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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康醫院安寧療護科室的談心室里,擺著一張特殊的照片:骨瘦嶙峋的王建國(化名)躺在病床上,吸著氧,雙手攥著被單,目光正視鏡頭,正努力地抿嘴微笑,他的弟弟、嫂子站在病床兩側。三個人幾乎站滿了整個相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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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可能是王建國和弟弟留下的唯一合照。
每當走進談心室,看到這張照片,護士長徐燕都會想起王建國入院的那天。彼時,他已被病痛折磨得不成樣子,極度消瘦,一路顫顫巍巍走到病區,一看到徐燕,就掏出身上所有的錢交到她的手上。
徐燕數了數,總共六千余元。
“我只有這么多錢了,怎么樣都行,你看著辦吧。”王建國一臉沮喪。
住院費、醫療費、陪護費、生活必需品費……徐燕默默一算,這些錢肯定是不夠的,但她卻張不開口,拒絕這位看上去隨時都要倒下的老人。
最終,徐燕為他辦了住院手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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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轉入安寧療護病房
王建國七十多歲,獨自住在鎮上的養老院里,沒結過婚,也沒有孩子,只有一個哥哥、一個弟弟,但兄弟三人早就不來往了,只有弟弟的兒女過年時會去養老院里,給他拜拜年。
由于身體不好,王建國平時經常跑來永康醫院看病、拿藥。后來因患有胰腺癌,有一陣子住進了醫院里。不久情況惡化,徐燕便通知養老院幫他辦理轉院治療,送到了永康中醫院去。
在中醫院住院的那段日子,王建國備受煎熬。
胰腺癌被稱作“癌中之王”,是惡性程度最高的腫瘤之一,早期癥狀隱匿性高,通常被發現時已經進入中晚期了,此時生存期不會超過一年。而在此期間,病人會遭受極大的痛苦,除了惡心嘔吐、乏力、便秘、腹脹以外,還會經常腹痛、飽脹、食欲消退、全身水腫等。
王建國被折磨得身體迅速瘦削下去。然而更讓他難過的,是別的病人都有家屬陪護,只有他一個人孤零零地待在病房里,面如死灰地度過每一天,仿如一株衰敗的老樹,等待生命力一點點地被病魔抽干。
沒有錢,就無法治療;沒有親人,就無人陪護。
每天看著陌生的醫護人員進進出出,機械式地走完流程,沒有任何交流地轉身離去,王建國的內心很快陷入了絕望。
后來,他告訴徐燕,那段時間里,他覺得沒人會關心自己,活著已經沒有任何意義了,他不止一次冒出自殺的念頭。
然而,沒有人對死亡如此坦然,即便身處絕境,內心深處對于生的渴望仍然會在某一刻被觸發。
大概正是這份渴望,有一天王建國主動給徐燕打來電話:“我想轉回來。”
徐燕答應了,她沒料到,王建國很快就拖著病體,獨自走來醫院,并將全部家當交到了她的手上。
醫生評估,王建國的生存期最多一個月,因此為他辦理入住安寧療護病房。在此期間,除了醫療費用、生活用品費,還得有人照顧他的起居,六千余元顯然不夠用。
徐燕和同事們商量,盡可能給他減免費用,至于陪護費,就不是他們能決定的了。
永康醫院的陪護中心是外包的,徐燕只能試探地詢問:“能不能看看,哪位阿姨愿意少收點錢,照顧王建國一段時間?”
陪護工作又臟又累,她本來不太抱希望,沒想到一位陳阿姨很有愛心,接下了這個棘手的單子,愿意以半幫助半收費的形式照顧這位可憐的孤寡老人。
與此同時,科室內的醫護人員、病友聽聞王建國的情況,也紛紛自發捐款。徐燕專門準備了一本賬本,將每一項花費都記錄在賬,王建國日常想吃紅豆等食物,她和同事也會外出采購,想方設法地滿足老人的每個需求。
在入住事宜辦妥后,徐燕通過養老院、村委會,輾轉聯系上了王建國的親屬,將他們叫到醫院來,告知他的病情。
然而,真正溝通后,她才發現王建國的家庭矛盾,比想象得還復雜。
在傳統醫療中,這些問題并不在醫護人員的考慮范圍內,但對于從事安寧療護這一行的人來說,卻是他們不可推卸的職責。
永康醫院是在2023年才正式成立安寧療護科室的,但早在2018年,他們的醫護人員就曾去臺灣學習經驗,在那里被稱作“臨終關懷”。臺灣的相關實踐開展得很早,并從經驗中提煉出不少先進理念,其中趙可式提出的“四道人生”已廣為流傳,成為從事安寧療護的基本原則。
所謂“四道人生”,指的是醫護人員引導患者在離世之前,與家屬之間完成道謝、道歉、道愛、道別,幫助雙方實現內心的和解和情感的圓滿,旨在減少生命末期的遺憾,幫助患者平靜、有尊嚴地離去。
徐燕雖然沒有參與那次培訓,但當同事們將經驗帶回來后,她很快就投入到實踐之中,時在2019至2020年間。
然而,真正參與后,她才后知后覺其中的諸多不易。過去的醫護經驗在新的實踐面前,顯得格外乏力,尤其是處理患者家屬的問題上。
“它的服務對象與傳統醫療有很大差別,因為安寧療護涉及到家屬,而原來只是針對病人而已。”徐燕道。
一般情況下,安寧療護過程中需要緩解的是家屬在患者離世前后的悲痛情緒,通常會采取哀傷輔導的方式,盡心心理疏導。
然而,實踐中的情況總是千差萬別,得因人而異。
王建國的家屬問題,對徐燕而言,就是一個全新的挑戰。
王家兄弟三人,不只因成年分家后關系疏離,早年還發生過不少矛盾,導致三人斷了往來。眼下王建國病重,他弟弟的子女雖然念及血緣關系出了面,但卻不愿意摻合進去,弟弟亦仍對昔年之事耿耿于懷。
即便徐燕沒說與家屬的溝通情況,王建國也猜到了對方的態度,他不止一次抱怨,語氣苦大仇深:“我這個弟弟太沒良心,從不來看我。”
但徐燕聽得出,他在說反話。
其實,他想說的是:“我想見見他。”
2
“是不是我弟弟來了?”
