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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年鄉(xiāng)村那些事兒(三)
史長生
時光飛逝,歲月如歌。出生于上個世紀五六十年代的一輩人,轉眼間已走近老年。這一代人經歷了很多,感受也很多,尤其還是孩子時的那一段歲月,回想起來歷歷在目,仿佛就在眼前一般。睡不著的時候憶憶當年,想想過去,感到鄉(xiāng)戀之中多是鄉(xiāng)風,鄉(xiāng)愁當中也有鄉(xiāng)趣,雖然那時日子過得艱難,但老百姓們的生活中倒也有很多有意思的事情。
飼養(yǎng)員
幾十年前,各生產隊都飼養(yǎng)著一群牲口,少則幾頭,多則十幾頭,耕地拉車都要用,推磨碾米也得使,是大集體時期重要的生產資料。有牲口就要有人飼養(yǎng),這差事官稱叫管飼養(yǎng)員,我們這地方叫喂“頭活”的。飼養(yǎng)員在生產隊里是一個長活,不用下地,工分也不少掙,但工作強度也不小。飼養(yǎng)員要一年到頭守著一群牲口,不論刮風下雨,春夏秋冬,總跟牲口在一起。白天鍘草備料,推土墊圈,晚上也要睡在牲口棚里,一夜起來幾次給牲口添加草料。所以,這樣的工作貪睡的年輕人干不了,一般都是由上了年紀的老頭來做。
我們生產隊的飼養(yǎng)員叫八大爺,是個很有個性的光棍漢。八大爺工作認真,像對待孩子一樣愛惜牲口,沒事就用掃帚給幾個牛驢打掃身上的衛(wèi)生,尤其是那匹大青騾子,三六九地要拉到灣邊坑沿上去刷洗毛皮,打整的油光水滑,加上籠頭上他特意給編織的絨球繡穗,那騾子就像個漂亮英武的小伙兒,人見人愛,三鄉(xiāng)五里娶媳婦的都托人來借。八大爺是喂牲口的高手,講究的是精心照料,手勤腿勤。他每天都要給圈里墊上新土,保持牲口棚沒有異味,給牲口們創(chuàng)造了一個干燥衛(wèi)生的居住環(huán)境。草精料細,是八大爺的工作準則。除了夏天有青草和高粱葉子之外,其他季節(jié)喂牲口都用黃草(谷子秸桿)、棒子秸或麥糠,八大爺的口頭語是:“寸草破三刀,無料也上膘”,他鍘出來的草都是精細的碎末兒,麥糠也是在一口大鍋連撈兩遍,說這樣有利于腸道消化,可保證牲口有充足的體力來干活。八大爺還有一句口頭禪,叫“草膘料勁水的精神”,他說一定要讓牲口喝足水,才能讓其保證精力旺盛。別的隊的牲口一天飲一次,他喂的牲口只要在家沒下地,一天要飲三次。每到飲牲口的時候,八大爺肩膀上搭著煙袋荷包,兩手背后象個排頭兵,身后跟著牛驢騾馬一支長長的隊伍,逶逶迤迤走向村頭的挑桿井,那隊列煞為壯觀,是鄉(xiāng)村街頭一道好看的風景。黃昏時分是“喂牛時”,八大爺總會站在村頭向田間張望,等著下晌的牲口歸來。要是使用牲口的人回來晚了,總會惹的他一番嘮叨。如果看見誰使的牲口放了大汗,或身上出現了鞭痕擦傷,他就會大發(fā)雷霆,甚至破口大罵,就像是別人虐待了他的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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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大爺在村里輩份很高,又是隊長的堂叔,所以一般人都敬他三分,也怕他三分。他脾氣古怪,但講道理,主持公道,一切都按規(guī)矩辦事。生產隊上有一盤老石磨,專門為社員們磨粗糧或者白面,是隊里的公共財產,磨坊就在牲口棚旁邊。誰家要想磨面都得先跟給八大爺請示,一來因為八大爺負責磨坊里的衛(wèi)生管理,二則磨面要用生產隊的牲口,有沒有空或能不能排上個兒,得八大爺說了算。要是誰家不按順序來隨便加塞兒,八大爺立時就翻臉,會把那家人的笸籮簸箕扔出去。
