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海知青在延邊：我心中的那個遠方

每當春風吹綠江南，上海逐漸成了花的海洋，我置身花海，看著眼前的美景，總覺得錦上添花,雖然給春天帶來了靚麗的光彩，給人感官的愉悅，卻很難走進我的心田，不由自主想起了心中的那個遠方，那里的花,留給我們的是心靈啟迪和生命的震撼。

1969年3月7日，我們來到了延吉縣朝陽公社吉成四隊，這是朝鮮族生產隊，僅有一戶漢族。我們一行13人，除了兩位來自外校，其余都是我們上海澄衷中學的老三屆，9名男生（6名高中，3名初中），兄弟們自報歲數后，按當時熱門叫法，最小的男生就被叫做“老九”，4名女生都是初中生，一個月后又增加了一位同校初中女生，我們就此開啟一口鍋里吃飯的集體戶知青生活。

1969年拍攝于朝陽川照相館，第二排左起第一人為作者

1969年的春節特別晚，2月17日才是大年初一，我們3月1日從上海出發，到3月7日抵達生產隊，還在正月里呢，由于舟車勞頓，第二天一清早，我們都還睡得昏天暗地，卻被門外陣陣刷刷的聲音驚醒了。

打開朝鮮族草房的格子門，我裹著被子,探頭往外一瞧,昨夜好大雪，足有半尺深，而幾位朝鮮族姑娘，臉凍得通紅，嘴里冒著的熱氣騰騰哈氣，已經把她們的頭巾和劉海，凝成了厚厚的一層霜，正在為我們掃雪呢。看來掃了很長時間了，門前院子被掃得干干凈凈，還掃出一條小道，便于我們往外行走。看見門推開了，她們扭頭就跑，互相難為情似地推搡著，嬉笑著，身后給我們留下了一串銀鈴般的笑聲，還沒等我說聲謝謝，人早跑沒影了。

我們尷尬至極，只聽說：“各人自掃門前雪，莫管他人瓦上霜”，是善良的朝鮮族姑娘們給我們上了打破認知的第一課，屋外很冷，此時心里卻涌起一股暖流，似乎離家沒那么遠了。

那年的初春，雪下得特別大，漫山遍野銀裝素裹，大地一片肅殺。我們趕緊起來，打算接著掃雪，房門突然被打開了，一位阿茲媽依，頭頂一捆柴火，手里拎著一個布包，帶著一身寒氣進屋了。阿茲媽依下到灶坑，撂下柴火，打開布包，把一盆脆生生紅艷艷的辣椒泡菜放到一邊，接著開始蹲下身子點火做飯。

隊長昨天告訴過我，我們剛來不會做飯，隊里安排阿茲媽依會幫我們做飯，沒想到這么早阿茲媽依就來做飯了，盡管語言不通，我們彼此無法交流，好在朝鮮族家里，米缸水缸碗柜的擺放位置，都是千篇一律的，所以阿茲媽依輕車熟路就能幫我們做好飯了。

從那天起，村里換著每天都有一位阿茲媽依，輪流來給我們做飯，整整一個月，盡管來的阿茲媽依大多不會漢語，但我們互相連比劃帶說著，彼此似懂非懂的朝語和漢語，還是學會了點火做飯。應該確切點說，最初我們是吃著百家做的飯度過的。遠在上海的父母都擔心我們會不會自己做飯，得知情況后，都寬慰不少。

說來慚愧，經過漫長的東北農村貓冬的季節，村里家家泡菜也都吃的所剩無幾，但拿給我們的泡菜，永遠都是脆生色澤紅艷，但我們又都吃不慣生辣，放在屋里一熱，就發霉了，我們就倒到露天茅房里。直到這一年秋天該腌泡菜的時候，我和隊長提出能否幫我們集體戶也腌一缸泡菜，隊長這才說，你們不是把泡菜都倒茅房里嘛，我聽了汗顏，這才明白，村民們對我們暴殄天物還是看不慣的，但朝鮮族用最大的包容，沒有說過我們，哪怕是一句。

為啥當年的插隊落戶生活已經過去了半個多世紀，我們延邊上海知青依然戀戀不舍那里的山，那里的水，其實正是因為那里的人，他們的善良，寬厚，包容，使我們愛上了那里的人，從而愛上了那里的山山水水。

