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根據真實人物故事改編,文中人物均為化名。
“媽,我聽見你哭了。我這邊剛炸完,你那邊怎么了?”
——凌晨2點17分,隔著一千三百公里,兩臺手機的屏幕同時亮起。
01.“她們說我是瘋子,53歲還上前線。”
卡捷琳娜把一杯已經涼下去的茶,慢慢推到我這邊來
她的手在抖
不是那種老人家常見的,輕輕的,幾乎不太看得出來的抖,不是那個意思,是整只手都像忽然失控了一樣,在抽,在痙攣,感覺特別像那種,被電猛地過了一下之后,肌肉還殘留著什么反應,怎么都收不住
然后她很快,就把手縮回桌子下面去了,像是不想讓我看太清,她沖我擠了個笑出來,(那個笑其實挺勉強的)
“抱歉,”她說,“神經性的,醫生是這么講的,說這是長期處在應激狀態里,弄出來的神經性震顫,說得還挺完整,像只要給這種疼,這種失控,安上一個名字,事情就沒那么難受了一樣”
她五十三歲。
一年前,她是尼古拉耶夫一所小學的數學老師。現在,她是烏克蘭武裝部隊某旅的一名無人機觀察員。
“我不開無人機,”她糾正我,“我只是看屏幕。盯著那些灰色的、綠色的、偶爾會變成紅色的小點。然后報告坐標。”
就這么簡單。就這么簡單的事,讓她在無數個深夜從行軍床上滾下來,抱著頭盔哭到喘不上氣。
“我女兒總問我,媽你都53了,你圖什么?”
卡捷琳娜把杯子握得更緊了。
“我告訴她,因為征兵的人站在我家門口,告訴我,你要么去,要么等著別人家的兒子替你去死。你兒子已經沒了,你希望村里再死一個?”
她的兒子,我的哥哥。
26歲的謝爾蓋,2024年秋天死在頓涅茨克地區的一片向日葵地里。
“那片向日葵,”她說,“我到現在做夢都能夢見。不是黃色的。是黑色的。被燒過的黑色。謝爾蓋就躺在里面,臉朝下。手還握著槍。”
她停了一下。
“你知道嗎,我女兒的外婆說過一句話。她說,女人不該看戰爭的正面。她們應該只看背影。背影至少還能假裝那個人還活著。”
她盯著自己的手,那雙手還在抖。
“可我現在站在戰爭的正中間。我每天看著那些綠點變成紅點,紅點不再動,我就知道,又一個母親的兒子,沒了。”
![]()
02.“我在基輔的地鐵站里,夢見媽被炸飛了三次。”
奧克薩娜今年26歲,沒去前線,就一直待在基輔一個地下室里,跟幾個上了年紀的女人一起織偽裝網,縫那種護膝,反正就是做這些后方的活
“我媽上前線那天,我從早哭到晚,”她一邊點煙,一邊手抖得厲害,那種抖法,跟她母親幾乎一模一樣
“她報名這事一直瞞著我,真的,直到她把軍裝穿上,拍了張照片發給我,我才知道,照片里她笑得特別傻,(對,就是那種讓人一看就難受的笑),她跟我說,‘姑娘,媽去給你哥報仇了’”
奧克薩娜說,當時她直接把手機砸了
“我把手機摔出去,后來又撿回來,屏幕已經碎了,可我還是能看見她的臉,那張臉,我看了26年了,突然就套著軍裝站到我面前,我沖著那個碎屏幕喊,我說,‘你瘋了嗎,你都53歲了,他們這是讓你去送死’”
她沒回
“最諷刺的是什么,你知道嗎,”奧克薩娜彈了下煙灰,停了一下,又說,“我媽去的地方,偏偏就是我哥死的那一片,同一個旅,同一個營,甚至吧,可能還是同一個戰壕
從那以后,她就幾乎睡不好了
“我一閉眼,就是我媽出事的畫面,她被炸飛,炸了三次,每次都不一樣,第一次,是腿先沒了,第二次,是整個人都沒了,第三次最惡心,真的,我看見她臉上還帶著笑,身上全是血”
她后來開始吃藥
安眠藥,鎮定劑,還有抗焦慮的那種藥
“有些戰友的妻子跟我說,這些藥吃了會讓腦子變慢一點,我說那也行,說真的,我寧可腦子慢一點,也不想再看見我媽死第四次”
她說著說著又笑了
那笑,不是輕松的笑,反而讓人后背發涼
“有一天,我在超市買菜,聽見一個塑料袋掉地上的聲音,啪嗒一下”
她一下就不笑了
“我當場就蹲下去了,抱著頭,開始尖叫,因為我以為,那是迫擊炮啞彈落地的聲音”
![]()
03.那個夜晚——兩臺手機,同一場崩潰。
那是2025年11月的一個凌晨
奧克薩娜把時間記得特別死,挺怪的,但她就是說忘不掉,因為就在那天,她剛從一個戰友的葬禮回來
“一個才19歲的男孩,安德烈,他媽媽把他的照片發到群里,問有沒有人見過他最后一面,我見過,真的,我見過,不是在現場,是在我媽發來的視頻里,他躺在擔架上,腿已經沒了,嘴里一直在喊‘媽媽’
那天晚上她沒吃藥
她說她想清醒著哭一次,這話聽著就很扎人
凌晨2點17分,她手機響了
是她媽
也不對,不是電話,是一條語音消息
她點開了
前幾秒什么聲音都沒有,安靜得有點嚇人,然后,緊接著,就是一聲特別輕,特別壓著的哭聲
她說,那聲音,像一只被踩斷腿的狗,(她自己就是這么形容的)
奧克薩娜一下子整個人都僵了,完全動不了那種
她趕緊回了一條語音,就一個字,“媽?”
