給來華留學生做心理輔導14年，她始終相信“心理咨詢就是遇見自己”

大學生的心理健康，近來越來越受到社會輿論的關注。

近期，一篇題為《心理咨詢室擠滿大學生》的報道指出，在過去幾年里，大學生的心理咨詢需求呈現明顯增長態勢。焦慮、迷茫、孤獨、關系壓力……越來越多年輕人開始愿意正視自己的情緒問題，也讓高校心理咨詢室逐漸從“邊緣角落”走到公共視野中心。

心理咨詢室，作為服務在校學生的專業心理健康服務機構，已經成為許多高校的標配。有些高校還進一步細分服務對象。比如，華南理工大學國際教育學院就在全國高校中較早設立專門面向國際學生的心理咨詢中心，為從世界各地來到中國求學的留學生群體提供心理支持。

在咨詢中心的個體咨詢區，兩把單人沙發椅呈90度夾角擺放，讓來訪者避免與心理咨詢師直接對視，以減少壓迫感。而在心理宣泄區，除了長沙發和抱枕，還有一把蛋殼椅，來訪者可以窩在里面，獲得一種被包裹、被接住的安全感。

這種對“安全感”的強調，也貫穿于咨詢中心創辦人曹尚卿多年的咨詢理念之中。

在華南理工大學國際教育學院心理咨詢中心，創辦人曹尚卿（左五）與留學生們在一起。（圖/受訪者提供）

曹尚卿是華南理工大學國際教育學院心理學副教授、副研究員、碩士生導師，中山大學心理學博士，國家二級心理咨詢師、高級EAP咨詢師、沙盤游戲治療師。多年來，她持續深耕高校心理健康教育與跨文化心理咨詢領域，多次參加全國校園心理健康關懷公益活動，榮獲“全國百強心理咨詢師”“中國智慧心理健康指導師”“全國素質教育先進工作者”等稱號。

自2009年起，她持續開展心理咨詢工作，2012年開始負責華南理工大學來華留學生心理咨詢。2016年，曹尚卿在華南理工大學正式創辦專門面向國際學生的心理咨詢中心。這也是國內高校中較早聚焦留學生跨文化心理支持的嘗試之一。10年來，該中心持續為來自100多個國家的每屆約3000名國際學生提供心理咨詢服務，并獲得了教育部來華留學質量認證專家高度表彰，認證文件稱“理念超前，師資水平高”。

長期與年輕人打交道，曹尚卿對當下大學生的心理狀態有著非常直接的感受。在她看來，如今很多年輕人的痛苦，并不僅僅來自學業或就業壓力，還來自一種更深層的“不確定感”——對關系的不確定、對未來的不確定，以及對自我價值的不確定。

尤其對于國際學生而言，除了學業、人際關系、情緒管理等常見問題，他們還要面對語言障礙、文化差異、孤獨感，以及跨文化適應帶來的長期心理消耗。

“很多學生來到咨詢室的時候，其實最害怕的不是問題本身，而是害怕被別人覺得‘我是不是有病’。”曹尚卿發現，不論中國學生還是國際學生，都普遍存在某種程度的“病恥感”。因此，她始終希望學生能夠把心理咨詢理解為一種“自我探索”，而不是“被治療”。“接受心理咨詢，不是因為你壞掉了，而是因為你愿意更認真地理解自己。”

自我實現的掌印：留學生人格特質與天賦優勢分析。（圖/被訪者提供）

這些年的咨詢工作，也讓曹尚卿得以不斷靠近一個個真實而復雜的靈魂。有人因為跨國戀愛陷入情緒低谷，有人因為文化沖突長期無法融入集體，也有人因為長期壓抑而逐漸失去對生活的感知力。

“一個個來訪者愿意敞開心靈的殿堂，讓我得以登堂入室。那背后，是怎樣不堪負重的痛苦與困擾，又是怎樣滿懷信任的期待與托付，才會允許我去觸摸靈魂深處纖毫畢露的真實痕跡。”在她看來，心理咨詢師能做的，并不是居高臨下地“評判”一個人，而是盡可能地理解、接納和陪伴。

數年的咨詢經歷，也讓她見過無數不同的人生狀態：脆弱的、倔強的、敏感的、壓抑的；有人渴望愛，也有人害怕關系；有人極度優秀，卻始終無法接納自己。

這些故事，在曹尚卿眼里，最終都匯聚成一朵朵“人性之花”。“花或艷或雅，或曲或直。做了最深層次的心理解讀之后，沒有評判，只有悲憫。”

接受心理咨詢，是為了“遇見自己”

2011年，教育部辦公廳印發《普通高等學校學生心理健康教育工作基本建設標準（試行）》通知，明確要求高校設立心理咨詢室，為學生提供專業心理服務。到了2023年，教育部進一步提出，高校應按不低于1:4000的師生比例配備專職心理健康教育教師。

事實上，早在20世紀80年代，清華大學、浙江大學、北京師范大學等高校便已建立心理咨詢中心。但真正讓越來越多學生愿意主動走進咨詢室、直面內心困擾，則是近10年的事情。

