網紅狗“鋤頭”之死

在愛狗“鋤頭”被盜的第25天，郭義收到了立案通知書。

郭義是一名自媒體博主，鋤頭則是一只陪伴了他8年的邊境牧羊犬。自2019年開始，鋤頭跟隨郭義到全國各地自駕旅行，并在全網各平臺積攢了逾170萬粉絲，是一只名副其實的“網紅狗”。

5月11日，鋤頭像往常一樣，跟隨郭義父母在河南商丘老家的地里干活，被路邊騎著電動車的一男一女擄走。那之后，郭義懸賞5000元，滿村落尋找愛狗。直到5月26日，他終于根據監控找到了帶走鋤頭的人，并得知，對方在將鋤頭偷走后沒多久就賣給了狗肉販子。郭義找到狗肉買家的時候，鋤頭已經被宰殺了，它最終被賣掉的價格是180元。

郭義在個人賬號“用青春去旅行”里公布了鋤頭從丟失到遇害的全過程，事情立刻發酵，引發公眾關注。許多與郭義一樣曾經歷過寵物被偷盜、虐待或毒害的網友涌入郭義的賬號評論區，表達憤慨及對維權的支持。

邊牧“鋤頭”/受訪者供圖

近年來，家養寵物被故意傷害甚至殺害等事件總能引發大面積關注，其中不乏進入司法程序，并最終獲得一定維權成果的案例。比如2022年被毒害的西高地小狗Papi，最終投毒者因投放危害物質罪進了監獄。

隨著養寵生活的普及以及國民生命教育意識的提升，寵物的生命對于眾多養寵人來說，已經是家人般的存在。鋤頭對郭義而言也是如此。如今，他要為家人討一個公道。

6月6日，郭義發布視頻聲稱，鋤頭被盜一事正式立案偵查，根據寧陵縣公安局出具的《立案告知書》，警方認為該“寵物狗被盜案”犯罪事實已經發生，且涉案金額巨大，應當予以刑事立案偵查。

6月6日，郭義發布視頻聲稱，鋤頭被盜一事正式立案偵查/截圖自@用青春去旅行

立案消息傳來時，郭義正身處西藏。近日，他帶著鋤頭的照片，打算重新走一遍所有他們一起走過的地方。過去八年，郭義帶著鋤頭，走遍了中國幾乎所有省份，步履覆蓋200個城市。鋤頭的0歲到8歲，郭義的20歲到28歲，人生和狗生最美好的青年時代，他們相伴度過。

接受南風窗記者采訪的時候，郭義人在岡仁波齊，第一次帶鋤頭來這里是2019年，當時，鋤頭才一歲多，正是活潑好動的年齡。那是鋤頭生前和他單獨相處最多的空間。無數次旅途中，郭義驅車前行，鋤頭就坐在副駕駛，陪著他。

“不就是一條狗”

鋤頭最后一次出現的地方，是在郭義的老家，河南商丘寧陵縣柳河鎮。

那是在今年5月11日，已經步入中年的鋤頭沒有跟隨郭義外出，而是像往常一樣，與郭義的父母到家附近的地里干活。老人下地的時候，鋤頭乖乖守在泥巴路邊。突然，一對騎電動車的男女路過，將狗擄走，塞進擋風被，然后返回大路，之后不知所蹤。

得知愛狗丟失，彼時正在土耳其自駕旅游的郭義立馬訂了回國的機票。他回到村子開始找狗，貼出懸賞啟事，酬金是5000元。

那些天，他每日早出晚歸，跑遍周遭村莊，調取了所有監控。尋狗途中，郭義還被誤導過幾次。有人告訴他，在某個村看見了鋤頭，前前后后查了十幾個小時監控，發現是另一只毛色相似的狗。

AI提供了一些幫助，在對畫面進行修復后，郭義看見了那兩個人的臉。這在他心里種下了種子，直到5月26日，終于在監控里發現騎車的男人和他的電動車時，郭義確定了，就是這個人。

監控拍到一對騎電動車經過的男女將“鋤頭”順走/圖源：大河報

郭義走進那戶人家的院子，詢問的時候，郭義的手已在發抖。男人起初不承認自己擄走了一條邊牧，郭義拿出監控畫面，男人承認了，輕描淡寫地說，以為鋤頭是沒人要的流浪狗，已經以180元的價格賣給了狗販子。