過了十幾秒,她媽回了
“沒事,只是聽見炮聲了,很近,我以為我今天要死了
然后,怎么說呢,后面就不是誰安慰誰的問題了,是她們倆一下子同時崩掉了
奧克薩娜后來說,她也不知道自己那會兒到底怎么了,明明電話那邊沒有爆炸聲,明明信號是滿格的,明明她媽還活著,按理說,人還活著,不該這樣,可她就是停不下來
她開始哭
不是那種安安靜靜掉眼淚,不是,就是徹底失控,嚎啕大哭,上氣不接下氣,像是要把身體里面所有東西都吐出來一樣
她媽在那邊,也在哭
“我們像兩個神經病,”奧克薩娜后來這么說,“隔著一千三百公里,一起發瘋
她們哭了多久,這個誰也說不清
她說,不知道,可能十分鐘,可能一個小時,時間整個亂掉了,到最后她直接失去意識了,等醒來的時候,手機已經沒電了,嗓子啞了,眼睛腫得睜都睜不開
第二天,她給她媽打電話,問昨晚到底怎么了
她媽卻說,我沒給你打電話啊
奧克薩娜說,你發了語音?
她媽說,“不可能,我昨晚什么都沒發,
然后奧克薩娜就把那條語音找出來,放給她媽聽,電話那頭沉默了三十秒
很長,長得讓人心里發空
然后她媽才說,“我不記得了,我真的不記得了,我是不是瘋了?”
奧克薩娜說,那一刻她其實很想直接告訴她媽,是,我們都瘋了,這場戰爭把每一個人都逼成了瘋子
但她最后沒這么說
她只是說,媽,你活著就好。
![]()
04.“不合身的軍服和不被看見的傷口。”
卡捷琳娜說,她上前線六個月后,才領到第一件女式軍服。
“之前穿的都是男款的。褲腿太長,卷了三層。防彈衣卡在胯上,跑起來像背了個鍋。頭盔太大,一低頭就遮住眼睛。”
她說她有一次因為頭盔滑落,沒看見腳下的彈坑,整個人摔進泥水里。
“我當時就想,我是死在這里,還是站起來繼續往前走?”
她站起來了。
不是因為她勇敢。
是因為沒有人會來救她。
“我們七萬五千個女人,從2022年的大約三萬一漲到現在。但你看裝備,有幾個是為我們設計的?”
