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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術(shù)起步的地方
程大利
一、蒙童
1950年,我五歲。父親把我送到他學(xué)校對面的公園巷小學(xué)。緊挨著學(xué)校的快哉亭公園,是我常逃學(xué)的地方——蜻蜓、螞蚱和滿園的花草,自然比聽課有趣。
老師中,我只記得一個名字:王楓。他教美術(shù),年輕,瘦削。眼晴特大,聲音朗朗。他用粉筆在黑板上幾下便畫出了蔣介石:太陽穴貼塊膏藥,腿扎紗布,拄著拐,踏著一塊地方。他隨手一圈,說:“這是臺灣。”我頓時驚呆,畫可以如此神奇。從那時起,我便迷上了畫畫。
國語練習(xí)本上整頁的方格子,被我一個個畫滿戴鋼盔的小人。有個大個子同學(xué)指著我的畫問:“好人壞人?”我說:“好人。”他搖頭:“好人怎么是大鼻子?”我改口:“壞人。”他更兇了:“壞人怎么帽子上有五角星?”另一個大同學(xué)解了圍,說是蘇聯(lián)紅軍。其實我畫時,什么都沒想。那時的畫畫,更多是下意識的涂鴉。
每日最快活的事是放學(xué)。尤其到了下午,從美術(shù)教室串到音樂教室,雖然只是門口的“旁聽”,那份快樂和新鮮至今難忘。父親和他同事們吃晚飯,廚房外露天擺一張八仙桌。記得王明泉、許芳洲、張孝惠幾位伯伯每天都在。后來知道,徐州師范學(xué)校教音樂、美術(shù)、書法的先生們都聚在這兒。吃飯也是聊天,我雖聽不太懂,但也認真地聽,比我上課認真得多。吃完飯,我跟著他們或前或后,走進快哉亭公園散步。他們總拿我逗樂。我忘了自己說過些什么,只記得他們總是一陣陣大笑。從他們口中,我知道了“國畫”“油畫”“芭蕾舞”“交響樂”“梆子戲”“柳琴戲”這些詞匯。
我最愛看王明泉先生畫畫。毛筆蘸點紫色,一圈一點,便是一顆葡萄。再幾下,一串葡萄出來了。接著添葉勾藤,三筆兩筆,上下縱橫,一幅畫就成了。父親說,他是上海美專畢業(yè)的,和趙丹同班同學(xué)。王先生有時讓我磨墨,總提醒我慢點,不要急,還說:“磨墨如病夫,下筆如猛虎”。
也愛聽許芳洲先生彈鋼琴。我問他,怎么這么好聽呢?他說:“這里頭有許多小人兒。”“你騙人吧?”我心里存了疙瘩,有一回趁他上廁所,我真扒著鋼琴上上下下找了一番。
后來母親從外地調(diào)回徐州,把我轉(zhuǎn)學(xué)到她工作的大壩頭中心校,從頭讀起。教算術(shù)的尹克誠老師最先發(fā)現(xiàn)我能畫——考試時,我卡在一道應(yīng)用題上。那個問號“?”被我描成一只耳朵,又加一只,圈圈點點,勾成一張走神的臉,大約正是我此刻的模樣。這一切,都被站在我身后的尹克誠老師看見了。我正發(fā)窘,她卻看著我微笑。下課后,她對我母親說:“你兒子會畫畫,好好培養(yǎn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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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憶李雪鴻先生
中學(xué)時代,我遇見了李雪鴻先生。他是可染先生同時代的徐州畫家。
我至今記得他第一次走進教室的樣子——花白的大背頭有些波浪狀,眼晴很大,威風(fēng)凜凜卻藏著慈祥。長圍巾在頸間繞一圈,余梢垂落胸前——那時正上映電影《風(fēng)暴》,他與片中施洋大律師竟如此相像。
他帶來一具石膏模型,置于講臺。不疾不徐地開口,聲音低沉且溫和:“看清楚:亮部,暗部,明暗交界處”。話不多,卻字字清晰。
我們寫生時,他常在教室踱步。手指習(xí)慣性地輪番彈動,白指甲輕輕相碰,發(fā)出細微的噼啪聲。不久就知道了,那是他彈琵琶養(yǎng)成的習(xí)慣。他常在我身旁駐足,靜看片刻,目光多是贊許。偶出數(shù)言指點,我隨即改正。我的作業(yè),總是五分。
一次,他拿出幾幅國畫給我們看。其中有一幅工筆荷花,乃學(xué)長喻繼高所作。李先生從容講解畫面的構(gòu)圖、造型、線條與設(shè)色,剖析疏密虛實之妙。那時的喻繼高已名揚全國。而我們坐在臺下,分享母校榮譽的同時,仿佛能聽見風(fēng)在荷葉間穿行的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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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先生是杭州國立藝專出身,師從林風(fēng)眠、潘天壽。言談舉止,還有民國遺風(fēng)。那翩翩的風(fēng)度和軒昂的氣宇讓人感到可親,我那時個子矮,他會俯下身體聽我說話。
我參加了校美術(shù)小組,課外活動總能近距離地親炙李先生教誨。但卻被體操隊司力中老師找來了。司老師剛從西安體院畢業(yè),想為“全國體育紅旗校”培養(yǎng)人才,幾次找李老師,竟說服了先生放人。我心中雖有不甘,卻也只得從命。
然而,李雪鴻先生在我心里扎下了根。他的畫是美的。他彈奏的《十面埋伏》是美的。他講的繪畫的道理我都能記下。最重要的,精神追求之外,還留下有“款”有“型”的美。盡管后來也去掃廁所,進牛棚,可在我的心中,他就是美術(shù)的化身。
1960年,三中成為藝術(shù)院校在徐州的考點。我趴在窗外,看考生們俯首畫素描,心中浪潮翻涌。張立辰學(xué)兄就是那一年考進了浙江美術(shù)學(xué)院。我雖無緣美術(shù)院校,但李雪鴻先生給予我的啟蒙,已成為我堅實的藝術(shù)起跑線。
如今想來,美育何嘗不是一種大慈悲?李先生不曾多言,卻以畫筆和琴音,為我開啟了一扇通向藝術(shù)世界的窗,并且讓我相信,藝術(shù)能讓我快樂終生。他還讓我明白:美可以穿透時代的風(fēng)暴,在人生的任何時段都可以落地生根。
憶李雪鴻先生
七律
乍見先生如鶴立,
風(fēng)華澹蕩已出塵。
霜鬢尤存名士骨,
絨巾長系玉壺心。
筆底煙霞分涇渭,
指間琶韻轉(zhuǎn)晴陰。
庠序分途緣未盡,
一生遺澤在丹青。
乙巳秋師心居主于紫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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