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谷歌AI被控誘導用戶自殺的訴訟事件,使情感人工智能的“情感外包”現象引發學界憂慮——人們將情感傾訴、陪伴需求乃至親密關系的建立,部分或全部委托給人工智能系統,這種趨勢可能導致用戶與現實社會聯結的弱化。它提醒我們:在追求“沉浸式體驗”和“用戶粘性”的同時,我們是否正在創造一種無法控制的情感武器?AI親密關系或許可以撫慰我們的心靈,但同時存在不可忽視的情感安全風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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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文 :《情感安全風險不可忽視》
作者 |中國人民大學吳玉章講席教授 劉永謀
圖片 |網絡
2025年8月喬納森·加瓦拉斯(Jonathan Gavalas)與Gemini Live相遇,很快將之當成自己的AI妻子,兩個月后因聽信Gemini上傳意識與之在元宇宙相聚的“鬼話”自殺身亡。這說明人類情感在AI親密關系中非常脆弱,不設防地暴露于AI伴侶、AI愛人面前風險巨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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難以產生內在情感體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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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95年,MIT教授碧卡(Rosalind Picard)提出情感計算(affective computing)概念,成為今天實現AI情感的主流進路。在1997年出版的《情感計算》一書中,她將情感計算定義為“針對人類的外在表現,能夠進行測量和分析并能對情感施加影響的計算”。如今,情感計算蓬勃發展,已經成為處理AI情感的主要甚至是唯一進路。
理想中的AI情感應該和人一樣,包括外在和內在兩個部分。外部情感表現包括情感識別和情感表達:前者任務是識別使用者的情緒,后者任務是AI表現出某種情緒,兩者均為情感互動所不可或缺。內部情感體驗包括情感認知和情感控制:前者任務是AI能感知自身情緒,后者任務是進一步理性控制情緒,兩者并不為情感互動所必須。
今日主流的AI情感計算主要目標是擬人化地解決外部情感表現問題,如此便能更好地與使用者進行情感互動。顯然,機器人看起來、動起來好像有感情,這對于與人類進行情感互動已經足夠。至于機器人是不是真的有情感,基本不屬于情感計算考慮的問題。顯然,AI要產生情緒感受,必須先有意識,而想要進行情緒控制,則必須先有理性反思的高級理性能力。在這之前,機器人不可能“發自內心”地愛上人類,只是在外在功能上表現得好像愛上了人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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情感反應并不局限于大腦,而是與身體相關的,即具有具身性。AI難以產生內在情感體驗。首先,因為它沒有一個能生長的身體。人的情緒反應均伴隨著明顯的身體變化,比如激素分泌、肌肉緊張、瞳孔大小變化等。AI智能可以到處上傳、備份,但沒有獨一無二、不能更換的身體附著,更沒有因情緒導致的身體變化,尤其是擔憂身體毀滅的死亡恐懼。其次,AI難以產生內在情感體驗,還在于情感反應具有社會性。也就是說,情感明顯與社會學習、人生經歷和文化傳承有關。比如,很多人看到國旗升起會很激動,甚至流下淚水,顯然是受到愛國主義教育的結果。但AI沒有真正的人生,它的記憶是數字存儲的,缺乏類人的生活感受。因此,AI不可能產生和人類一樣的內部情感體驗,永遠不會像人一樣愛上別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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愛上AI:某種特殊的戀物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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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許,有一天AI產生了意識,由此催生某種真實的內部情感體驗,但此種硅基情感肯定與人類情感不同。它很可能只是某種純粹特殊的行為模式,發揮純粹功能性的作用。當然,一定要機器人像人一樣愛人并不必要,只要人覺得機器人愛他就足夠了。從本質上說,這就是利用所謂伊利扎效應(ELIZA Effect),讓人與機器人的情感互動更為舒服。伊利扎是20世紀60年代的一款開創性聊天機器人,采用心理治療的語言和人交流。科學家們發現,人們與之互動時,似乎真的將之當成了心理治療師,產生伊利扎效應,即將人性、情感和道德錯誤地投射到AI和機器人上。