1975年作者從龍井水泥廠利用休息天，回集體戶看望大家時，和張德仁拍攝在集體戶后山上，右起第一人為作者

我們來了后，天天就是寫信，閑了十幾天就待不住了，老追問隊長，啥時候可以開始干活,其實我們當時啥也不懂，那時天寒地凍的,確實沒法干活。隊長被催得緊，看看大地也都冰雪消融了，盡管還有一些殘雪，要是用鎬頭去刨根，雖然費力，但還是可以刨開的，就單獨安排了我們集體戶出工，去大地刨苞米根，鄉親們我行我素，依舊在家貓冬。

我們每人一把鎬頭，挺沉，帶隊的把我們領到了大地一看，哪像書上說的東北是黑油油的土地，攥一把可以捏出油來，被凍過的土地表面一層風化后，就像沙子一樣，刨下去十公分不到，下面結的冰還都沒化呢，但好歹也能把苞米根刨出來。

這樣干了幾天，每個人手上都是血泡套血泡，再說好多地都沒開化，實在沒法干，就只能再休息了。站在大地舉目四眺，光禿禿的，一片黃茫茫，看不到一點綠，風吹著漫山遍野的枯草狂亂的前仰后合，心情十分壓抑，那山那地毫無生氣，真懷疑這里以后怎么生活。

隨后的日子，我們也就和這山和這地一樣，毫無生氣的生活著。回想江南，此時正是草長鶯飛、楊柳拂堤、姹紫嫣紅的當春季節，我們這里什么時候才能聞到春姑娘的氣息？就這樣到了四月的不知哪天，我們突然發現集體戶后面的山坡上，在矮矮的一叢叢一點不起眼的枝條上，不知什么時候開出了幾朵紅花。盡管它還在料峭的風中顫抖，但它傲視著山坡上的殘雪，藐視地俯瞰著還是一片肅殺的大地，我們冰冷的心一下被這星星之火激活，心里燃起了生活的希望。我們互相奔走相告，不約而同的爬上山去，欣喜地到了山上走近一看，灰色枝條上沒有一片綠葉，可在枝條的頂端，它就這樣兩三朵毫無懼色的綻放著。

綻放的金達萊

再放眼四周，山坡上寥若晨星似的散布著朵朵紅花，好像一夜之間，人不知鬼不覺的，天女在這山坡上撒下了生命之花，完全顛覆了我們一貫認為先長葉后開花的認知。一打聽才知道這就是如雷貫耳的金達萊，杜鵑花科，別稱映山紅，主要生于山坡，草地，灌木叢等處，分布區域：中國東北、華北、山東、江蘇、朝鮮半島等。

金達萊是延邊大地開放的第一朵花，朝鮮民族將金達萊看成是春天的使者，堅貞、美好、吉祥、幸福的象征，是朝鮮民主主義人民共和國的國花，也是延邊朝鮮族自治州的州花和延吉市的市花。金達萊的花語是長久開放的花，花期可達4～5個月，難怪不管朝鮮還是韓國，還是在我們延邊，都有歌頌金達萊的歌曲，它在朝鮮民族心目中的位置可見一斑。

我們看到了金達萊,油然而生對它頑強生命力的贊嘆，是它昂首怒放呼喚著春風，是它在引領大地萬物復蘇，全然沒有公園里的花那般弱不禁風，也沒有溫室里的花那般不經風雨，它沒有花的芳香，也沒有花的富貴，它卻那樣樸實無華，那樣真誠無暇，那樣令人震撼。它用它的赤誠，它的勇敢，不懼風雨，不畏嚴寒，昭告延邊大地，新的希望就在眼下，就在腳下，就在每個人的心里。

我們欣喜地折下一把開著金達萊的樹枝，帶回集體戶，插在帶水的瓶子里，它照樣能盛開一段時間,，給集體戶增添了春色，給我們每個人心里帶來了暖暖的春意。我們心里一掃陰霾，春天終于來了，看著村落里樹枝發綠，看著大地泛青，看著腳下的大地不再舊模樣，攥一把黑油油的土似乎真能攥出油來。

