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雨落下,許多城市忽然露出了另一副面孔。
最近一段時間,中國多地遭遇強降雨。南方和中部多個省份出現暴雨、洪澇、滑坡和城市內澇,多地陸續出現人員傷亡。天氣預報里的“強降雨過程”,落到生活中,往往是一場突然降臨的秩序重排。
這也是為什么,暴雨不該只被理解為一次天氣事件。它更像一次提醒:我們生活在城市里,也生活在流域里;我們住在樓房里,也住在坡地、洼地、舊河道、湖蕩邊緣和排水系統之上。現代城市給人一種堅硬的錯覺,柏油路、混凝土、地下管網和高架橋讓人相信土地已經被徹底規劃。但水不太認這些邊界。
眼下,人們又開始談論厄爾尼諾。世界氣象組織預測,隨著赤道太平洋海溫快速升高,未來形成厄爾尼諾現象的可能性正在增加。
但這里需要格外小心,我們不能簡單說“這場暴雨就是厄爾尼諾造成的”。氣候系統從來不喜歡這樣直線式的解釋。一次降雨往往與當時的大氣環流、水汽輸送、冷暖空氣、地形抬升等復雜因素有關。
厄爾尼諾真正改變的,是氣候背景。它像一只看不見的手,撥動赤道太平洋的海溫,也通過大氣環流影響世界各地的降水、干旱、熱浪和臺風活動概率。對普通人來說,這個概念最令人不安的地方在于:遠方的海溫,竟然會以某種方式抵達我們的門口。太平洋中東部海面升高的溫度,最終可能表現為一座城市排水系統的壓力、一條河流的水位線、一個村莊夜間轉移的廣播。
這正是極端氣象事件頻發的時代我們需要接受的經驗:我們越來越清楚地意識到,自己的生活半徑很小,可命運半徑很大。一個人可能一輩子都沒去過赤道太平洋,卻會被太平洋的異常海溫影響;一座內陸城市看起來遠離大海,卻仍然被季風、水汽和全球氣候系統牽連。現代生活把世界變得很近,氣候變化又讓這種“近”帶上了風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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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年5月21日,廣東陽江遭遇強降雨,一位市民在街道上涉水前行(圖:視覺中國)
暴雨讓我們重新看見河流,也讓我們重新理解中國。
現代化進程進一步強化了這種“控制水”的雄心。我們筑堤、修壩、裁彎取直、硬化河岸,試圖將河流徹底裝入工程與管理的框架。許多河段因此變得整齊、筆直、可供觀賞,河岸則讓位給步道、公園、商業街與樓盤。河流逐漸蛻變為城市宣傳片中一道閃亮的背景,成為“宜居”、“生態”、“濱水生活”的標簽。
這些工程當然重要。問題在于,當氣候背景發生變化,降雨強度和不確定性上升,單靠更高的堤、更大的管、更硬的岸,已經越來越吃力。水不是只在河道里活動。它從山坡下來,沿路匯流,在橋涵處受阻,進入地下空間,在被硬化的地表找不到下滲的縫隙,又在城市最低處聚集。它考驗的不是某一段河堤,而是整個流域的承載方式。
城市內澇不是水突然變多這么簡單,它也是地表硬化、地下空間擴張、河道壓縮和土地開發邏輯共同形成的后果。我們過去太習慣在災害之后才想起河流。平時,河流被當作景觀、資源、邊界、排水通道和開發資本;到了暴雨夜,它突然變成風險、威脅和應急對象。這樣的關系太短促,也太功利。
在極端氣候時代,人類與河流的關系需要從“控制”走向“協商”。所謂協商,不是放棄工程,而是在工程之外承認水的空間需求。城市要有更強的排水能力,也要有更多可以滯留、下滲、緩沖的空間;河道要保持安全,也要恢復與濕地、湖泊、灘地之間的聯系;發展需要土地,但有些地方本來就是水的退路。把所有低地都填滿,把所有彎曲都拉直,把所有濕地都變成可出售的地塊,最終會讓水在暴雨來臨時用更激烈的方式討回空間。
荷蘭的“Room for the River”(給河流空間)理念給出了一種不同的治水想象。它沒有把全部希望押在更高的堤壩上,而是通過后退堤防、降低洪泛平原、開挖副河道、設置分洪通道,把空間重新交給河流。它真正改變的,不只是工程技術,更是人類面對洪水時的提問方式:當水一定會來時,我們準備讓它去哪里?這對今天的中國城市同樣重要。
新一輪的厄爾尼諾或許只是又一個氣候異常的注腳。未來,更頻繁的強降雨、熱浪、干旱和臺風或將持續來襲。真正關鍵的問題,已非某一年是否“異常”,而在于當“異常”日益常態化時,我們能否從根本上調整與自然相處的方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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