4元/斤，是當地狗肉販子給出的均價。

郭義在第一時間報了警。警察到來后，偷狗者意識到了這只狗對主人很重要，不像村里那些隨處可見的、隨時可能被擄走宰殺的狗。但他仍在抵賴，堅稱自己是路邊撿來的，不是偷的。

警察用監控視頻反駁他：“你還用手摁著它（狗）的頭。”將鋤頭擄上電動車后，男人壓著狗的腦袋，女人拉著擋風簾，把狗遮得嚴嚴實實。

男人供出了狗販子的地址，郭義順著信息又找到了那個買走鋤頭的中年男人，一問，狗“已經殺了”。

對方輕描淡寫地說著：“別提了，那個狗都是油，還老，最少得有8年了，我殺罷我都后悔了，肥得很，我嫌肥，還嫌老，我不要，還非賣給我。”

郭義記錄下了找狗的整個過程。聽到殺掉鋤頭的男人所說的話后，他許久沒有說話，雙腿發抖，最后站不住了，只能靠在了車邊上支撐著。

截圖自@用青春去旅行

他對南風窗回憶，當時，他望著殺狗人家里那臺斬殺狗的機器，望了很久，腦袋里經歷了幾分鐘空白。

偷狗者最初提出，要將賣鋤頭的180元還給郭義，如果不夠，就再加20元，賠給他200元。再不行，就把自己家的一只土狗換給郭義。現場，狗販子和周邊鄉民都紛紛勸郭義，“算了吧”，“不就是一條狗”。

郭義拒絕了所有賠償與和解提議，他開車離開了狗肉店。離開前，他還在對勸自己的人說，“不要再說了，不可能和解的，絕不和解。”關上門，他再也忍不住，淚流滿面，抽泣起來。

當天晚上，郭義一夜沒睡，連夜剪了視頻說明情況。那前后連續兩天，他都沒有睡覺。

截圖自@用青春去旅行

視頻上傳平臺后，一個熱心大哥感覺視頻里的郭義“沒有很激烈地維權”，“他很氣憤，他覺得我沒有過多地（跟偷狗人）溝通或者爭吵，爭取相應的權益”。于是，那位大哥直接跑來了商丘，想來幫郭義說話。但在了解完情況之后，大哥也認同郭義的想法——應當用法律手段去處理，于是，他回去了。

鋤頭的離開，也讓許許多多陌生人的無助與悲傷涌向郭義。半個多月來，他收到數百條留言與私信，向他傾訴自己的貓狗被盜走或被傷害的經歷。郭義知道，那些陌生的網友在鋤頭身上寄予了某種信念和企望，他們和他自己一樣，希望有一天真的看見戕害者受到懲罰，鋤頭的在天之靈能得到慰藉。

這也是郭義接受采訪的目的，“我就想讓更多人了解到寵物對一個人可能有多大意義。”

以家人的名義

立案后，郭義首先需要做的，是確定鋤頭的“價值”。

他很不愿意用這個說法，但是沒辦法，在我國現行法律體系里，寵物仍然屬于財物范疇，沒有生命權，但郭義對它享有所有權，可以此作為起訴理由。

根據《中華人民共和國刑法》和《最高人民法院、最高人民檢察院關于辦理盜竊刑事案件適用法律若干問題的解釋》的規定，結合當前經濟發展水平和社會治安狀況，河南將省內盜竊犯罪案件數額認定標準規定為：盜竊公私財物價值二千元以上的，應當認定為刑法第二百六十四條的“數額較大”。

刑事訴訟與民事賠償主要參考鋤頭的市場價值和商業價值，前者指鋤頭自身在交易市場上的金錢價值、同類型狗在市場上的均價，后者則側重于鋤頭能為主人帶來的經濟利益。

2018年，郭義花了2200元，將鋤頭從一位私人賣家那里買回家。早年間，在寵物交易市場，隕石邊牧是相對稀缺的品種。鋤頭2200元的身價，已經算是低價了。根據網上能搜索到的寵物販賣市場價格，一只與鋤頭相似的邊牧犬，出售均價在2000至5000元不等。

鋤頭剛來到家中時才2個月大，體重不到10斤，僅“一只小臂”這么長。成為家人的這8年來，郭義將他喂到了40多斤，長毛蓬松起來，“像一只小豬”，郭義在打印出來的尋狗啟事里這么描述。

