考證沈陽｜沈陽館始末

沈陽館是日本人在沈陽創辦的最早旅館之一，其經營貫穿了日本殖民東北的始終。它也是與九一八事變密切相關的地理坐標，是印證日本侵華歷史的標志性建筑。這座房子和它背后的歷史值得好好考證一番。前些時，好友@戰志云飛 在網上購買了一份沈陽館的圖文資料，讓它的諸多細節得以充分展現，從而對歷史事件的成因更具說服力。

先說一件十多年前遇到的事吧。我在沈陽一家大商場閑逛時，偶然發現櫥窗里有設計師在皮箱上繪制一個標識。那段時期東北的城市受關里的啟發和影響，開始注重城市文化的挖掘和塑造，尤其是老建筑所承載的深厚且有視覺沖擊力的文化。因此，成功人士便非常易于接受在昂貴的皮箱上涂畫有本城特色的古早味道的符號。仔細端詳這個標識，讓我想起在遼寧記憶論壇里有人貼出過一個偽滿時期的行李牌，是奉天著名的旅館——沈陽館的。

既然它的圖案能被國際知名品牌選中，其中必有古今中外都認可的國際流行元素。是色彩搭配？還是字體設計？得請藝術領域的專家來解讀。我只想通過這件事來分析一下，沈陽館在舊時代的沈陽是一個什么樣的地位？或者是什么樣地位的人住在這里？

奉天的街道

圖片來源：《中國印象記》中華書局2007年

日本東京帝國大學畢業的詩人、翻譯家小林愛雄，在1908年12月來中國旅行，著有 《中國印象記》，書中提到他在奉天時就住在沈陽館。當時的沈陽館并不在滿鐵附屬地內，站前城區尚未開發，荒野上彈坑遍布。小林還有因此感嘆“戰爭勝利的余榮已消失得蕩然無存”。

接下來，他詳細描述了沈陽館的情況。“馬車到了沈陽館。這里把中國式建筑改造成日本式房屋，門口放著暖爐，讓我誤以為屋里會很暖和，但柴火爐發出的熱量全部從紙窗和推門中跑掉了。屋內還算好，如果到了走廊上，就感覺和戶外一樣寒冷，因為這里沒有中國式的門，和外面只隔著一層紙。”小林還吐槽了旅館提供的日本菜和日本酒，還有洗澡時毛巾凍硬的可怕經歷。

此時的沈陽館一定不如有火炕的中國旅館住著舒服，日俄戰爭后的第一批日本移民立足未穩，但勢頭很強。小林在城內到處能看到日本人的商店、餐館，日本伙計、陪酒女郎滿街亂竄。

一年后的金秋時節，日本著名作家夏目漱石來奉天，也住進了沈陽館。那時正值 日高風涼，樹影婆娑，泡在浴缸里的“貓奴”一定神清氣爽，思如泉涌。于是寫下“那是中國人執意留下來的臭味，不管愛干凈的日本人怎么打掃，依然很臭。據說旅館最近就要在車站附近重建隨后搬過去，那樣一來，這種臭味就會去掉，但是，要有思想準備，只要旅館還在奉天，發酸的茶水還會影響著人畜。”

1910年《旅館要録》明治44年後期増補改訂

資料來源：國立國會圖書館

這則廣告里明確標示出了小林愛雄入住的沈陽館的位置——奉天小西門門外。根據老地圖標注，大致位置是出小西門，沿小西關大街往西，第二個街區右手第一家，與紅葉館緊鄰，再往前一個街區就是有名的茂林館。這些賓館的樣貌就是上一張奉天街道老照片所展示的臨街的傳統四合院。另外，茂林館也是美國駐奉天總領館早期的辦公地點，詳情可參看我們以前的作品里的視頻，能直觀了解清朝末期外國人在沈陽的居住條件。

廣告上還寫著沈陽館的開業時間，明治三十八年，就是日俄戰爭結束的1905年，看來這家店的老板是緊跟日軍步伐呀。老板的姓是那須，名字用假名拼寫，不好分辨，這個人物后文會詳述。