在某種意義上,人是很濫情的,可以各種形式愛上各種人和物。在科幻文藝中,人類和各式各樣的AI“談戀愛”,如哆啦A夢,甚至是某種不能觸摸的AI程序。在科幻電影《銀翼殺手2049》中,男主角K有一個AI虛擬人女友喬伊,她的可見形體是全息投影,能在雨中和K共舞。在科幻電影《她》中,作家西奧多愛上的干脆是一個沒有形體的AI程序薩曼莎,兩“人”通過語音“談戀愛”。
當加瓦拉斯把Gemini愛得死去活來,但Gemini只是看起來愛上你,實際上它沒有“心”,只是按照程序辦事,所以愛上機器人可以算作某種意義上的單戀。電視劇《異人之下》中的女主角馮寶寶沒有情感,不知道生老病死,愛上無情的她必定是單戀,即使和她結了婚。愛上機器人與愛上馮寶寶的差別在于,AI會裝作很愛你,而馮寶寶不會,但本質上他們都沒有愛情的內在感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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特別地,按照變態心理學理論,愛上非人的AI屬于戀物癖。傳統道德觀念反對戀物癖,認為人對非人的“愛意”不是愛情,而可能是一種疾病或失德。定性判斷的標準是量化的,就像判斷手機上癮一樣,得看迷戀程度是否超過某個限度。喜歡文玩不是病,天天抱著它、離不開它,一旦見不著它便吃不下飯、睡不著覺,便需要檢查戀物癖傾向了。由是,愛上機器人可以視為某種特殊的戀物癖,即對非人的機器產生了不離不棄的依戀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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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I誘發精神疾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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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戀物癖和單戀屬于真正的愛情,人才可能真正與機器人談戀愛,否則,人就不能真正愛上機器人。反對者可以說自己反對的是人與機器伴侶的愛情,而不是所有感情,因為愛情是人最寶貴的情感,不容機器染指。
事實上,什么是愛情,答案隨著人類歷史演進而不斷變化,并沒有一成不變的概念。一男對一女的“永恒愛情”觀的盛行也不過是最近幾百年的事情,主要歸功于基督教興起之后不遺余力地提倡,以及現代愛情小說的大規模流行。
在智能社會中,愛情觀很快會隨時間而變化,也將日趨寬容和多元化,AI愛情觀同樣如此。換言之,愛上AI和機器人未來可能很常見。但是,隨著人機親密關系大量出現,其中的風險亦會越來越嚴重,比如安全與隱私、孤獨與恐懼、依賴和成癮、性道德淪喪、影響人類生育,以及機器人權利等問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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加瓦拉斯自殺是典型的AI情感操縱案例,屬于人機戀導致的安全問題。從精神病學的角度看,加瓦拉斯自殺之時,已經處于嚴重偏執、臆想癥與精神錯亂的狀態中。2025年10月,OpenAI發布數據顯示,ChatGPT活躍用戶中每100名用戶就有7個每周會出現躁狂、抑郁、精神錯亂或自殺傾向等心理健康危機的跡象。鑒于親密關系的情感沖擊強度,人機戀用戶的心理健康危機比例肯定會大幅度提高。
聊天AI為什么會誘發精神病?最新論文“Sycophantic Chatbots Cause Delusional Spiraling, Even in Ideal Bayesians”將之歸因于AI諂媚,即AI大模型存在著迎合傾向,很可能引發“妄想螺旋”(Delusional Spiraling),在AI的反復迎合和確認中強化錯誤信念,最終徹底喪失對現實的認知,陷入精神錯亂之中。研究者們將之稱為AI精神病,并認為即使最理性、最正常的人在與AI互動中也可能陷入妄想癥當中。
無論如何,AI親密關系在撫慰心靈的同時,存在不可忽視的情感安全風險。對此,AI產品提供者要不斷提示用戶,而用戶對此更應該時刻警惕。尤其是那些本身精神狀態不太穩定的用戶,AI親密關系更可能將之拖向瘋狂的邊緣。除了對人機戀用戶設置年齡門檻,是否有必要增加精神狀態評估的門檻呢?這個問題值得考慮。
文章為社會科學報“思想工坊”融媒體原創出品,原載于社會科學報第2002期第6版,未經允許禁止轉載,文中內容僅代表作者觀點,不代表本報立場。
本期責編:程鑫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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