曹尚卿作為華南理工大學心理學副教授、碩士生導師，日常工作是承擔教學與科研任務。

2005年，她開始學習各種心理咨詢技術，并于2009年1月在廣州考取國家二級心理咨詢師資格，工作之余持續開展線上線下心理咨詢服務。此后，她陸續接受心理動力學療法、認知行為療法、沙盤療法、催眠療法、繪畫治療、正念療法等多種專業訓練，也逐漸形成了自己溫暖而兼具專業性的咨詢風格。

沙盤療法。（圖/被訪者提供）

值得一提的是，在疫情期間，曹老師走在全國前列，早在2020年2月4日，率先開通疫情線上留學生心理咨詢服務，開始進行疫情心理干預.

在她看來，真正重要的，不是把來訪者定義為“有問題的人”，而是幫助他們理解自己、發展自己。因此，咨詢中心的中心理念——“積極、快樂、健康”，核心任務是幫助學生“認識自己，發揮天賦，開發潛能”。

除了普通大學生面臨的學業壓力、人際交往、情緒管理、戀愛心理等問題，留學生還得面對跨文化背景之下的諸多問題。比如，語言溝通障礙，孤獨、思鄉、安全感嚴重缺失，以及不同文化背景之間的人際磨合。

有剛到中國時因無法適應環境、長期把自己關在宿舍里的18歲幾內亞比紹女生；有無法接受阿根廷室友“過度熱情”的中東女生；有因為送禮文化差異而與女友產生矛盾的法國男生；也有追隨華裔男友的腳步來廣州留學，男友跟她分手后一直無法釋懷的越南女生。

曹尚卿發現，跨文化心理咨詢最大的挑戰之一，往往并不只是語言，而是如何真正進入一個人的內心世界。像幾內亞比紹女孩的個案，女孩不會說英語，只會本國語言，她只能請鄰國留學生擔任翻譯，在慢慢溝通中嘗試理解彼此。

“冥想與放松療法”。（圖/被訪者提供）

也正因為如此，曹尚卿逐漸意識到，傳統心理咨詢模式并不足以完全覆蓋國際學生的需求。“很多時候，不是不愿表達，而是無法表達。”她發現，跨文化背景下，語言、宗教、成長環境乃至情緒表達方式的差異，都會影響咨詢的深入進行。

基于這些觀察，她開始嘗試將更多非語言心理技術引入跨文化心理咨詢之中。

比如，中心創新性地運用心理繪畫治療、催眠技術綜合意向對話、沙盤療法等非語言心理技術，讓許多難以用語言表達情緒的學生，也能夠把抽象而復雜的心理狀態“表現”出來。

她始終相信：真正有效的咨詢，并不是“告訴別人應該怎么做”，而是讓一個人重新獲得理解自己、接納自己、與世界重新建立連接的能力。

“是你救了我”

“老師，你知道嗎？我看不見這個世界有顏色，我覺得這個世界到處都是灰色的。”

那位因失戀而陷入情緒低谷的越南女生，在第一次咨詢時這樣描述自己的狀態。經過長期干預和陪伴，她終于慢慢走出了那段人生最灰暗的時期。畢業典禮當天，穿著博士服的她穿過人群，緊緊抱住曹尚卿。“老師，如果沒有你，就沒有今天的我。那時候，我以為自己得了精神病，是你救了我。”

對于心理咨詢師而言，也許最欣慰的時刻，就是看見一個人的世界重新擁有了顏色。很多人對心理咨詢的印象來自影視作品：舒適的沙發、柔和的燈光、不斷傾訴的來訪者。

但在現實里，曹尚卿更在意的是“安全感”。她傾向于選擇柔和、溫暖的咨詢環境；咨詢時，也會有意識地避免與來訪者正面對坐，以減少壓迫感和對抗感。至于要不要催眠，得經過協商，咨詢者同意才能進行。沙發通常在進行放松訓練、催眠時使用。

“心理咨詢并不是審問，而是陪伴。”她說。長期從事跨文化咨詢工作的經歷，也讓她越來越重視“關系感”的建立。

因此，咨詢中心設計了大量原創團體心理活動與心理沙龍，希望讓來自不同文化背景的年輕人，在互動中重新認識自己，也理解他人。例如“Show Yourself”名片設計活動，鼓勵參與者通過繪畫與表達重新呈現自我；“門當戶對”人際交往沙龍等，則借由數字配對游戲，讓學生觀察人與人之間微妙的關系心理與價值判斷。

參與名片設計活動的留學生。（圖/被訪者提供）

“門當戶對”的人際交往心理沙龍，靈感來源于普林斯頓大學的經典心理實驗。參與者分成男女兩組，每個人背后貼上一張隨機數字牌（1—100），別人可以看到，本人卻并不知情。參與者需要通過交流，在限定時間內完成兩兩組隊，最終數字總和最高者獲勝。