1912年《南満洲鉄道案內》

資料來源：國立國會圖書館

南滿鐵路奉天驛建成后，附屬地內日本新市街的建設初具規模。這本鐵路旅行指南列舉了站前引人矚目的一些建筑物，包括忠魂碑、滿鐵醫院、南滿醫學堂、滿鐵小學校、陸軍兵營、憲兵營、郵便局等軍政和公共機構，私營旅館建筑，第一個提到的就是沈陽館。“日本人一般會在附屬地內的沈陽館、大星、一力、東洋、紀伊國屋等旅館入住。”

1911年，在滿鐵公司贊助下，沈陽館從小西門搬到了附屬地。這個忙其實是滿鐵幫自己，因為它要完成一個龐大的項目。作為經營鐵路運輸的一家公司，南滿洲鐵道株式會社在沿線站點為旅客提供餐飲住宿服務，旗下的大和旅館最初是在奉天驛二層開張迎客。然而，這些經營只是它的招牌，滿鐵的真正業務是“經營滿洲”。在奉天，有6.77平方公里的土地等待規劃、征收、管線鋪設、路網建設……配套落地是最顯眼的一項工作，把城里的日本旅館都拉過來，既增添了服務項目，又給新市街充了門面。這些工作都鋪墊好，就可以向內地發帖招商，吸引日本移民來東北開拓新樂土啦！

1915年《交通及産業大鑑日支號》

資料來源：國立國會圖書館

這則廣告展示了高等旅館——沈陽館搬遷到奉天新市街后的樣子，是一座二層帶轉角塔樓的英倫風格建筑。根據老地圖標示，它的位置在西六條街北頭街角上，后來這條街改稱琴平町，就是現在的同澤北街。

照片上有一座煙囪看到沒？廣告上特別提到“冬季配備暖氣等防寒設備，房間溫度70℉以上，溫暖如春。”這么看來，小林愛雄的遭遇不會再發生了。

《奉天和沈陽館》

資料提供：戰志云飛

隨著旅館業務持續增長，1918年，沈陽館進行了大規模擴建。好友@戰志云飛 收藏的這份資料是擴建后的沈陽館印制的一本推介手冊，涵蓋旅館客房及設施介紹、奉天市概況及旅游景點。根據文字內容判斷，這份資料的制作時間應該是1927年。

沈陽館介紹

位置：距離奉天驛約五町遠（乘坐汽車約兩分鐘）。面朝堪與銀座媲美的新市街之一浪速通，鬧中取靜。兩町內有奉天主要的大銀行、會社和滿洲醫科大學，是頗具地利的區域。

沿革：明治三十八年日俄戰爭剛一結束，便由中國民宅改造營業。大正四年，作為滿鐵會社贊助的旅店遷移至現址。大正七年，又進行大規模擴建，是奉天歷史最悠久的日本旅館。

構造：西洋式紅磚建筑兩棟，內部順應最新時尚，采用日式風格，客房為純日本風，一等以上各房間配備西式會客室、走廊、公共休息室、盥洗室、廁所等，全部采用西式設計風格，并為內外賓客均能便利使用而配備了相應設備。

客室數量：三十二間。

可容納人數：一百五十名。

服務人員數量：五十余名（女侍按照每兩室一名之比例配置）。

浴室：由大理石大浴場一間、家庭浴室一間、婦女浴室一間構成。為充分消除旅途疲憊特地進行精心設計，特別從故國岐阜山中運來多種大理石材料建造而成。窗戶與天花板上裝飾有與浴場相得益彰的“曲水楓紋與水禽悠然嬉游”主題、美國出產彩繪玻璃，其典雅圖案能為所有賓客喚起愉悅之情。

盥洗室：四間。

廁所：四間。

公共休息室：三間。

理發店：配備專屬理發師，為客人整理儀容。

賣店：成列市內主要十余家店鋪的委托商品，銷售各季節的土特產品、日用品、旅行用品等。

電話：總機號碼五臺一〇號（三條線路），有座機三十五部（全部連接公用線路，客房內可撥打長途電話至長春、大連、京城、北京等地）。

溫室：設有能將四季鮮花供應至客房的設施。

暖房：每間客房均配備蒸汽暖房裝置，故即便冬季也能著浴衣輕松度日。

汽車：由于有專屬的“千代田汽車商會”在本館院內設有車庫，只需吩咐一聲，我們基本都能立即安排車輛。

住宿費：規定為包含一宿兩餐，每人日圓五圓，上至十五圓。等級高低依客房大小、設備、使用器具等區分，在餐食及其他待遇上無任何差別，故本館特別敬請您不吝提出對客房的期望。