徐燕知道,王建國的心其實很孤獨。
她經常去病房里,坐下來和他聊聊天,問問是否有未完成的心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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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建國沒有直接回答,眼神仿佛若有所思,突然病情發作,就拿起床側預備好的大盆,開始嘔吐不止——這也是胰腺癌晚期的癥狀之一。
止住嘔吐后,才剛起身,他便用永康方言斷斷續續說道:“你們對我太好了……我從來沒感受過有人對我這么好過……”
剛說完幾個字,又忍不住抱著盆嘔吐。他就這樣一邊吐,一邊說,恨不得將滿腔感激一股腦掏出,但卻遲遲沒回答,自己究竟有什么心愿。
徐燕不再逼問,她知道此時和王建國正常交流已經很困難了。
“他其實就是希望,弟弟能夠來看他,希望他們能夠和好。”徐燕說。
這句話不是王建國親口告訴她的,而是后來她從支離破碎的細節里,一點點拼湊出來的。
真的思念,不用嘴說,也會自然而然地表露出來。
有一天,徐燕一早來到醫院,準備循例查房。值班護士在匯報夜間情況時,突然提到了一件“詭異”的事:
夜里醫院靜悄悄的,此起彼伏的呼嚕聲傳到走廊上。
然而,本來在房中睡著的王建國卻突然驚醒,叫來值班護士,說病房外面有人在說話——事實上,除了護士以外沒有旁人。
值班護士剛安撫好他,才出門沒多久,王建國又將她叫了過來,繼續問同一個問題。
如此反復幾次后,王建國終于說出了心中的疑問:“是不是我弟弟來了?”
徐燕聽完,心中明白了大半,大概是對家人的思念,讓王建國產生了幻覺。
了解了王建國心底深藏的牽掛后,徐燕和同事們也決定行動起來,試著再次聯系他的弟弟,看看是否能做通思想工作,讓這對骨肉兄弟能夠化解心結,重修舊好。
然而,多年積怨又豈是一朝一夕能夠化解的?
電話打了,人卻遲遲不到。
隨著日子推移,王建國也明顯感到自己大限將至。
某天,他語帶悲愴,向徐燕哀求道:“他們都不來,沒有人會替我收尸的。如果我真的走了,你幫我一個忙,將我的骨灰撒到永康江里去吧。”
這話如一塊巨石,沉沉地壓在徐燕的心上。
她聽出這又是一句反話,王建國心里其實很希望,能夠有人把他的骨灰帶回家鄉,入土為安。但現實卻只能一次又一次地加劇他的絕望。
徐燕再次撥通了電話,耐心勸道:“人都到了這個時候了,心跳一停,這輩子就結束了。你們都是同一個媽媽生下來的,血管里流著相同的血,難道你忍心讓他就這樣帶著遺憾死去嗎?”
電話那頭陷入沉默,沒有直接應允,也沒有一口回絕。
這通電話結束后,徐燕以為又會和前幾次一樣,像小石子砸進大海里,收不到任何回音。希望渺茫。
然而,有一天她卻在醫院看到了一張熟悉又陌生的面孔——男人的五官與王建國如出一轍,只是面貌更為年輕,有一頭烏黑的短發,正是王建國的弟弟。和他一起來的還有一位中年婦人是大嫂,戴著白色遮陽帽,口罩遮住了半張臉。
彼時,正是王建國入院的兩周后。
徐燕將他們領到病房,兩個兄弟目光相對的剎那,隱秘的解凍已經開始了。
出乎意料的是,這場“世紀大和解”并不像電視劇里那樣激動人心,沒有眼淚,沒有激喜,沒有相擁,也沒有滔滔不絕的敘舊。
王建國一如既往,神色如故,也沒有將平日積攢的話一股腦說出。
兩兄弟就如狹路偶遇的小螞蟻,試探地伸出彼此的觸角,小心翼翼地目光接觸。一個躺在病床上,一個坐在病床側,什么也不說,氣氛略帶尷尬。
徐燕見狀,開始打起圓場:“你們兄弟兩個握個手嘛!”
