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ell：劉光慧團隊鎖定器官衰老拐點，肝臟40歲開始傳播衰老

衰老時鐘這個東西，總是給我們一些有點矛盾的感受。

一方面，能直接給你個“身體年齡”還挺有誘惑力的，我們都想量化一下自己的衰老進程；另一方面，我們很難從大量的端粒長度、甲基化時鐘、甚至血液、器官時鐘里面找到一個能“完全說明問題”的。

更重要的是，好多時鐘的原理我們也不懂，它只是一味地給你數字，卻不告訴你是哪里出了問題、要怎么針對性地改善。

圖注：復雜的衰老時鐘和標志物

所以我們不免期待，是否有一項研究，能夠把這些碎片化的指標整合在一起呢？它能不能不只是盯著基因或組學，而是把我們的握力、心跳、記憶力甚至走路的姿勢都算進去，給出一個真實的、完整的情況描述呢？

就在昨天，由中國科學院動物研究所、北大、復旦、交大等多個頂級團隊合作，在《Cell》上發表了這樣一項研究[1]。

10億級的數據，得出了什么？

現在國際上，有很多時鐘都是基于歐美人群的數據庫構建的，這次的mCAS（多中心中國衰老標準化）隊列則是在中國選取了四個代表性城市（北京、寧波、衢州、南昌）招募了2019名18至91歲的健康志愿者，整合了超過10個維度10億個數據點

圖注：mCAS選取的研究人群整體特點

每個人的信息，從微觀層面來看，涵蓋了從DNA甲基化、單細胞轉錄組到血清蛋白質、腸道微生物的多組學信息；從宏觀機能上，包含了240項臨床指標，比如握力是多少、單腿能站多久、走路的姿勢、甚至是皮膚的皺紋面積。

為啥要搞這么復雜？

因為單一維度的數據有時候會“騙人”，比如有些人血液指標很年輕，但是心肺功能早已開始衰退。所以這里科學家們構建了一個核心能力時鐘（CC-clock），不再把關注點糾結在幾個很難懂的分子上，而是談你生活中的“硬實力”：你的心肺耐力、血壓穩定性、平衡能力和反應速度。

所以，這些老得慢的人，做對了哪些事呢？

睡眠是最高性價比的抗衰藥：數據顯示，最佳的入睡時間是21:00–23:00。保持這個習慣的人，其CC-clock生理年齡平均比同齡人年輕3歲以上。相反，如果每晚睡眠不足6小時，生理年齡會顯著加速增長。

社交與心態的積極作用：這項研究中，照料他人（Caregiving）被識別為一種顯著延緩衰老的正向行為，這可能與積極的社會互動和心理滿足感帶來的內分泌穩態有關。

管住嘴，老得慢：堅持攝入水果、堅果等營養豐富的飲食是“慢衰老者”的標配，而頻繁攝入紅肉則被大數據貼上了加速老化的標簽。

煙草大幅加速衰老：不僅重度吸煙會嚴重影響你的生理年齡，日常暴露于二手煙也同樣非常“折壽”。

四十歲，肝臟先拉響警報

我們知道，身體內部各個器官的衰老速度是不一樣的，這篇文章把身體的六個器官（大腦、肝臟、肺、血管、肌肉和皮膚）分別建模，發現了它們各自不同的衰老規律。

圖注：科學家對六個器官分別整合了臨床指標、蛋白標志物和多模態標志物的數據

肝臟：約在40歲的時候出現衰老的臨界拐點，是全身最早出現衰老拐點的器官；

大腦：緊隨其后，它在50歲左右迎來顯著的機能波動；

血管與肺部：它們一般在漫長的歲月中穩步地、緩慢地衰退，心肺耐力和血管彈性的下降幾乎貫穿了整個成年期；

肌肉和皮膚：這兩者的變化最容易被肉眼觀察到，但它們往往是系統性衰老的結果，而不是最早的源頭。

前面我們說，由于已有的時鐘太多，我們很多時候不知道該去相信誰，這里科學家就給了我們一個參考：在這些器官衰老的過程中，血液中的蛋白質都能比較靈敏地捕捉到它們的“衰老信號”。

