確認相關物品權屬和各方意見后，對物品數量、狀況進行記錄，并將其納入現場協商變價范圍。

隨后，雙方逐件查看、當場叫價，你一言我一語地討價還價，最終連風扇帶椅子一并打包賣出。

隨著看貨、詢價、議價、賣出逐步推進，一時竟有了幾分舊貨市場的熱鬧氣息。

“縫紉機賣出去，風扇、椅子也能賣，雖然不多，加起來也有幾百元！沒想到還能這樣靈活操作，能把零碎的東西變成現錢。”工人代表曹大姐掰著手指頭算賬，臉上的笑容藏不住。

“先發500元，保障基本生活”

經現場看貨、多輪競價，包括風扇、椅子在內的所有物品均找到買家。每一筆成交價格都由工人代表與公司負責人當場確認，確保不低于事先商定的最低成交價。

在法官見證下，收購商將全部成交款一次性匯入法院執行款專戶。

廠房內的物品一件件被賣出，公司負責人松了口氣：“我們也想快點解決這個問題。”

武平法院在確認款項到賬后，依法解除查封，全部物品隨即交付收購商裝車運走。從議價到付款再到交付，過程公開透明，每一分錢都看得見、算得清。

執行干警與工人代表、公司負責人現場確認賬單 。

“機器賣出實在價錢，錢直接進入法院賬戶，我們心里踏實多了。”工人代表吳大姐看著收購商將設備裝車運走，懸著的心終于放下。

一臺臺舊縫紉機被裝車運走，廠房逐漸空了下來，而法院執行款專戶中增加的數字，則讓12名女工的欠薪兌現有了更實在的保障。對她們而言，這不僅是一批舊設備的變現，更是生效法律文書從“紙上權利”走向“真金白銀”的過程。

款項到賬后，分配環節同樣考驗智慧。12名女工工資差距大：最高欠薪1萬余元，最低僅1000余元。若嚴格按比例分配，欠薪少的工人只能拿到數百元。在征求全體工人一致同意后，執行法官采取了“先保障基本生活、再按比例分配”的方案——每人先行分配500元基礎生活費，剩余款項再按各自債權比例計算。

“雖然沒有立即拿到全額工資，但法院幫我們把機器賣掉先分了一部分錢，心里總算有了盼頭。”拿到分配款的工人在確認書上簽字時說。

對于后續的款項，執行法官也做好計劃：“本次變賣未覆蓋全部7萬余元債權，剩余未清償部分，后續將通過企業破產程序向股東追繳出資。”

“現場變賣會”后，公司負責人簽字確認。

執行不止強制，善意文明更有力量。12名女工，7萬余元欠薪，18臺舊設備，幾把風扇、幾把椅子，標的雖小，卻連著12個家庭的柴米油鹽。武平法院采用“現場變賣會”形式，把賬算細、把程序做實、把群眾感受放在心上，這既是對執行效率的務實追求，也是對“善意文明執行”理念的生動實踐。

來源：人民法院報

作者：陳立烽、張天褀、劉珍

編輯：羅泰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