當兩只手握在一起時,如斷流的血脈重新相連,兄弟倆都笑了。
相逢一笑抿恩仇。
趁著這一團聚時刻,醫護人員提議為三個人拍張合照,王建國躺在病床上,被嫂子、弟弟夾在中間,拘謹又開心。在此之前誰也沒想到,三個家庭竟能以這種方式,出現在一張照片里。
這張照片被洗出來后,裝框擺在了王建國的床頭,陪他度過人生的最后一周。
3
種下種子,埋下希望
王建國不再感到孤獨了。
他的家當不再只有孤零零的六千余元,而是多了一張沉重的合照。
自從關系“破冰”后,王建國的弟弟也多次來到醫院,雖然話說得不多,但對王建國來說卻是莫大的安慰。
心結雖解,他的病勢卻愈來愈重,身體極度虛弱,整日昏昏沉沉,甚至連下床解手也成為一件無比艱難的事。
端午節那日,醫院里熱鬧起來,徐燕和同事們籌備了些活動,正忙里忙外地穿梭在各病房間,向入住的老人們發出邀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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考慮到王建國的身體狀況,她猜想他應該不會來參加這次的活動了。
出乎意料的是,當徐燕正忙著配合其他老人畫畫時,王建國卻強撐病體,從床上爬起身來,格外鄭重地來到活動現場,表示要一起畫畫。
就在眾人小心翼翼地陪護下,王建國拿起畫筆,在已經勾勒好水仙圖案的扇面上,一筆一筆地涂起顏色來。
徐燕記得,當時他的手顫抖不已,幾乎是用盡了全身的力氣,才控制住筆尖,填上了紅的花、綠的葉,甚至不時會有色彩溢出圖案,他仍堅持畫完了一整幅圖。
畫完之后,她和同事才將王建國送回病房。
彼時,看著那幅扇面上歪歪扭扭的涂抹筆跡,徐燕沒料想到,這會是王建國在這世上留下的最后一抹痕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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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天后的周末,王建國驟然昏迷,很快就去世了。
徐燕周一回到醫院上班時,才聽聞這個噩耗。就在上周五,她還打算推著王建國出門看一看外面的世界,但由于一時忙碌,臨時改變主意,推到了周一。
然而,這份遺憾最終卻無法彌補,只能永遠留在她心底了。
“他是我們做過的第一個真正意義上安寧療護的病例。”徐燕說。
幾年下來,永康醫院已經接手了不少案例,她和同事們就像一位位冥河上的擺渡人,寒來暑往地將一位位病患,平穩地護送他們抵達人生終點。
但她仍然感到,這一工作前路上的諸多不易。
由于國內“臨終關懷”的概念尚未廣泛普及,很多人因對死亡的恐懼與忌諱,仍對之諱莫如深,避之不及,就連志愿者都很難找到。
只要一有機會,徐燕就會走出醫院,去向社會大眾講課宣傳,附近的養老機構、老年大學都是她的目標地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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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還記得,第一次站在老年大學的課堂上,講述“臨終關懷”的話題時,臺下的老人一聽,如驚弓之鳥,要么面色冷漠,要么起身就走。就連一些教育水平不低的人,也難以破除認知偏見。
徐燕很茫然,只能把目光轉向自己的孩子。有時逮住機會,她就會耐心地給孩子上一堂生命教育課。
久而久之,她的孩子自然而然接受了“臨終關懷”的這一理念。
“就像我種下一顆種子,等待外界的雨露、陽光,總有一天會在孩子的心里生根發芽。”徐燕說。
平時,醫院也會借助公眾號、短視頻等途徑進行科普,漸漸地,接受的人似乎便多了。第二年再去老年大學講課宣傳時,臺下的老人不再只是事不干己的態度,陸續有人主動上前咨詢相關事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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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讓徐燕既感到意外,又很欣喜,仿佛窺見了黎明到來前的曙光。
2025年,她從同事口中得知了浙江省民政事業發展促進會開展的“老年人生命關懷服務項目”,該項目旨在為浙江省內終末期老年人提供身、心、靈、社等綜合性、專業化臨終關懷服務,提高其生命末期生活質量,實現老有善終。
在國外,安寧療護大部分的資金源自社會捐助。資金對尚未普及的國內來說,更是“老大難”問題。看到該項目由浙江省福彩公益金資助,徐燕不敢置信,抱著試試看的態度投遞了申請。
“多少看到了點希望。”徐燕說。
時至今日,她仍會想起王建國。
他去世后,弟弟帶著他的骨灰回了家鄉,沒有拋灑進永康江,而是入土為安。
他留在醫院的那張照片,以及那面畫扇,被徐燕默默收進了談心室內,擺在書架之上——它也是那里唯一的照片。
透過相框,王建國的笑仿如陽光照進安寧療護科室,就像一抹不滅的希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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