她說她現在穿的內衣是自己買的。防彈衣是戰友幫她改過的。作戰靴小了整整兩個碼,她只能穿兩雙襪子。
“男人不會懂。他們覺得我們能穿就行。但你知道嗎,不合身的軍服會讓你慢三秒。在戰場上,慢三秒就是一條命。”
比軍服更不合身的,是心理援助。
“他們給男人發抗抑郁藥,給女人發衛生用品。我不是說后者不需要,但我們更需要的是有人聽我們說話。是有人告訴我們,你崩潰了不是你的錯。”
她說她知道有兩個女兵在前線懷孕了。
“不是自愿的。是‘被迫的’。你知道那個詞——‘戰地妻子’。那不是愛。那是活下去的代價。”
她沒再說下去。
她的手指又開始痙攣了。
![]()
05.“我怕的不是死,是死了沒人記得她是我媽。”
奧克薩娜說她現在每天做一件事。
打開手機,看她媽發來的最后一條消息。
“今天還活著。”
就四個字。
“她每天發。有時候是早上,有時候是晚上。但從不間斷。有一天我等了整整六個小時,沒有消息。我打了二十個電話,沒人接。電話關機。”
她說她當時真的以為她媽死了。
“我坐在地上,靠著墻,腦子里只有一個想法——我連她的尸體都看不見。她被炸碎了。碎到認不出來。沒有人會告訴我‘這是你的母親’。他們會說,‘這是第幾具無名遺體’。”
但那天晚上,消息來了。
“手機掉水里了。剛撈出來。”后面跟了一個笑臉表情。
奧克薩娜說她對著那個笑臉哭了一整夜。
“我又哭又笑。像個瘋子。”
她問我:“你知道什么比親人死了更痛苦嗎?是你以為她死了,結果她還活著。你高興了三秒,然后你意識到——明天你還要再經歷一次這種痛苦。后天也是。大后天也是。”
她說她現在終于懂了她媽說的那句話。
“女人不該看戰爭的正面。因為正面太殘忍了。正面會讓你每時每刻都在經歷失去。”
![]()
06.“我多想活在一個不用怕的國家。”
有一天深夜,奧克薩娜給她媽媽發了一條特別長的語音
她說,她在網上看到一段關于中國的視頻,那個感覺,怎么說呢,一下子就扎進心里了
“媽,你知道嗎,世界上真的有那樣一個地方,凌晨兩點,女孩子敢自己走夜路,不用聽防空警報,不用在地下室里過生日,也不用提前把給媽媽的話寫進手機備忘錄里,像遺書那樣留著”
她說到這里的時候,已經羨慕得想哭了,是真的那種忍不住的難受
“我看見那里的老人會跳廣場舞,孩子在公園里放風箏,街上全是亮著的燈,一盞一盞都亮著,沒有哪一盞會因為炮擊突然滅掉,我就在想啊,如果我也出生在那個地方,現在大概會在加班,會煩老板,會跟朋友約著去吃火鍋,而不是在這里一天一天數著,怕明天就沒有媽媽了”
她說,她媽媽聽完以后,沉默了很久,很久,(那種沉默,其實比哭還重)
然后只回了四個字
“我也想看。”
奧克薩娜說,那一瞬間她突然明白了,她和媽媽這輩子,可能都不一定能看見那樣的夜晚了
但她又說,至少她知道,這世界上和平是真的存在,不是什么童話,也不是什么別人編出來安慰人的話,它就在東方那片土地上,真實地存在著,而且是每天都在發生的
她說,如果以后有機會,她想帶媽媽去中國看一看
不為了看別的,就看一個普通人不用害怕的夜晚,就聽一次沒有炮彈聲的安靜,那種安靜,不是因為人躲進了地下,不是因為大家屏住呼吸不敢出聲,而是因為,根本沒有人想傷害她們
她說這些話的時候,眼睛一直看著窗外
窗外,是基輔在燈光管制之后,黑掉的天際線
一盞燈都沒有亮。
![]()
07.“她的頭發白了一半,她的手指永遠在抖。”
卡捷琳娜說啊,她現在心里最大的那個事,其實很簡單,就是想再當一回老師
她說她想去教小孩數學,跟他們講,拋物線這個東西,是真的好看,也會跟他們說,炮彈飛出去的那條線,其實也是能用公式算的,然后再補一句,永遠別真的去算它
她還提過一件事,說真的,那個畫面她忘不掉,她在戰壕里的時候,見過一個才18歲的新兵在哭
她問那孩子怎么了,那孩子說,阿姨,我怕,她就說,我也怕,然后那孩子又問,那你為什么還在這兒
她停了一下,想了想才說,因為她女兒還在等她回去,要是她不站在這兒,就沒人能替她女兒去等那個以后了
后來,那個男孩死了
她說是2025年12月,東部前線,她親眼看到的,一發迫擊炮彈落在離他三米遠的地方,他的身體……她說到這兒就斷了,算了,不講了