曹尚卿解釋道，這其實是對現實婚戀關系的一種心理映射：數字較高者往往更受歡迎，會收到更多組隊邀請；數字較低者，則需要花更多時間尋找愿意靠近自己的人。

但活動最后，很多人并不會執著于“最高分”，而是更傾向于選擇讓自己感到舒服、相處自然、價值感接近的人。

“現實中的親密關系也是如此。”曹尚卿認為，人們最終選擇伴侶時，往往并不只是看單一條件，而是在年齡、外貌、性格、能力、三觀等多種因素中，尋找一種彼此匹配的平衡感。

長期與年輕人接觸，也讓她越來越關注當下的關系焦慮問題。在社交媒體時代，很多年輕人一邊渴望親密關系，一邊又害怕被拒絕、害怕失去價值感。相比“如何被喜歡”，她更希望年輕人學會“如何理解自己”。

參與“門當戶對”人際交往沙龍的學生們。（圖/被訪者提供）

除了在大學里的本職工作，曹尚卿也長期為社會群體提供心理咨詢服務。例如2023年起，她帶領團隊深入基層，連續4年為白云區松州街提供社會心理服務項目。她接觸過高凈值人士，也服務過留守兒童、失業者、遭受家暴者等群體。

在她看來，不同身份的人，困境的表現形式或許不同，但情緒深處的孤獨、焦慮與關系問題卻往往相通。通過這些年的咨詢工作，她也愈發感受到，很多個體情緒的背后，其實映照著某種時代情緒與社會議題。這些故事，也最終成為她書稿《人性之花》的來源。

“每一朵‘人性之花’，都有相似的脈絡與氣息，卻也都獨具姿態。作為心理咨詢師，我看到的從來不是‘好壞’，而是每個人背后那些未被理解的經歷與情感。”

把心理學作為一種理解世界的方法

長期在高校工作、與年輕人打交道，曹尚卿始終密切關注年輕人的情緒變化與心理狀態。戀愛腦、容貌焦慮、AI焦慮、“奧德賽時期”……對于這些社會熱點話題，她總會本能地嘗試從心理學角度進行解讀。

最近，一位意大利前臺小哥與一顆漂洋過海的酥心糖的故事在網絡上刷屏。小哥住在米蘭，偶然得到一顆來自中國的酥心糖后，特意保留了糖紙，還向中國客人“求購”更多口味。隨后，有網友發起“酥心糖跨國接力”行動，許多人專門帶著酥心糖去“投喂”這位異國小哥。

不少網友表示，“看哭了”“感受到了具象化的‘地球村’”。曹尚卿也認真看完了整個故事。在她看來，人們真正懷念的，也許并不只是“地球村”的浪漫想象，而是一種“世界仍然會變好”的信念，以及人與人之間那種確定的連接感。

她發現，當下很多年輕人的情緒困境，都和一種“宏大信息過載”有關。每天不斷刷到戰爭、沖突、撕裂與對立，人很容易產生一種心理學上的“習得性無力感”——覺得問題太大，自己做什么都沒有意義。

而一顆糖的故事之所以能打動人，恰恰是因為它讓人重新感受到：原來普通人依然可以通過微小卻真實的行動，與世界重新建立溫柔的連接。

（圖/社交平臺截圖）

“讓世界變好也許很難，但給陌生人送一顆糖，是可以做到的。”曹尚卿說。這樣的行動，會讓人重新獲得一種“我仍然能夠影響世界一點點”的感覺。

在她看來，這個故事之所以持續發酵，還因為它觸發了人類一種非常基礎的心理需求——“關系需求”。

“人不僅需要生存，也需要確認自己和他人之間是有連接的。”她認為，善意被看見、被回應，本身就是一種重要的情緒確認。前臺小哥珍惜糖紙，而網友持續回應這份善意，恰恰構成了一個完整的“正向社會反饋循環”：我付出善意→對方珍惜→我感到被需要→我更愿意繼續付出。

而這種“被回應”的感覺，在現實生活中其實并不常見。很多人的善意長期得不到回應，久而久之，人也會變得越來越謹慎、疏離。

類似的心理學解讀，也是曹尚卿日常工作的一部分。她會從“麥穗效應”分析年輕人為什么總在選擇中焦慮：不是選擇太多，而是不知道自己真正想要什么；也會分析“舔狗”標簽為何被頻繁濫用——在一個追求效率、害怕“沉沒成本”的時代，很多人其實是在用調侃與貶低，掩飾自己對受傷的恐懼。

“自我認知與構建美麗心世界”沙盤療法。（圖/被訪者提供）

在曹尚卿看來，真正的心理強大，并不是變得冷漠、封閉、不再付出，而是在看清人性的復雜與關系的不確定之后，依然保有去愛、去連接、去相信他人的能力。

從事17年的心理咨詢工作之后，曹尚卿越來越相信，心理咨詢真正重要的，并不是“解決問題”，而是在一個人最脆弱、最混亂的時候，讓他依然感受到：自己被理解、被接納，也依然值得被愛。或許，這也是她始終堅持心理咨詢工作的原因——在復雜的人性與現實困境面前，始終保持理解、接納與悲憫。

題圖 | 《女心理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