土地的退場

最能吃苦的一代人，慢慢就要退出歷史的舞臺了。這句話聽來平常，仔細想想，卻有一種說不清的重量。像秋天最后一批收割的人，彎著腰，鐮刀劃過麥茬，抬起頭時，身后的田野已經空了，前面也沒有人再跟上來。
他們對土地、對糧食的敬畏，是刻在骨子里的。那種敬畏不是學來的，也不是誰教的，是幾十年日復一日地彎腰、播種、除草、收割，是在烈日下流過的汗，在暴雨中搶收的慌張，在寒冬里為莊稼蓋上的草簾。手摸過泥土的人，知道泥土是什么溫度；腳踩過田埂的人，知道莊稼長出來有多不容易。這種經驗無法傳授，只能生長。而生長需要時間，需要用一輩子去浸泡在土地里。
如今，這代人要退場了。他們的背影有些佝僂，步伐有些遲緩，手上是老繭和裂口，臉上是風霜刻下的紋路。他們不太說話，也不太抱怨，更不會向誰證明自己吃過多少苦。只是默默地種了一輩子的地，然后把地交給下一代。可是下一代呢？
70后被稱作最后一屆種地大軍。他們年輕的時候，還跟著父輩下地，知道什么時候該播種，什么時候該施肥，知道看云識天氣，知道聽風聲辨雨勢。他們或許也曾厭倦過這種面朝黃土背朝天的日子，想走出去，想去城里看看。而事實上，他們中的很多人確實走出了農村，進了工廠，上了工地，做了小生意。但他們骨子里還留著對土地的了解，回到老家，依然能扛起鋤頭，依然能說出哪塊地種什么最好。
到了80后，基本不種地了。他們在城市里長大，或者很早就離開農村去城里讀書、工作。對于土地，更多的是記憶——小時候跟著爺爺奶奶去地里的記憶，暑假幫忙摘瓜的記憶，過年回老家看見田野的記憶。這些記憶是溫暖的，但也是模糊的。他們不會種地了，甚至連農具都叫不全名字。這沒有什么可指責的，時代變了，人也跟著變了。只是這種變化里，有一種斷裂正在悄然發生。
90后基本不上地。他們甚至很少回農村。城市里有學校、有工作、有網絡、有外賣，一切都很方便。糧食是從超市里買來的，蔬菜是從菜市場拎回來的，裝在塑料袋里，干干凈凈，看不出生長過程的痕跡。他們不知道一粒種子要經過多少天才能長成一株麥子，不知道一場旱災會讓農民一整年的心血白費。這也不是他們的錯。沒有親手種過地的人，很難真正理解糧食的珍貴。理解需要經驗，而經驗需要在場。
00后更遠了。他們基本不知道自家的地在哪。有些孩子甚至連自家村子在哪都不太清楚。土地對于他們，只是一個抽象的概念，出現在課本里，出現在新聞里，出現在偶爾回老家時車窗外的風景里。他們不會問那塊地種的是什么，也不會關心那塊地今年收成如何。土地在他們的世界里，已經退出了日常生活的地圖。
這一切變化，說來只是兩三代人的事。從70后到00后，不過三四十年，中國社會經歷了從鄉土到城鎮的劇烈轉型。農民的數量在減少，耕地的面積在縮減，村莊在空心化，年輕人不再把務農當作人生選項。這似乎是進步的必然代價。但進步不應該讓人遺忘來路。
可以不知農，也可以不事農，但不可以輕農。這句話值得反復念。不知農是客觀現實，不事農是個人選擇，這都沒有錯。城市里的人不需要親自種地也能吃飽飯，這是社會分工的結果，也是農業現代化的成就。但輕農就不同了。輕農是瞧不起農民，是覺得種地低人一等，是認為糧食不值錢所以種糧食的人也不值錢。這種輕視，既不公平，也很危險。
食為政首，糧安天下。這是古訓，也是常識。一個國家不管發展到什么程度，吃飯總是第一位的。工業化再發達，服務業再繁榮，芯片再精密，人也得吃飯。而飯從哪里來？從土地里來，從農民的手里來。沒有糧食，一切都無從談起。糧食安全不是一句口號，它維系著每一個人的飯碗。城市里寫字樓中敲鍵盤的人，工廠里操作機器的人，學校里捧著書本的人，他們能安心做自己的事，是因為背后有農民在種地，有糧食在倉庫里。
小麥雖然不值錢，卻養育了這片土地上的人。說小麥不值錢，是實話。一斤小麥的價格還買不了一瓶礦泉水。農民辛苦一季，一畝地打上千斤麥子，賣出去的錢可能還不夠城里人一頓飯。這種巨大的價值落差，讓種地變得沒有吸引力，也讓種地的人感到心酸。但小麥的價值從來不是用價格來衡量的。它喂養了幾代人，從饑荒到溫飽，從溫飽到小康。那些年，冬天里一碗熱騰騰的面條，夏天里一個剛出鍋的饅頭，都是小麥給的。它沉默，它廉價，它從不爭辯，但它一直在養活人。
最能吃苦的那一代人退場之后，誰能接過他們對土地的敬畏？這是一個沒有答案的問題。也許沒有人能真正接過。那種敬畏需要一代人用一生的苦難去淬煉，而苦難不是誰都應該經歷的。但敬畏本身可以不消失。它可以轉化成尊重，轉化成珍惜，轉化成對糧食的不浪費，轉化成對農民的不輕視。
城市的燈光越來越亮了，農村的夜晚越來越安靜了。田野還在那里，春天還會長出麥苗，秋天還會結出谷穗。只是彎腰收割的人老了，走了，越來越少了。他們留給這個世界的，不只是糧倉里的糧食，還有一種樸素的道理：人不能忘本，不能忘記是誰讓自己吃飽了飯。
不知道自家地在哪的人，不妨找機會去看看。不是為了種地，是為了知道自己從哪里來，知道糧食從哪里來。那片土地，曾經養育了所有人的祖先，如今還在養育所有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