小時候的鋤頭/截圖自@用青春去旅行

剛把鋤頭接回家時，郭義還在商丘市區工作。他最初沒有給小狗取名字，但已經發現它異常機靈和親人。沒有經過任何訓練的情況下，小狗就知道不能在家排泄，而是每日三次等著出門。每次喂完飯之后，小狗會叼著碗到處跑，像是在向人類表達滿足。

幾個月后，郭義辭了工作，帶小狗回到農村老家。郭義的父母常常帶著狗下地干活兒，看著小狗在田地里蹦蹦跳跳，像一把小鋤頭，郭義便給他取名叫“鋤頭”。

鋤頭也有著邊牧名不虛傳的高智商。2019年開始，郭義自駕帶著鋤頭到處旅行。有時候，鋤頭亂咬車里的東西，郭義會兇他，鋤頭便會假裝窗外有動靜，“蹭”一下跳到座位上，豎起耳朵，望著窗外，以此轉移郭義的注意力。

更讓郭義動容的是，鋤頭從小就可以敏銳體察人的情緒變化。郭義每次情緒低落，鋤頭都會安靜地靠著他，用體溫和陪伴表達關心。一次，郭義自駕青海，途經一個無人區，車壞了，時逢漫天大雪，手機也沒有信號，郭義陷入無助，差點急得哭出來。鋤頭察覺到他的情緒，默默地坐在他身邊，直到救援來臨。

在一趟趟旅程中，郭義與鋤頭建立起了深厚的感情。過去7年來，他們幾乎踏遍了整個中國西部，一人一狗走南闖北，一同吃喝，一同睡覺，“可以說，鋤頭的整個狗生都是在路上度過的。”

郭義和鋤頭/受訪者供圖

近兩年，鋤頭逐漸顯示出衰老的跡象。以前，郭義帶他跑步，鋤頭可以一口氣跑五公里。到了2025年，跑一小段，鋤頭就賴著不想動，或者是主動轉身往回走。

但也許是天性，也許是人的影響，活到這歲數，鋤頭從來沒有對人釋放過攻擊性，“喜歡他的人他會主動靠近，不喜歡的他會遠離。”郭義說。這或許可以解釋，為何在路邊被陌生人擄走時，鋤頭也沒有反抗。

在鋤頭被盜的村子里，丟一只狗是再自然不過的事，鮮有人去追究，更無人去確認狗的價值。郭義發的視頻里，就有幾個出現在背景里的村民，聲稱自己家養的狗，曾經走丟后再不回來。

浙江省法學會社會法學研究會動物法治研究中心主任、動物法治論壇發起人錢葉芳告訴南風窗記者，鋤頭一案之所以能由行政調查升級為刑事案件立案偵查，關鍵在于“鋤頭”的市場價值和商業價值均能被證明。

立案告知書/受訪者供圖

“‘鋤頭’作為純種的隕石邊牧犬，目前市價在5000-20000元之間，絕非偷狗者所賣出的180元。”此外，作為有百萬粉絲的網紅犬，“‘鋤頭’是博主商業IP的一環，無論是接廣告或者視頻創收都能帶來較高的經濟收益。”錢葉芳認為，這是作為“網紅犬”的鋤頭的“特權”。

“但如果不是‘鋤頭’呢？被偷盜毒殺送上餐桌的千千萬萬只貓貓狗狗，因為市場價格不及鋤頭，違法者逍遙法外。”

近年來，因涉案金額不足而導致無法刑事立案的動物傷害案例確實不少。如據澎湃新聞2026年3月報道，福建廈門一女子花費1萬多元購買的英國短毛貓在養了6年后被人偷走，且疑似遭到虐殺，但即便通過警方找到了嫌疑人，也依然無法追究刑責。原因是，按照物品應有的折舊率，一只6歲的貓咪僅被估價220元，遠遠達不到刑事立案標準。

作為家庭成員，一同生活的時間越久，情感積累應當越是深厚，“價值”越加不可估量，在法律上卻只能按照折舊來估算損失。這尚且還是家養的貓狗，更毋寧說無主的流浪動物，它們的財物價值幾乎為0。

寵物的價值

王重同時還是中國首個致力于動物保護的公益基金會“北京愛它動物保護公益基金會”的長期志愿者，在多年的動物保護志愿活動中，他總結整理了一份貓狗可能適用的權益保護法條，包括《中華人民共和國動物防疫法》《中華人民共和國治安管理處罰法》，投放危險物質罪、故意損壞財物罪等等。

