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一到夏天,許多中國人的嘴和鼻子突然就忙了起來:酸梅煎湯,苦瓜上桌,艾草、蚊香和藿香正氣水的味道飄蕩在屋子里。這個季節似乎是由酸、苦,以及若有若無的藥味打底的,這樣的度夏方式代代相傳、口口相授,流傳至今。
為什么我們這樣過夏天?
撰文|柯小山
酸味
天一熱,人像受了潮的書頁,飯不想吃,話懶得說,走路泄氣。酸味生津,雖不能真正為全身補足水分,卻能緩解口干,提高飲水意愿,消解暑熱煩渴。一碟醋漬的小菜,便能從熱浪中把精神救回岸上;一份酸梅飲,更是許多中國人都懂的消暑佳品。
梁實秋在《酸梅湯與糖葫蘆》里開篇便寫,“夏天喝酸梅湯,冬天吃糖葫蘆,在北平是各階級人人都能享受的事”。這道獨特飲料的前身,可以追溯到宋元時的梅湯、梅水。宋元是中國歷史上重要暖期之一,南宋中后期尤暖,南方本又濕熱,臨安相較北方城市更給人悶蒸感。杭城士女避暑多趨向寬闊處或水邊,游西湖避暑蔚然成風,風雅與實效兩不誤,甚或有人“留宿湖心,竟夕而歸”;至于宮中,皇室解暑早已習慣用冰,南方因較不易保存冰塊,防暑、解暑在南宋成為尤為醒目的課題。北宋太醫局編《太平惠民和劑局方》,南宋初吳珽增補諸家名方,提及一道“白梅湯”,是將白梅研破,配檀香、甘草,并用炒鹽入方,用于“治中熱,五心煩躁,霍亂嘔吐,口干煩渴,津液不通”;《武林舊事》歷數臨安城的美點,“涼水”一欄有“鹵梅水”的名目,可以猜想是以梅制水,取其酸味以解渴消夏。
![]()
《本草中國》劇照。
從官方藥飲到街頭消閑飲,梅作為一種性酸的食材,似是在南宋一代經歷商業化,進入市井消費結構。此后,元代《居家必用事類全集》有以烏梅為原料用于止渴生津的“醍醐湯”、明代《遵生八箋》有“肥大黃梅蒸熟去核凈肉”制成、“夏月調水更妙”的黃梅湯,清代定型的酸梅湯已是成熟的夏令冷飲,宮苑與市肆中都可見其蹤跡。
酸酸的梅飲一再被寫入文學。《水滸傳》里西門慶邂逅潘金蓮,明明是冬末春初,卻因色心一動,五內燥熱。王婆問他“吃個梅湯?”西門慶說“多加些酸”。一個要借極酸解解心頭之渴,一個卻故意使出諧音梗玩文字游戲,挑起替對方做“媒”的話頭。《紅樓夢》里賈寶玉挨打后要討酸梅湯吃,時為夏日,酸梅湯理應是時令之物,襲人卻說“酸梅是個收斂的東西”,剛挨了打不宜吃。雖然《黃帝內經·素問》也說“急食酸以收之”,襲人不過是遵循了傳統的酸收觀念,但她巨細靡遺地對王夫人稟告自己的照料是何等謹慎細心,多少有些自我表現的用意。這番話果然奏效,王夫人的心防由此打開;和襲人一番深聊后,王夫人對她刮目相看,甚至直接許諾利益交換。高明的作者巧借梅湯這小小道具,各自寫活西門慶的心事、王婆的心術、襲人的心機。
![]()
圖片來自(清)孫溫《全本紅樓夢圖》。
苦味
《黃帝內經·素問》稱“南方生熱,熱生火,火生苦”,《淮南子》也稱“孟夏之月……盛德在火……其味苦”,醫理和月令彼此呼應,都將夏天的高溫和苦味關聯起來。酸至少簡單直接,靠生津將人的精神提起來,苦卻不近人情。明明酷暑已經難耐,餐桌和茶盞為什么還被蓮子、苦菜、苦茶、苦瓜等苦物占據,要人皺著眉頭才能吞下?
