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西
大清歷史上三十余位親王之中，究竟誰更有資格被認(rèn)為是最具實力的“第一親王”呢？
1626年九月的一個深夜，赫圖阿拉王帳內(nèi)燭影幢幢。努爾哈赤的靈柩剛剛停放，諸貝勒圍坐草墩，無人先開口。沉默被皇太極輕聲打破：“國不可一日無主，諸兄意下如何？”代善抬眼，目光平靜，只回了兩個字：“且議。”
寧遠失利后，后金西南方向的明軍正伺機反擊，東部海西舊部也在觀望。局勢緊繃如滿弦的弓，一旦弦斷，十余年苦心經(jīng)營的八旗或?qū)⑺纳ⅰ４丝套谡械拇谱钋宄鴻?quán)、資歷與血統(tǒng)三張牌，他都握得最滿，卻未必能換來安穩(wěn)新局。
回想三十多年前，萬歷十六年，努爾哈赤佟佳氏所出的第二子在費阿拉村呱呱墜地。部族之間尚在獵場和貿(mào)易點為一口鹽水拼殺。十余年后，少年代善已手持弓矢，跟隨父汗翻山越嶺。撫順城頭火光映紅夜空時，他率正兵扛云梯先登，大雪蓋血跡，旗幟插上女墻；薩爾滸四路合擊那一夜，他又領(lǐng)紅甲沖破西路明軍陣線。戰(zhàn)陣之外，他與褚英共同分擔(dān)國政，卻因褚英的性急短視，先是并肩，旋即對峙，最終目送長兄被廢。
八旗成形之際，努爾哈赤把正紅與鑲紅兩面旗都交給代善。旗制本為牛錄擴編而來，一旗即是一座移動小國，掌旗者既是統(tǒng)帥，也是“戶口冊”的執(zhí)筆者。兩旗在手，代善麾下二十余員科爾沁驍將與岳托、薩哈廉等子侄，全是能硬撼明軍的悍卒。此時的他，被稱作“大貝勒”，與二貝勒阿敏、三貝勒莽古爾泰并列，但分量顯然不在一個量級。
努爾哈赤一病不起時，皇太極尚握正白旗，手下不過三萬人；而最為人津津樂道的阿濟格兄弟，只擁半黃旗——且分別才二十出頭、十三、十二歲。桌面上的籌碼清晰可見：旗人看中軍功與年長，滿營兵丁的眼睛里，代善比任何人都符合“繼統(tǒng)”兩字。
然而軍功雖可服眾，卻未必能服心。先例就在眼前：褚英曾聲望正隆，卻因擅奪戰(zhàn)俘、刑虐部下，被父汗逐入牢籠。代善不愿重演兄長悲劇，也看見明末諸王互爭的血腥教訓(xùn)。于是那場深夜會議，他選擇了一條看似退讓、實則高明的路。
“國既無主，何不依汗父遺志，推賢者？”他的聲音壓過帳外風(fēng)雨。幾位貝勒面面相覷，阿敏皺眉不語，莽古爾泰撫刀沉思。片刻后，代善再開口：“皇太極歷經(jīng)行陣，通曉女真與蒙古心思，可攝軍國大柄。”一句話猶如按劍止戈，將可能撕裂八旗的利刃按回鞘中。
翌日拂曉，皇太極登臨汗帳，向二哥行大禮。禮畢，他轉(zhuǎn)身擁抱代善，道一句：“此恩沒世不忘。”旁側(cè)的杜度低聲感嘆：“阿瑪，退一步竟是全族的福。”這幾句浮光掠影的對話，被后世史臣收入滿文檔案，成為后金政務(wù)轉(zhuǎn)機的注腳。
讓賢并非終點。天聰元年，新君在沈陽改設(shè)議政王、貝勒會議，凡大政開議，禮親王代善必排首席先言。由此形成的“禮親王領(lǐng)頭”慣例，一直延續(xù)到嘉慶朝方才淡出。制度把個人恩義固化為章程，也把開國元勛的分量寫進了大清的政治儀式。
值得一提的是，代善并未失去軍事鋒芒。察哈爾林丹汗西遁時，他親率正紅營在塞北追擊；松花江以北的赫哲、鄂溫克部第一次獻獸皮進貢，也是奉他的節(jié)制。疆場仍有他的戰(zhàn)馬蹄印，宮廷卻再無他的野心，這種收放自如，讓滿洲貴族對“禮親王”生出一種近乎敬畏的認(rèn)同。
史家討論“誰是大清第一親王”時，往往把焦點放在鐵帽子王的封爵承襲。只是若把戰(zhàn)功、資歷、血統(tǒng)與對國家存續(xù)的關(guān)鍵貢獻合并考量，代善的分量仍最為沉重。他的選擇不僅抑制了刀兵相見的可能，還為帝國從游牧征戰(zhàn)到治世規(guī)制搭起橋梁。清初上書房檐下，每當(dāng)晨鐘甫響，人們總能看到一頂舊紅纓冠最先踏入殿廊，那正是禮親王一系占據(jù)的象征位置。冠緣雖舊，卻昭示著一個時代的艱難抉擇曾經(jīng)定格于那場深夜的火光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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