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有沒有見過那種場面——一個團隊的老大突然消失,底下的人立刻開始搶位子,整個辦公室變成真人版《權力的游戲》,所有人都殺紅了眼,沒人干正事?
但就是在這種雞飛狗跳的時候,有幾個人默默打開了電腦,繼續寫方案、回郵件、幫同事訂外賣。他們不站隊、不表態、不參與任何撕扯,仿佛頭頂那團硝煙跟自己毫無關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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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把上面這個場景里的“人”換成一群加勒比海的熱帶胡蜂,你就差不多能理解倫敦大學學院(UCL)的科學家最近觀察到的一件事。這件事被寫成論文發表在《動物行為》期刊上,核心情節很簡單:把蜂群里的女王拿掉,看看會發生什么。結果發生了以下幾件事,一件比一件讓人想拍大腿——
第一,蜂群瞬間炸開鍋。
女王消失后,母蜂們立刻進入一場混戰。不是象征性試探、不是客氣協商,是實打實地打起來。研究人員描述得很直白——“激烈的侵略性競爭”,而且這場沖突不限于一兩個個體,而是整個蜂群層面的社會結構開始瓦解。原來有秩序的殖民地,幾分鐘內就變成了一場多人混戰的擂臺賽。
這里得補充一個背景知識,不然你可能不理解為什么所有母蜂都有資格打。這群熱帶胡蜂的學名叫Polistes canadensis,生活在加勒比地區。它們的殖民地建立在一個單一的優勢繁殖雌性——也就是女王——身上。但跟蜜蜂不一樣,這里的其他雌性也有繁殖能力。也就是說,女王活著的時候她們按捺著不發作,女王一沒,理論上誰都可以當下一任女王。于是誰都不服誰,誰都覺得自己有機會,大家直接抄家伙上。
第二,整個蜂群沒有崩潰——因為有一批人根本沒參戰。
這才是整篇論文最反直覺的地方。按說這種級別的內訌足以拖垮任何一個組織,但研究者發現,殖民地不但沒垮,還有一批胡蜂在戰火中堅持運轉——它們不去打架,而是繼續找食物、照顧幼蟲、維持日常運作。
研究者給這批胡蜂起了個名字叫“補償者”。這名字起得很精準,因為它們干的活恰好是補償內斗造成的損耗:打架的人不管飯、不管孩子、也不管維修,補償者把這些全干了。幼蟲不能等你們打完再吃,食物不能等新女王加冕再去找。只要有人在崩盤邊緣把這些最基本的事做好,整個系統就能在混亂中勉強撐住。
場面大概是這樣:同一張巢上,一群胡蜂在正中間打得天翻地覆,觸角糾纏、毒刺對峙;另一群胡蜂繞過戰場,嘴里銜著食物碎片,貼著巢的邊緣往幼蟲室走,表情(假設有的話)寫著“關我什么事”。
第三,打架者和補償者之間,沒有生物學差異。
這一點把研究者都看住了。他們沒有在這兩類胡蜂身上找到體形、年齡、生理發育方面的明顯區別。也就是說,并不是生來就注定了誰該當戰士、誰該當后勤。這些胡蜂似乎是自己選了賽道。
論文第一作者歐文·科貝特博士(他在UCL生物多樣性與環境研究中心、UCL生物科學系讀博期間完成了這項研究)說的話我覺得可以一字不差地放上來:
“女王移除后的沖突非常劇烈,但這并不是故事的全部。當一部分個體為了支配權打得不可開交時,另一部分個體完全回避了沖突,并悄悄介入,讓蜂群得以繼續運轉。合作并沒有消失,只是被重新分配了。”
“合作并沒有消失,只是被重新分配了”——這可能是這篇論文最值得你多琢磨一會兒的一句話。我們通常以為合作是和平時期的產物,大家和和氣氣一起干活,一旦進入爭斗狀態,合作就暫時凍結。但這群胡蜂給了一個不同的版本:即使在最激烈的權力真空期,合作依然在發生,只不過換了人執行。
第四,為什么有人選擇打架,有人選擇干活?這很可能是一種策略,而不是角色。
研究者的推測是,這種差異化行為反映的不是固化的社會分工,而是個體在特定情境下做出的策略選擇。爭當女王的胡蜂可能是在賭,賭贏了能獲得更大的繁殖回報;不去爭的胡蜂,繁殖利益或許并不比前一類少——它們選擇保護現有的幼蟲,而這些幼蟲里有它們的兄弟姐妹,一樣在傳遞自己的基因。
換句話說,這不是“天生英雄”和“天生螺絲釘”的區別。這是同一局游戲里兩條不同的路徑,一條高風險高回報,一條穩扎穩打保底盤。至于哪一條更劃算,得看當時的環境,也看周圍有多少人擠在同一條賽道上。研究者沒有給出進一步的結論,目前這些都還停留在推測層面,但老實說,這套推測放在人類社會里也讓人不禁多想三秒。
第五,這個研究之所以有意思,還因為它換了一個觀察對象。
過去關于合作性昆蟲社會的研究,絕大多數集中在歐洲或北美分布的溫帶物種上。那些物種的社會結構往往更有秩序,階層清晰、繼承機制可預測,就像一個組織架構圖畫得整整齊齊的公司。但這群在加勒比海的熱帶胡蜂完全不是那回事。它們的社會更松散,更沒有禮讓規則,權力轉移完全靠侵略和競爭驅動。
這樣的種群,以前沒被仔細研究過這種場景。而正因為它們的社會規章本來就模糊、本來就更接近“先到先得、打贏再說”的狀態,女王消失后的混亂程度才更有戲劇性,補償者的存在才更意味深長——它是從混亂里自然冒出來的一股穩定力量,不是寫在規章制度里的后備計劃。
研究是在加勒比地區進行的,方法很直接:研究者從已有的蜂群中移除女王,然后觀察接下來發生的事。沒有人工干預其他變量,沒有給胡蜂加任何標記性的植入物(至少論文描述的方法部分沒有強調這一類操作),全靠肉眼盯。一群科學家在巴拿馬或特立尼達的陽光下,對著胡蜂窩一看就是很久,記錄誰打了誰、誰喂了誰、誰在巢上走了幾步停下來轉身幫了旁邊一只幼蟲。
這本身也是件挺有意思的事。我們對于動物社會沖突的想象,常常往兩個極端跑——要么是蟻群式的絕對服從,所有個體都是集體的螺絲釘;要么是徹底的崩壞,一旦失去控制就走向瓦解。但這群胡蜂演給你看的是第三種形態:既有高烈度沖突,也有低姿態的持續合作,兩者同時進行,互不干擾。
還有一點值得你留意:研究者觀察到的是社會崩潰被延緩,而不是被完美阻止。補償者可以喂幼蟲、可以維持一些常規事務,但它們并不能替代女王本身的功能,長期來看,蜂群能不能成功產生新的繁殖雌性并恢復穩定,這篇論文沒有給出一個“一定可以”的結論。這又回到了那個科學表述里最誠實但也最難寫的字眼——可能。
這件事本身沒那么神奇。真正神奇的是,補償者甚至沒有等待任何命令。沒有人召開蜂群大會對它們說“現在你們幾個轉為后勤組”。它們是自動行動的。而它們做這件事的方式,不是靠一場華麗的反擊,也不是靠振臂一呼召集盟友,而是沉默地、日常地、在打架聲里把食物塞進幼蟲嘴里。
讀完之后我只能說:每個團隊都有兩種人,一種在爭誰說了算,一種在確保這個團隊還有未來。你們單位是哪種人多,自己判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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