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莊道家,我們都很熟悉,這一派道家在政治上主張清靜無為,在精神上追求逍遙自在。“老莊”的“莊”,就是我們熟悉的莊子。莊子敏銳地感受到,大部分人的一生其實是平庸的,甚至是痛苦的。從出生開始,就被束縛于各種各樣的限制中不能自拔,這些限制來自于種種外在的約束,例如維持生命的各種必不可少的自然資源,維持社會的各種政治制度與禮教規范。還有的來自于自己的內心,即人甘心接受這些約束而不再掙扎,從而漸漸沉淪下去,每天只是小心翼翼、戰戰兢兢、無可奈何、渾渾噩噩地活著而已。
所以莊子覺得這樣的人生是可悲的,他用了一個字來描述這種束縛,那就是“待”,等待的“待”,“待”就是各種各樣的條件,需要的條件越多,人生就越不自由。所以自由的人生就是無待的人生。我們都讀過《莊子》的“逍遙游”,那個在天地之間盡情翱翔的“鯤”和“鵬”,完全突破了人間的想象,是絕對自由的象征。莊子之所以要設計這么一個驚天動地的畫面,目的就是驚醒我們普通人,不要安于庸庸碌碌、渾渾噩噩的人生,希望給我們的心插上鯤鵬的翅膀。希望喚醒那些卑微的小我,重新塑造一個大寫的人。這正是人類之所以存在的最高價值所在。除了“逍遙”,莊子還發展出“齊物”、“心齋”、“坐忘”等等概念,目的還是為了精神的自由——不被外物束縛,不被名利困擾,達到物我兩忘的境界。可以說,老莊道家主要繼承的就是“許由”這一脈的精神,力圖打造精神獨立的逍遙天地,無論在山水之間還是在紅塵之中,都追求自由灑脫、閑云野鶴般的生活。不過,如果說老莊道家就是道家的全部,那就有些以偏概全了。老莊道家只是道家的一個側面。在黃帝和姜太公等先驅的影響下,道家還開出了另外一派,而且這一派在歷史上影響還非常大,那就是黃老道家,一種積極入世的道家。“黃老”的“老”,自然說的是老子。老子的學說有著博大的胸懷、長遠的眼光,是一種高屋建瓴的形而上的哲學理論,但老子的學說也存在一定的缺陷,如老子說“道可道,非常道;名可名,非常名”,這就有點賣弄玄虛,故意讓人聽不懂,讓你看不到可以實際運用的綱領和手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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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時候,以黃帝為代表的學說正好彌補了這個缺陷。前面也講到,在中國古人心目中,黃帝就是一個替天行道的人,他能夠把握天地人一切關系中所遵循的根本原理。在馬王堆帛書《黃帝四經》中,黃帝被塑造成一個神話式的人物,他與“天之道”融為一體,代天地建立法則,并貫徹于人間。在《漢書·藝文志》中,托名黃帝的書最多,和天文、歷法、占卜、養生、兵法、權謀都有關系。總的來講,這套學說把人類所有的行動,都跟自然原理掛上了鉤,讓人們的一舉一動都能找到合法性依據。所以你看,這個托名黃帝的系統,正好幫助《老子》思想擺脫了局限、彌補了缺陷,把《老子》那種妙不可言、只能體會不能言傳的“道”,轉化成了看得見摸得著、可以理解、可以效仿的天道。有了這個轉化,道家就不再是只能用來修身養性的哲學,而是變成了一套可以治國安邦的操作指南。因此,將以老子為代表的“道”作為思想的基礎,將以黃帝為代表的“天道”作為行動的法則,正是黃老道家的特征。漢初就是黃老道家大行其道的時代,那時的最高統治者,例如竇太后、漢文帝都喜歡黃老,丞相一級的高官也都積極按照黃老的理論來治國,我在這里講兩個丞相的故事。
第一個故事的主角是曹參。他是西漢開國功臣,也是繼蕭何之后的漢代第二位相國。曹參早先是在一個諸侯國齊國那里當相國,他剛到齊國的時候,就召集當地的長老和有知識的人士,問應該怎么治國。結果,大家七嘴八舌,各講各的,曹參不知道該聽誰的。后來,曹參聽說膠西有一個叫蓋公的人,是懂得黃老之術的,于是派人帶了很重的禮物去請他。
蓋公告訴曹參,最好的政治就是“貴清靜而民自定”。“貴清靜而民自定”完全符合《老子》說的“我無為而民自化,我好靜而民自正,我無事而民自富,我無欲而民自樸”,主要意思就是執政者不要折騰,讓老百姓自己來管理自己,自己拯救自己,有一個基本的方針,其它照著去做就可以了。曹參一聽,醍醐灌頂,于是跟蓋公住在一起,做了他的學生。他的政治綱領,主要就是黃老術。他在齊國做了九年的相國,齊國治理得非常好,大家都說這是一位非常賢明的相國。后來曹參官至漢朝丞相,繼續推黃老之術,崇尚清靜無為,與民休養生息,政治上一概遵循蕭何舊章,也就是我們熟知的“蕭規曹隨”——既然規矩都定好了,我就負責休息,絕不瞎指揮。可見蓋公的治國思想,對漢初治國方針的制定有很大的影響。
第二個例子,是漢宣帝時的丞相丙吉。黃老道家認為,一切政治行動必須從自然原理中找到合理性的依據,然后按照自然的規律和節拍從事人事,這就是最好的政治。丙吉就是這樣一位實踐黃老天道理念的政治家。有一年春天,丙吉外出,遇行人斗毆,其中一人頭破血流,橫尸路邊。丙吉卻不聞不問,驅車而過。過一會兒,看到老農趕的牛步履蹣跚、氣喘吁吁,丙吉卻馬上讓車夫停車詢問緣由。下屬對此感到很困惑:丞相這是怎么了?人被打死你不問,牛喘氣你倒是挺關心?這叫什么道理?丙吉解釋說:“丞相是國家的高級官員,所關心的應當是國家大事。行人斗毆,有京兆尹等地方官處理即可,無需一國之相親理。我只要適時考察地方官的政績,有功則賞、有罪則罰就可以了。而問牛的事則不同。現在是春天,天氣還不應該太熱,如果那牛是因為天太熱而喘息,那今年的天氣就不太正常,農作物生長勢必會受到影響。”
從這件事情,我們可以看出,漢代像丞相這樣的地位僅次于皇帝的高級官僚,他要考慮的不是社會矛盾的發生以及如何處理,而要考慮更高級的問題,那就是天道的問題。比如陰陽是不是和諧,天人是不是和諧,牛喘息是不是一種征兆,預示著天災可能會降臨,丙吉作為丞相就必須及時做好預案,來防患于未然。所以,和老莊道家相比,黃老道家非但不是消極避世的,反而是積極入世的。一方面,黃老道家站在道的高度來觀察現實、指導人事,能夠按照客觀規律辦事。另一方面,他們的“無為而治”不是什么都不做,而是建立在合理分工之上,各做各的事情。領導者不過度干預下屬,下屬能夠放開手腳,充分發揮聰明才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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