但遇特殊指定、團體住宿或一室多人使用時，設有價格讓步之規定，敬請隨時垂詢洽商。

小費：絕對敬謝不收。員工賞錢，聽憑您的意愿。

員工賞錢：聽憑您的意愿。

擴建后的沈陽館，品質與環境進一步得到提升，在大和旅館新館未建成之前，日本政要來奉首選這家賓館下榻。比如，1926年8月，關東軍司令官白川義則卸任后來奉天辭行，既入住沈陽館。9月，日本前首相清浦子爵來奉天視察，也入駐沈陽館，上將軍張作霖還親自到賓館拜訪。沈陽館儼然已經成為日本軍政要員專屬的招待所和俱樂部，不久之后，它也將為一場驚天陰謀的策源地。

1948年《極東國際軍事裁判所判決》第3冊B部第4章第2巻

資料來源：國立國會圖書館

以上這個材料來自遠東軍事法庭判決書，里面關于所謂“奉天事件”，即“九一八事變”前夜的內容提及到沈陽館。1931年9月18日午后，日本參謀部的建川少佐由安奉線抵沈。同時，關東軍司令官本莊繁派遣參謀板垣征四郎和石原莞爾赴沈。“板垣大佐接受了這項任務，從遙遠的地方朝著奉天出發。然后，一到奉天就立刻住進了沈陽館。土肥原的輔佐官花谷少佐為了迎接板垣大佐，來到了板垣大佐下榻的旅館。那天晚上，板垣大佐和建川少佐在那家旅館里一起吃了晚飯。飯后，建川少佐說旅途中有些累，就在房間里休息了。而板垣大佐則在院子里散步，同時和在那里工作的人談論著那片場地的事情。”

這是9月18日晚21時，日本滿鐵附屬地內沈陽館里上演的看似松弛實則緊迫的一幕。一個小時后，北大營傳來爆炸聲，歷史教科書上重要的一頁翻開了。

1935年《満洲國現勢 康徳2年版》

資料來源：國立國會圖書館

偽滿洲國建立后，沈陽館作為奉天最古老的旅店被殖民當局拿到臺面上炫耀，“昭和六年滿洲事變爆發后，日滿要人，特別是軍隊相關人士往來愈加頻繁，更加感覺到空間不足。于是，昭和九年再一次擴建新建筑。”文中特別提到“滿洲事變時本莊繁司令官曾經將本店作為宿舍使用，各位對滿洲建國有功的志士也在此出入”。這下子九一八事變策源地的罪名坐實了。

1941年《満支旅行年鑑》

資料來源：國立國會圖書館

這則廣告里的照片讓我們看到了1934年第二次擴建后的樣貌，是在老館的東邊又新建了一座平屋頂的二層樓房。此時，沈陽館共有62個房間，其中客房36間，與毗鄰的大和旅館都屬奉天首屈一指的高檔消費場所。

1943年《帝國実業商工録》

資料來源：國立國會圖書館

這份材料里再次提到沈陽館經營者的名字——田實久次郎，與之前的那須のぶ是不是一個人呢？在1935年的《大衆人事録》里找到了答案，原來這個田實久次郎是那須平次郎的三兒子，1896年生于島根，后來成為田實のぶ的養子。他畢業于大連工業大學，除經營沈陽館外，還是奉天自動車會社的監事。

到了1940年代，太平洋戰爭爆發，日本對東北的經濟統制加劇，各行業的壟斷企業基本都在日偽當局的把控之下。在這一時期的商工企業名錄里，奉天的旅館業基本上由四家單位主導，奉天大廈、、沈陽館、大和旅館。而沈陽館在廣告宣推上依然秉承強勢話術，“關東軍、滿鐵、滿業指定”，這種狀態應該一直保持到日本戰敗。

1945年8月15日，日本天皇宣布投降，侵略軍舉手繳械，偽政權作鳥獸散，海外移民成了無主的棄兒，他們的產業可想而知。沈陽館的始末暫時考證到這里，希望有知情的讀者朋友能提供接下來的歷史信息，將沈陽光復后、蘇軍接管時期、國軍接管時期、沈陽解放后、改革開放后各階段的情況串聯起來，再成一篇。

撰文：楊樹

資料提供：戰志云飛

日文翻譯/校對：楊之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