目前，我國的法律體系里，并沒有專門的“虐待動物罪”或“伴侶動物保護法”。大部分寵物維權事件，即便立案，也只能將寵物法律定性為“個人財產”，最終走向賠償范圍。

不過，近幾年來，一些社會共識的呼吁與真實案件的成立，也在悄然推動拓展動物生命權益保障可能性的邊界外延。例如，2018年7月，內蒙古通遼市，在小區內投放毒雞肝致8犬死亡的投毒者被判處有期徒刑三年六個月，并賠償原告人經濟損失4600元；2020年3月，四平市鐵東區的顧某軍因不滿小區內寵物犬隨意排泄，投放毒香腸致6犬死亡，被判處有期徒刑三年，緩刑四年，并賠償原告人經濟損失。

隨著相關案件的曝光與公共關注度的增加，社會對虐待動物的道德重視也在增強。2025年7月，桂林平樂縣，一名已進入事業單位考察環節的考生被曝曾在大學期間曾因虐貓受到校紀處分，隨后，當地人力資源和社會保障局宣稱，已取消該考生招聘資格。同年底，司法部就《反虐待動物法》納入立法項目公開征集建議，網友投票中超過410萬人表示支持。

2022年9月，一只名叫Papi的西高地小狗被人惡意投毒致死，與Papi相伴13年的女孩（下稱“Papi媽媽”）為此奔走兩年多，最終促成了北京首例寵物中毒刑事訴訟案的誕生。2023年1月，當地法院以故意投放危險物質罪立案，2025年12月，投毒者張某華以投放危險物質罪被法院判處4年有期徒刑。

西高地犬Papi/視頻截圖

Papi媽媽的代理律師、北京市盈科（蘭州）律師事務所律師王重也關注到了鋤頭的事，王重告訴南風窗記者，Papi被投毒一案最終能被判決，最關鍵的因素是Papi媽媽個人的堅持，“她的堅持保證了刑事案件的立案調查、偵查、法院審理都能嚴格依法推進。”

而在那起案子進行期間，王重還接到了其他幾十起受害犬主的求助，大部分人甚至都未能走到行政處罰階段，“他們也不知道會這么難，多年來，我協助了這么多的被害人，只有兩起進入了刑事程序，另外一起還是受到這個案件結果的影響。”

“目前，我國與寵物有關的法律糾紛，絕大多數是經濟糾紛。”王重說，比如寵物的買賣、醫療、食品等消費方面的糾紛，“而投毒、盜竊等涉及虐待動物的行為，因為法律規范的缺乏，目前很少進入司法系統”，這直接導致了寵物維權困難的必然，以及依附于“人受到何種權益損害”的司法思路。

這也意味著，對每一個動物生命的保護，都只能在現存有關人的法律框架內尋找適配路徑。“如果有保護動物的法律，一切就會簡單很多。”

在“帶鋤頭最后一次旅行”的視頻里，郭義將鋤頭的照片放在雪地上/截圖自@用青春去旅行

但這也不僅是一個法律問題，生命教育的缺席、灰色產業鏈的存在，都造成了虐待乃至虐殺動物的風險。山東大學哲學與社會發展學院副教授及動物保護研究中心創始人郭鵬認為，“鋤頭”的悲劇背后，我們更應該看見的是，“一條龐大的活狗偷盜、運輸、屠宰與販賣產業鏈”，正讓城鄉成千上萬只狗面臨危機。

前些年，郭鵬團隊在全國各地調查發現，鄉村丟狗問題尤其突出，“盜狗人將偷來的犬只銷往收購點，就地屠宰、販賣或者活體運往全國多個狗肉消費集散地。”但村民大多不愿報警，認為“為狗的事麻煩警察不值得”，而且即便報警，盜狗人也常因贓物少、處罰輕而起不到作用。

郭鵬發現，貓狗肉產業鏈僅銷售端相對清晰，其余環節卻問題重重：“肉源不可追溯，存在食品安全隱患；未經檢疫的犬只集中運輸，嚴重違反防疫法規，是名副其實的黑色產業。”

如今，郭義還未能完全接受鋤頭離開的事實。他不敢翻手機里鋤頭的相冊，待在家里時，他總是恍惚覺得鋤頭還在地上睡覺。

鋤頭/受訪者供圖

（文中郭義為化名）

首圖為受訪者供圖

作者 |肖 瑤

編輯 |黃茗婷

值班主編 | 張來

排版 | 菲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