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日,“孕婦泰國墜崖案”當事人、抖音達人王暖暖在直播過程中的公開控訴,打破了直播行業(yè)看似光鮮的表面,將MCN機構與達人之間的矛盾、直播行業(yè)高負荷工作的亂象,赤裸裸地呈現在公眾視野中,引發(fā)全網熱議與深度反思。
出品 | 網經社
撰寫 | 無痕
審稿 | 云馬
配圖 | 網經社圖庫
“孕婦泰國墜崖案”王暖暖穿病號服直播控訴無憂傳媒
王暖暖,這個曾在生死邊緣掙扎過的女性,原本應該在康復后享受平靜的生活。2019年,她在泰國旅行時被丈夫推下34米高的懸崖,全身遭受17處骨折,體內留存百余根鋼釘,歷經多次手術才得以幸存,這場悲劇讓她的身體和心理都留下了難以磨滅的創(chuàng)傷。康復之后,王暖暖選擇走進直播行業(yè),一方面是為了分享自己的經歷,傳遞堅強與勇氣,另一方面也是為了實現經濟獨立,開啟新的人生。2024年底,她簽約國內頭部MCN機構無憂傳媒,本以為能借助機構的資源,在直播行業(yè)穩(wěn)步發(fā)展,卻沒想到,等待她的卻是遠超身體承受能力的高負荷工作,以及無盡的壓力與消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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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一場常規(guī)直播中,王暖暖再也無法忍受長期的壓榨,當著數十萬觀眾的面,公開控訴無憂傳媒對其實施的高強度工作安排與精神壓力。她情緒激動地透露,自簽約以來,自己的工作強度已經超出了正常人的承受范圍,更別說她這個身體曾遭受過重創(chuàng)的人。“2025年一整年,我一共完成了超過220場直播,平均下來隔天就要直播一場,沒有多少休息時間。”王暖暖在直播中哭訴,單場直播時長常常超過12小時,有時候甚至要從下午直播到深夜,凌晨5點就要起床準備直播內容、化妝造型,忙完直播還要整理素材、對接商務,幾乎沒有睡眠時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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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暖暖住院視頻截圖
除了高強度的工作安排,王暖暖還控訴公司存在精神控制與PUA行為。她透露,直播時,面前會坐著十幾名工作人員,手持提詞器,嚴格規(guī)定她每3分鐘必須引導粉絲關注、點贊、下單,一旦沒有達到要求,就不能下播,下播后還要被工作人員指責、批評。“公司總用‘不播就會被拋棄’‘你現在的一切都是公司給的’這樣的話洗腦我,讓我覺得自己一旦停止工作,就會一無所有。”長期的精神壓迫,讓王暖暖陷入了嚴重的焦慮狀態(tài),每次直播都“兩手冒汗”,感覺自己被數據和工作“綁架”,整夜整夜失眠,心理狀態(tài)瀕臨崩潰。
王暖暖的控訴直播一經播出,迅速引發(fā)全網關注,相關話題很快沖上抖音、微博等平臺熱搜,網友們紛紛譴責無憂傳媒的不合理安排,心疼王暖暖的遭遇,也有不少主播站出來發(fā)聲,透露自己也曾遭受過類似的高負荷工作壓榨,這場風波很快發(fā)酵成一場關于直播行業(yè)從業(yè)者權益的大討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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面對輿論,無憂傳媒迅速做出回應,于事發(fā)當天下午發(fā)布官方聲明。聲明中表示,王暖暖在直播中談及的工作狀態(tài),被部分賬號惡意剪輯轉發(fā),引發(fā)了公眾的誤解,公司始終尊重每一位創(chuàng)作者的人格與勞動尊嚴,堅決反對任何形式的職場霸凌和精神控制。同時,聲明明確宣布,已第一時間暫停王暖暖所有直播、短視頻拍攝及商務活動,直至其身體完全康復,期間會安排專人全程陪同就醫(yī),提供全方位的醫(yī)療和心理支持,后續(xù)也會根據王暖暖的身體狀況及個人意愿,調整其工作節(jié)奏,確保工作強度控制在可承受范圍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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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王暖暖的控訴并未就此結束。在無憂傳媒發(fā)布聲明后,王暖暖于次日再次發(fā)聲,表示自己已經正式向公司提出解約,不愿再繼續(xù)承受這樣的高壓工作和精神壓迫。經過兩天的協商,5月11日,雙方正式宣布,經友好協商達成一致,完成解約事宜,無憂傳媒表示,衷心祝愿王暖暖女士未來的事業(yè)和人生一帆風順,未提及違約金等相關細節(jié)