看著山坡上星羅棋布的開滿了金達萊，小河開始流淌了，各種叫不上名的鳥,在枝頭婉轉的鳴叫著，開犁播種了，山溝里到處充滿了生機，在蒙蒙的淡藍色的春雨里，一切顯得那樣美好。這一切我們忘不了春天的使者，生命的啟迪之花—金達萊。

金達萊盛開后，緊接著蘋果梨花開始綻放，延邊山崗上到處都是蘋果梨樹，一夜梨花開，山上鋪天蓋地的是銀白的花，染白了枝頭，染白了山崗，仿佛又下了一場大雪，蓋在了棵棵梨樹上，卻再也不會有那種寒意，洋溢著的是陣陣溫馨。

梨花和金達萊不同，它不同金達萊那樣熱烈，卻有著自己的含蓄，它不同金達萊那樣火紅，卻有著自己雪白無暇，它不同金達萊給人生命的力量，它卻讓人們更多品嘗生活的甜蜜。當你走進蘋果梨園林里，就如同走進了一個銀色的世界，抬頭仰臉，滿眼是銀白色的梨花，不小心輕輕一碰樹枝，梨花像雪片似得靜靜地飄落到你的頭上，你的肩上，你的心頭上，讓你欣喜，讓你沉醉。

聽到蘋果梨的名字就像第一次聽到金達萊一樣，覺得那樣好聽，那樣浪漫，那樣富有詩意，我們都在想:現在看到了蘋果梨花的盛開，那離蘋果梨豐收的季節還會遠嗎？蘋果梨是延邊的特產，素有“北方梨中之秀”的美稱，蘋果梨是中國高緯度寒冷地區，寒地果樹中舉足輕重的寒地梨的優良品種。它喜冷涼濕潤氣候，耐高寒，宜在海拔300米左右，晝夜溫差大的丘陵坡地生長。地處長白山山脈并近海的延邊朝鮮族自治州，具有蘋果梨所需要的生態環境，因而成為蘋果梨的發祥地和主產地。

據記載1921年，當時延吉縣（今龍井市）老頭溝鎮小箕村人崔昌浩委托其弟從朝鮮咸鏡南道北青果園拿來的6條接穗，嫁接在自家園的2—3年生山梨上，經多年防寒培育，成活三株，1927年終于結出了果實，味酸甜可口，被當地人稱為“真梨”。原有的三棵母樹，現只成活一棵，就是現有的蘋果梨母樹，全國各地蘋果梨都發源于此。

1952年，吉林省果樹品種調查組在延邊發現了這一品種，根據品種果形偏圓、底色黃綠、向陽面有紅暈、遠看似蘋果等特征，即稱其為“蘋果梨”，而非梨和蘋果嫁接品種。隨后由延邊第一任州委書記兼州長朱德海提出利用荒山荒地大量發展蘋果梨，改善農民生活，并在延吉縣建立起亞洲最大的“龍井果樹農場”，據說當年僅次于蘇聯的“米丘林果藝農場”，這才有了傳唱至今的“長白山下果樹成行，海蘭江畔稻花香”的歌詞。當年這首歌唱遍祖國各地，我們也是被這首歌打動，才來到了延邊。

延邊山上還開滿了各種各樣的花，能叫上名的像芍藥、道拉吉(桔梗)、金針花等，不少即是花還是藥材, 還有許許多多叫不上名字的花，至于各式各樣的蘑菇那更是數不勝數，最出的名要數松茸了。但延邊讓我們最忘不了的，還是山坡上火紅的金達萊，更忘不了山崗上雪白的梨花。五十七年后的今天,想起心中的那個遠方，我就會想起那里的花，那里的人。（本文來源知青情緣）

龍井水泥廠的上海知青，來自延吉縣六個公社，1972年其中6位在廠門口留影，左起第二位是作者

本文作者

作者簡介：金德勝，1948年出生上海，1968屆高中，1969年3月赴延吉縣朝陽公社吉成四隊插隊。1971年初抽到延吉縣龍井水泥廠當燒窯工，工段長，工藝技術員，工會干事。1981年調到龍井市物資局生產資料服務公司當業務員。1984年調到同局建筑材料供應公司當經理兼書記。1992年調到龍井市外貿公司當總辦主任，直至退休，回滬定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