圖注：在各個器官中，都是血漿蛋白起到重要作用的時候比較多

巧就巧在，肝臟作為人體最大的分泌器官，它本身的工作就是源源不斷地合成蛋白質，并將它們通過血液分發到全身的每一個器官。

事已至此，不得不對蛋白質組進行一次深度排查了。

圖注：人體的凝血級聯反應，其中被標記為橙紅色的因子（如F9、F13B、F10等）均顯示出隨年齡增長而顯著累積的趨勢

數據分析顯示，隨著年齡增長，血液中竟然堆積了超過20種凝血相關蛋白，而且研究人員進一步追蹤確認，它們正是由已經開始衰老的肝臟“超額生產”并釋放出來的。

難道說，衰老最開始，可能是一場由肝臟發起、通過凝血因子傳遞給全身血管的連鎖反應

凝血因子的作案實錘

僅僅觀察現象當然是不夠的，我們需要嚴密的實驗，來看看這些凝血因子在衰老的過程中做了些什么。

科學家首先挑選了身體里最直接受凝血因子影響的部位——血管內皮細胞（HAECs）。他們模擬了中老年人血液中凝血因子的濃度，并將這些細胞浸泡其中。

圖注：vehicle為對照組，F13B為老年版凝血因子組，發現F13B大量地造成了血管細胞的衰老

首先，這些因子破壞了細胞核內的遺傳物質，表現出了密集的DNA損傷信號（γH2AX）；而且，它們還造成了大量P21蛋白的累積（會讓細胞停止分裂）和衰老標志物SA-β-gal的顯著增加；最后，中毒后的血管細胞喪失了最核心的管腔形成能力，甚至開始大量釋放炎癥因子。

微觀層面的變化帶來了切切實實的衰老證據：研究人員給處于壯年期的小鼠持續注射凝血因子F13B，然后觀察到了由這一個因子引發的跨器官衰老

圖注：小鼠的病理切片，棕色的點和熒光點都是衰老的證據

隨著凝血因子在血液中循環，小鼠的肝臟、心臟、腎臟和主動脈幾乎同時發生變化，各器官組織中都出現了密密麻麻的衰老細胞投影。這些器官的微觀結構開始退化，大量免疫細胞異常涌入，引發了全方位的炎癥浸潤。

從人群中的現象，到細胞、再到小鼠，我們僅僅改變了凝血因子這一個條件，就看到了全身血管和器官崩塌的系統性連鎖反應。

從實驗室走向……？

研究本身非常硬核，擁有超大量級的數據量和完整的證據鏈條，可是對我們普通人意味著什么呢？做完這一大套檢測，得要老多老多錢吧？

這篇文章當然不是為了讓每個人都去照這樣創建一個“數字版的自己”。相反，科學家試著把奢侈的科研，轉化成我們能負擔起的精準醫療。

研究團隊對海量的指標進行了極簡壓縮：雖然多模態模型用了240項指標，但在篩選后，只挑出其中最重要的100個血液蛋白質，仍然能精準地復刻出整個人體的生理狀態。

圖注：簡化后的蛋白質組檢測，預測結果與原始多維模型依然高度重合

這意味著，以后你說不定只需要去醫院抽一管血，就能得到一份像今天文章里這樣的，包含多個器官的精準衰老報告。

還想要更實用的？

科學家驗證了這些衰老蛋白與240多種疾病之間的因果關系。預測結果顯示：像F9、F8、VWF等凝血因子，除了驅動衰老之外，還與心臟病、膽結石、骨質疏松等疾病有直接的因果關聯。

而且，我們剛剛才找到了具體的凝血因子，那么針對這些因子的藥物研發也就有了明確的方向。也許在不久的將來，通過特定的藥物干預來中和血液中多余的凝血因子，就像現在通過藥物降血脂一樣普及。

在那個時代到來之前，我們也有可以做的事：關注肝臟健康，保持良好的作息（尤其是那個21:00-23:00的入睡窗口）。這就是最簡單的，婉拒“衰老邀請”的方式。

參考文獻：

[1]Li et al., Multimodal clocks of human aging, Cell (2026), https://doi.org/10.1016/j.cell.2026.04.02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