苦菜和蓮子常與夏天相關。《大戴禮記·夏小正》說“四月……取荼”,據《埤雅》的釋義,荼即為苦菜;《禮記·月令》也說“孟夏之月……苦菜秀”,初夏采苦菜、食苦菜是有古典傳統的。傳元稹的《詠廿四氣詩》特別寫到“小滿氣全時,如何靡草衰……向來看苦菜,獨秀也何為?”至于蓮子,像辛棄疾《卜算子·為人賦荷花》有“占斷人間六月涼……花里蓮心苦”等句,以物擬人之意自不必說,但“夏季-蓮子-苦味-清涼”的聯結,即使不必解釋,讀者也自然都懂。
![]()
《風味人間》劇照。
苦茶既可消夏,有時也可為獨善其身者的人生選擇與審美趣味作個注腳。宋人羅大經因仕途蹭蹬,隱居山中讀書,生活清苦卻怡然自得,面對“夕陽在山,紫綠萬狀,變幻頃刻”的壯景,再三感嘆山居之妙。他在《鶴林玉露》中自稱“家深山之中,每春夏之交,蒼蘚盈階,落花滿徑……午睡初足,旋汲山泉,拾松枝,煮苦茗啜之……再烹苦茗一杯”。苦味被人格化,“苦味-清行”的文人理想自畫像于此浮現。
劉基的友人章溢隱居山野,其地“鮮支、黃蘗、苦楝、側柏之木,黃連、苦杕、亭歷、苦參、鉤夭之草,地黃、游冬、葴、芑之菜,櫧、櫟、草斗之實,楛竹之筍,莫不族布而羅生焉”;甚至野蜂釀的蜜也是苦的,“初食頗苦難,久則彌覺其甘,能已積熱,除煩渴之疾”;“其槚荼(苦茶)亦苦于常荼”。劉基歷數此山的物味之苦,是為了突出章溢生活之苦,這里未必沒有文學化的夸大,但筆鋒隨后一轉,引用章溢的話稱生活之苦與樂是相伴而生的。這篇《苦齋記》比羅大經的自況更進一步,順應文人砥礪節操的傳統倫理,將“苦味/苦行-清行”牢牢關聯。
文人從苦味中想象清行,大眾則未必慣于作此聯想,味覺體驗與解暑功能才是要義。“大概今生有些事/是提早都不可以/明白其妙處”,陳奕迅的《苦瓜》若以字面去理解,苦瓜也是非夏季吃不足以得其妙處。苦瓜原是外來物,不過至少在李時珍的年代,已經“閩、廣皆種之”了。《金瓶梅》里西門慶有求于胡僧,時值四月孟夏,西門大官人也擺出一碟子“癩葡萄”作為待客之道。癩葡萄即苦瓜,出現在北宋故事中未必符合時代,反過來卻也折射出在作者生活的晚明,苦瓜已是常見的消夏小品。
明末清初,遺民詩僧釋函可有句“苦瓜生五嶺,賴以解炎毒”,抒寫身為粵人的他在塞外流放地看到苦瓜時的自傷,反映出苦瓜與“解炎毒”之間深入人心的關聯。同時期,粵人屈大均說“人多以苦味解暑”,并盛贊苦瓜之德;《觚剩·續編》也明確說到夏天吃苦瓜:“六月……苦瓜入饌”;至于石濤對苦瓜頂禮膜拜,據說餐餐不離,晚年甚至自號“苦瓜和尚”,既是狂熱的苦味愛好者,也是“苦味-清行”這道公式的頂級服膺者。
![]()
《槐蔭消夏圖》。
藥味
比起單純的熱,夏天帶來的麻煩還有暑濕、蟲蟻、穢氣、腹瀉、黏膩……都不是驚天動地的大毛病,卻足夠細碎,湊在一起,將人折磨得不輕。古人對此深具戒心,嚴陣以待對抗夏天。蟲毒未發,已掛艾草;暑氣尚淺,先泡藥酒。舊歷五月被視為“惡月”,該月五日更被認為“毒”性最強,《藝文類聚》引《夏小正》佚文說此日“蓄采眾藥,以蠲除毒氣”;南朝時《荊楚歲時記》記五月五日為“浴蘭節”,于是人們“采艾以為人,懸門戶上,以禳毒氣”,已經是今日端午習俗的發端了。
到南宋時,“解決口渴”和“清涼防暑”的需求共同造就了夏日藥飲。周密在《武林舊事》里提到臨安市面上的“涼水”就有香薷飲、雪泡縮脾飲、五苓大順散、紫蘇飲,無不是以中藥材為原料制成、半藥半飲的解暑飲品。《本草綱目》記香薷主治“傷暑嘔吐”“暑月腹痛”,似乎的確對癥;不過李時珍也指出“香薷乃夏月解表之藥……氣虛者尤不可多服,而今人不知暑傷元氣,不拘有病無病,概用代茶,謂能辟暑,真癡前說夢也。”身為專業的醫者,他對藥飲的濫用頗不以為然;反之也說明由宋至明,夏日喝藥飲防暑已是根深蒂固的觀念,到了需要糾偏的地步。
![]()
《本草中國》劇照。
酸味與苦味守在餐桌,藥味卻是侵略性的,從門縫、衣領、鼻腔沁入夏天的角角落落。太陽穴涂風油精,解暑提神;手腳踝噴花露水,驅蚊止癢;藿香正氣丸、十滴水……古老的度夏邏輯經過現代化再包裝,讓如今人們的家里也散發著隱隱的藥房氣味。
北方有酸梅湯,江南有涼水,嶺南有苦瓜,荊楚采艾草除毒氣……它們在漫長的夏天里匯成共同的經驗。酸能喚醒口舌,苦可安頓火氣,藥味處理蟲、濕、穢……所幸無論人們多么嚴陣以待,夏天從來不是,也不應該只有這些而已。多汁的鮮果、清涼的甜湯,同樣在夏天登場。曹丕就曾“浮甘瓜于清泉,沉朱李于寒水”,以追求清冽甜美的口感,宋以后,“雪檻冰盤,浮瓜沉李”更是一再形諸文字。
這是古人展現的另一種生活哲學,他們仿佛在向后人訴說,不必夙夜警戒,不必人人苦行。人天生便是愛享受的,何必違逆這天性?今天我們偏愛從烈日下鉆進空調房間、大口喝下冰箱里的快樂水,這和浮瓜沉李的古人并無本質區別。
本文為獨家原創內容。作者:柯小山;編輯:李永博;校對:趙琳。封面題圖來自《陽光燦爛的日子》劇照。未經新京報書面授權不得轉載,歡迎轉發至朋友圈。
![]()
最近微信公眾號又改版啦
大家記得將「新京報書評周刊」設置為星標
不錯過每一篇精彩文章~
![]()
![]()
即刻下單購買
特別聲明:以上內容(如有圖片或視頻亦包括在內)為自媒體平臺“網易號”用戶上傳并發布,本平臺僅提供信息存儲服務。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