健康透支:直播從業(yè)者的生命代價
王暖暖的遭遇,并不是直播行業(yè)的個例,而是無數直播從業(yè)者的真實生存寫照。在流量至上的行業(yè)邏輯下,高負荷工作早已成為直播行業(yè)的常態(tài),從頭部達人到中尾部主播,幾乎都在承受著遠超身體極限的工作壓力,這種“拿命換流量”的畸形生態(tài),正在一步步透支著從業(yè)者的身體健康與心理健康,也讓直播行業(yè)陷入了發(fā)展的困境。
根據《中國網絡視聽發(fā)展研究報告(2025)》顯示,我國職業(yè)網絡主播數量已突破3800萬,其中全職主播占比超半數,這部分全職主播中,六成以上日均直播時長超過6小時,近三成主播日均直播時長超過8小時,部分頭部主播日均時長達10-12小時,甚至有少數主播為了爭奪流量,單日直播時長超過16小時。更令人擔憂的是,91%的頭部主播存在晝夜顛倒的作息,由于直播行業(yè)的特殊性,多數主播會選擇在晚間、凌晨等流量高峰時段直播,導致白天休息、夜間工作,長期的晝夜顛倒,讓主播們的生物鐘完全紊亂。
長期的高負荷工作,首先對主播的身體健康造成了嚴重的透支,各類職業(yè)病成為主播群體的“標配”。頸椎腰椎疾病是主播最常見的職業(yè)病,由于長時間久坐、低頭看屏幕、操作手機,超過80%的主播存在頸椎生理曲度變直、腰椎間盤突出等問題,部分年輕主播甚至出現了嚴重的頸椎壓迫神經癥狀,導致手臂麻木、頭暈目眩。其次,聲帶損傷也是主播的高發(fā)疾病,連續(xù)數小時的直播講解、互動,需要持續(xù)用嗓,超過4小時的連續(xù)用嗓,會使聲帶損傷風險倍增,許多主播長期被咽喉炎、聲帶息肉困擾,嚴重的甚至需要手術治療,才能恢復正常發(fā)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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除了這些常見的職業(yè)病,長期的高負荷工作還會引發(fā)一系列嚴重的健康問題,其中心腦血管疾病的風險尤為突出。《網絡主播職業(yè)健康報告》顯示,主播群體的心腦血管疾病發(fā)病率較普通人群高出2.3倍,長期熬夜、精神緊繃、過度勞累,會導致血壓升高、心率加快、心肌供血不足,極大增加了心律失常、心肌梗死和心源性猝死的風險。
近年來,主播因過度勞累突發(fā)意外的悲劇屢有發(fā)生:27歲女主播小雨,連續(xù)直播8小時后,在后臺突發(fā)腦溢血,經搶救無效離世;39歲網紅“王炸姐”,在直播過程中突發(fā)腦干出血,倒在直播鏡頭前,最終不幸去世;知名教育博主張雪峰,也因長期高強度工作、過度勞累,突發(fā)疾病離世,這些悲劇的發(fā)生,都在警示著人們,直播行業(yè)的高負荷工作,已經成為威脅從業(yè)者生命健康的“隱形殺手”。
相比于身體健康的透支,主播群體的心理健康問題,更容易被忽視,卻同樣嚴重。直播行業(yè)的競爭異常激烈,流量的起伏、粉絲的評價、數據的壓力,像無形的枷鎖,壓在每一位主播的肩頭,讓他們長期處于高壓、焦慮的狀態(tài)。《網絡主播職業(yè)健康報告》顯示,73%的全職網絡主播存在睡眠障礙,要么難以入睡,要么睡眠質量極差,30.6%的從業(yè)者存在嚴重的職業(yè)倦怠,對直播工作失去興趣,甚至產生抵觸情緒,而主播群體的焦慮癥患病率達58%,是普通人群的3.2倍,抑郁癥患病率也高達21.7%,遠超普通人群水平。
畸形生態(tài) 直播高負荷亂象的成因與根源
直播行業(yè)高負荷工作亂象的長期存在,并非偶然,而是平臺算法導向、MCN機構逐利、監(jiān)管體系滯后、主播自身困境等多重因素交織的結果,這些因素相互作用,形成了“流量至上、忽視健康”的畸形生態(tài),讓直播行業(yè)陷入了難以自拔的困境。要解決這一問題,就必須深入剖析亂象背后的深層成因,找到問題的根源所在。