八大爺光棍一人,半輩子住在牲口棚里,雖然他的臥室只是一間與牲口們簡單隔開小屋,但平時收拾得很干凈,不像別的飼養(yǎng)員那樣邋遢。墻圍子糊著報紙,被子疊得方方正正,一盞罩子煤油燈擦的锃亮,隊里商量事或開些小型會議都要選在這里。盡管他愛干凈,但有人需要幫忙時他卻從不拒絕。比如冬天遇上個逃荒要飯的,或者村里來了個打鐵的,再就是來個說書拉弦子的瞎子,常常會安排在八大爺的小屋里住,他都會主動接待,熱情照顧。八大爺煙癮很大,但只抽旱煙袋,而且堅持使用火鎌火石,從來不使洋火或自來火。他有個表侄在供銷社上班,過年時給他捎來兩條“崗南”牌煙卷,他都拿出來讓開會的隊長會計抽了。正因為經常旁聽或都參加生產隊上的一些會議,八大爺在人們心目中的地位一直很高。他掌管著牲囗的使用分派權利,隊里要耕地耙地或出門運輸拉東西,要使用哪個牛驢騾馬,都得提前征求八大爺的意見。八大爺按照近來牲口的健康狀況或懷犢揣駒的實際情況,說行就行,說不行誰也不能使,隊長也沒辦法。
八大爺是一個能耐人,除了喂牲囗之外,他會做木匠活,能修理自行車,還會推頭理發(fā),而且對誰也是來者不拒,熱情服務。那時候除了縣城別處沒有理發(fā)館,老人們剃頭刮臉要去集上,而小伙子和小孩子們則在村里找人推頭。八大爺有一把推子,盡管老舊了,有時會夾頭發(fā),弄得小孩子呲牙咧嘴吱哇亂叫,但大伙還是經常找他推頭。夏天的中午,他常在牲口棚外的灣沿上擺上一把凳子,一推就是十幾個,從不嫌累嫌煩。因為自己沒有后人,八大爺對身邊的小孩子特別好。地里活重的時候,隊上要給牛馬加料,一般都是八大爺用大鐵鍋炒黑豆。料豆是小孩子喜歡吃的東西,尤其是生活困難時期,聞到味兒的小孩們會經常湊到牲口棚旁邊,吮著手指頭看八大爺。每逢這時八大爺都毫不吝嗇,讓前來了孩子每人裝上半兜兜,并且毫不避人地大聲說:“吃去吧,人再怎么說也比牲口重要。你們是早晨八九點鐘的太陽,希望寄托在你們身上。”
八大爺喜孩子是在全村出了名的。他因為有時要去縣蓄牧站給牲口配種,或去鎮(zhèn)里鐵匠爐上鏟驢蹄子釘馬掌,按照公出規(guī)定,隊長會給他一些地方糧票讓他在外邊吃飯,可他一次也沒用過。那年趕上過“六一”,他領著隊里各家的小學生去鎮(zhèn)上下了一回供銷社的國營食堂,每人一碗雞蛋燜餅外加蝦米芫荽湯,讓一群孩子著實解了一次饞。
八大爺喂了大半輩子牲口,直到改革開放后解散生產隊,他才從飼養(yǎng)員的崗位上退了下來。他年紀大了,算是孤寡老人,當隊長的堂侄要把他接到家中贍養(yǎng),他不同意,執(zhí)意留在原牲口棚旁邊的那間小屋里一個人過日子。當時,他沒要地,也沒要農具,只是要了隊上六六年地震時砸傷了腿的沒人愿意要的那匹老驢。他每天和那瘸驢做伴,早晨和黃昏依偎在河邊綠茵茵的草坡上,看著日出是落,度著晚年時光。幾年后的一個冬夜,八大爺和那頭老驢一同壽終正寢。原來吃隊上“料豆”的那幫孩子已經長大成人,他們抬著八大爺的棺材哭了半趟街,一直把老人家送到墳地。
【鎖定周末懷舊茶館,下周六繼續(xù)為您呈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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