她低著頭,兩只手死死扣在一起,那種勁兒,看著都讓人難受
她說她現在腦子里其實只剩一個想法了,就是活著回去,見奧克薩娜,抱抱她,跟她說,媽回來了,媽沒死
然后她又抬頭看我
她說,你知道最殘忍的是什么嗎,其實還不是能不能回去,而是就算她人回去了,她也不是原來那個她了
她說她晚上會做噩夢,會突然一下蹲下來抱住頭,會把塑料袋摩擦的聲音聽成炮彈,會下意識拽著女兒的手喊臥倒
換個說法,戰爭這個東西,不會因為她離開戰場,就順手把她放了,不會的
它會跟著她回家,會一直待在她腦子里,待在她手里,待在每一根發抖的神經里
她把手伸出來給我看
那只手,還在抖
她說你看,這就是一個53歲的女人跑去前線,要付的代價,不一定是死,最難的,反而是活著,是帶著一身傷,接著活著。
![]()
08.那個深夜,我們又崩潰了一次。
卡捷琳娜的手機響了,是奧克薩娜發來的語音,她點開了
“媽,我剛刷到新聞,說你那邊那個方向,好像又打起來了,你還好嗎”
卡捷琳娜低頭打字,回過去就幾個字,“沒事,活著”
然后,一下子又安靜了
差不多過了兩分鐘吧,奧克薩娜那邊又來了一條語音
“媽,”
“嗯,”
“我想你了”
就這三個字,很短,可是一下就砸過來了
卡捷琳娜盯著手機屏幕,嘴唇開始抖,細細地抖,她沒回語音,只是把手機貼到自己胸口,閉上眼睛
我看見她哭了,眼淚從眼角往下滑,一滴,又一滴
她咬著嘴唇,不想讓自己發出聲音,可偏偏就是這種時候,更讓人難受,(真的沒法形容)
但她那只手,那只原本一直抖個不停的手,突然就不抖了
她一把抓住我的手,像是怕什么東西來不及留下,然后說
“替我寫下來,告訴所有人,烏克蘭有七萬五千個像我這樣的女人,我們不是英雄,我們只是母親,女兒,妻子,我們本來不該在這里,可我們就在這里,我們在戰壕里發抖,我們半夜會哭,我們穿著不合身的軍服跑步,我們在炮彈掉下來的那一瞬間,想的還是自己的孩子”
她停了一下,又繼續說
“我們配有一件合身的軍服,配有一次心理援助,配不該被人隨口叫成什么‘戰地妻子’,我們也配活著回家”
“我們更配得上,活在一個不用天天害怕的國家,像那個很遠很遠之外,安寧的,亮著燈的中國,那里的母親不用教女兒怎么躲炮彈,那里的女兒不用每天都問,媽,你還活著嗎,那才該是人間本來的樣子”
她說完,手慢慢松開了
然后拿起手機,打了四個字
“媽也想你”
發出去
可是發完以后,她又開始抖了,不是手抖,是整個人都在抖
53歲的母親,26歲的女兒,相隔一千三百公里,卻在同一個深夜里,為同一場戰爭,一起崩潰
這不是編出來的故事,這就是現實,就是七萬五千次崩潰里,被我看見的兩次
你要問我,戰爭的代價到底是什么
不是地圖上少了幾個村莊,不是新聞字幕里滾過去的數字,不是那種看一眼就過去的數據
是一個母親在戰壕里咬著手背哭,是一個女兒在地鐵站里抱著膝蓋哭
是她們明明都發了語音,卻什么都說不出來
是她們最后能留下的,也只剩四個字,“今天還活著”
是她們人也許回來了,可神經,恐懼,夜里驚醒時那種感覺,還留在戰場上,根本沒一起回來
是每一次塑料袋突然掉到地上,每一次手機猛地震一下,每一次遠處傳來像鞭炮一樣的聲音,她們都會一下子被拽回那個深夜,再崩潰一次,再來一遍
這就是53歲和26歲一起發抖的真相
這就是戰爭
不是什么英雄史詩,不是什么熱血的東西
它其實就是一場很長很長的噩夢,而且可怕的地方就在于,很多人醒不過來,怎么都醒不過來。
![]()
【后記】
寫完這篇稿的時候,卡捷琳娜給我發了一條消息。
“我女兒今天來看我了。她抱著我哭了十分鐘。我問她哭什么。她說,‘我終于聽見你的心跳了。不是隔著手機。’”
我回她:“好好活著。”
她回我:“盡量。”
沒有句號。
可能她來不及打句號。
可能她不想打句號。
可能她不知道,下一次崩潰什么時候來。
但我們都知道。
它一定會來。
它永遠在路上。
特別聲明:以上內容(如有圖片或視頻亦包括在內)為自媒體平臺“網易號”用戶上傳并發布,本平臺僅提供信息存儲服務。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