平臺算法導向,是導致直播高負荷的核心誘因。在當前的直播行業(yè),平臺的流量分配規(guī)則,直接決定了主播的生存狀態(tài),而多數平臺的算法,都將“直播時長”作為核心權重之一,形成了“時長=流量”的導向邏輯。根據相關行業(yè)調研顯示,多數直播平臺采用“三三四權重模型”分配流量,其中30%的權重與直播時長掛鉤,30%與互動數據(點贊、評論、關注)掛鉤,40%與轉化數據(下單、打賞)掛鉤,這種規(guī)則下,直播時長越長,獲得的流量扶持就越多,曝光度就越高。
更值得注意的是,許多平臺為了提升夜間用戶活躍度,將凌晨時段的流量權重提高30%,這就迫使主播陷入“熬時長競賽”,尤其是中尾部主播,沒有粉絲基礎支撐,只能通過延長直播時長,尤其是熬夜直播,來獲取更多的流量入場券。“凌晨1點到3點,是流量最好的時候,哪怕再累,也要堅持直播,不然根本沒有曝光,慢慢就會被行業(yè)淘汰。”一位中尾部主播表示,為了爭奪凌晨時段的流量,他每天凌晨1點開播,直播到早上7點,白天休息4-5小時,然后繼續(xù)準備第二天的直播內容,長期下來,身體已經嚴重透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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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臺算法的導向,不僅倒逼主播延長直播時長,還加劇了行業(yè)的惡性競爭。為了獲得更多流量,主播們紛紛延長直播時長,甚至出現了“連播24小時”“全年無休”的極端情況,這種惡性競爭,進一步抬高了行業(yè)的工作負荷,讓所有主播都陷入了“停不下來”的困境。同時,平臺對流量的過度追求,也忽視了主播的身體健康,沒有建立有效的健康保障機制,即便主播出現身體不適,平臺也不會主動干預,只關注流量和轉化數據,這種“重流量、輕健康”的導向,進一步加劇了高負荷亂象。
MCN機構的流量焦慮與逐利思維,是推動直播高負荷的重要推手。MCN機構作為連接主播與平臺的橋梁,其核心邏輯是“內容換流量—流量換收益”,在流量見頂、存量博弈的當下,許多MCN機構陷入了“流量至上”的誤區(qū),將主播視為流量變現的工具,忽視其身體健康和合法權益,一味地追求短期收益,通過高壓考核、強制加班等方式,逼迫主播增加工作時長。
多數MCN機構與主播簽訂的是《獨家經紀合同》,而非勞動合同,這種合同設計,刻意規(guī)避了《勞動法》的約束,讓主播無法享受法定工時、休息休假、社保等基本權益。合同中普遍包含天價違約金條款,行業(yè)通行標準是主播過去年收入的3到10倍,動輒數百萬甚至上千萬元,這使得主播陷入“忍受壓榨”或“傾家蕩產支付違約金”的兩難選擇,即便身體出現嚴重問題,也難以主動停止工作,只能被動服從公司的安排。
此外,MCN機構的考核機制,也進一步加劇了主播的工作負荷。許多機構對主播實行“量化考核”,規(guī)定每天的直播時長、點贊量、關注量、下單量等指標,一旦未達標,就會扣除傭金、罰款,甚至被淘汰。為了完成考核指標,主播們只能不斷延長直播時長、增加直播場次,犧牲自己的休息時間,即便身體不適,也只能硬扛。
此外,主播自身的困境,也在一定程度上加劇了高負荷亂象。對于許多主播而言,直播行業(yè)是一個“低門檻、高回報”的行業(yè),無需過高的學歷和專業(yè)技能,只要能獲得流量,就能實現快速變現,這種“一夜成名”的誘惑,讓許多人涌入這個行業(yè)。但實際上,直播行業(yè)的競爭異常激烈,能真正脫穎而出、獲得高收入的主播,只是極少數,絕大多數主播都處于“低收入、高負荷”的狀態(tài)。
王暖暖與無憂傳媒的風波,給整個直播行業(yè)敲響了警鐘。直播經濟的健康發(fā)展,不能建立在透支從業(yè)者健康的基礎上,“拿命換流量”的畸形生態(tài),不僅會損害主播的身體健康和合法權益,還會影響直播行業(yè)的長期可持續(xù)發(fā)展。要打破這種畸形生態(tài),需要平臺、MCN機構、監(jiān)管部門和主播自身協同發(fā)力,各司其職、各盡其責,共同推動直播行業(yè)向健康、規(guī)范的方向發(fā)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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