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禁城里有個不成文的規矩。
貴妃犯錯,皇后受刑。
甄海月又一次手滑,將傳國玉璽磕破一個角時,我自覺地去慎刑司領了九十九鞭。
行刑完畢,我整個后背血肉翻飛,深可見骨。
自此落下病根。
纏綿病榻九載,臨終前,兒子跪于我榻前,問我還有什么遺愿。
我撫過太子堅毅的側顏,“沒了。”
“能看見吾兒平安長大,我心愿已了,現在要去陪你父皇了。”
“昊陵離京城甚遠,我與你父皇合葬于此,你有空也來看看我們……”
話音未落,太子已嫌惡地撇開臉,“昊陵已封,這是留給我母后的位子,你就不必去了。”
“城西的妃陵,最大的棺槨留給你,也不算辱沒你身份。”
我震驚地看著他,以為自己出現了幻聽,“你瞎說什么?先皇只有我一個皇后!你是我懷胎十月拼死生下的太子!”
兒子冷哼一聲,面露嘲諷,“我只想要甄貴妃做我母親!父皇的遺詔你沒看過?”
他叫來內侍,將先皇遺詔徐徐在我面前鋪開。
我死后葬于妃陵,追廢皇后之位;封甄氏為皇后,與他生同衾,死同穴。
巨大的悲憤將我包裹,我沉聲問他,“既如此,你認賊作母,為何不等我死了再說?”
他嗤笑,“誰叫你生前享了一輩子皇后殊榮,死后,還想搶我母后位置?”
“父皇最后悔的事,就是娶你為后。”
“我最盼望的事,就是你早日歸西。”
我閉目微笑,喉頭腥甜涌上。
原來我九載病骨換來太子的現世安穩,不過是我一廂情愿的茍且偷生。
再睜眼,我回到先皇年少,選太子妃那日。
“臣女仰慕大將軍多年。”
“愿陛下成全……”
再睜眼,周遭是熟悉的金鑾殿。
我猛地回神,竟回到了年少之時,蕭景淵選太子妃的日子。
龍椅上的圣上和藹開口:“清辭,你不是喜歡景淵嗎?要不朕給你們賜個婚?”
前世,我便是在此刻含羞俯首,應下這門婚事,從此踏入那座金碧輝煌的牢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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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了蕭景淵賠上全部,賠上沈家滿門榮光,賠上我一生安康,最后落得死無葬身之地的下場。
這一世,我絕不會重蹈覆轍。
我深吸一口氣,屈膝跪地,脊背挺得筆直。
“臣女仰慕鎮國大將軍宋驚鴻已久,非他不嫁,求陛下成全,賜臣女與宋將軍一段良緣。”
一語落地,滿殿嘩然。
誰都知道,鎮國大將軍宋驚鴻三年前征戰邊疆,雙腿被敵軍鐵騎踏斷,從此困于輪椅,性情暴戾陰鷙。
府中侍婢多有不堪折磨而亡者,是京中人人避之不及的殘廢瘋子。
而我沈家貴女,放著未來的九五至尊不選,偏偏要往這座人間地獄里跳。
蕭景淵的聲音冷得像冰:“沈清辭,你可知你在說什么?”
我垂眸,語氣堅定,“自然知曉,臣女心屬將軍,只愿嫁給宋驚鴻。”
“你放肆!”
蕭景淵猛地起身,周身戾氣盡顯。
他這副震怒失態的模樣,在外人看來,是對我用情至深、舍不得放手。
可只有我知道,他不過是舍不得我這枚最好用的擋箭牌。
甄海月無家族依仗,若直接立為太子妃,不出三日便會被世家勛貴聯手拉下來。
而我沈家滿門忠烈,是最穩固的靠山,也最好把控。
前世我入東宮,三年內遭遇三次暗殺,全是為甄海月擋去災禍。
甚至生子當日,安胎藥被悄無聲息替換,我大出血險些喪命,雖撿回來一條命,卻從此損傷根本,再難有孕。
這一切,蕭景淵全都看在眼里,卻從未為我過半分不平。我抬眸,直視他盛怒的眼,“殿下可以強逼臣女入東宮,可臣女心不在此,入宮之后,必是東宮不寧,于國于儲位無益。”
蕭景淵盯著我,似是不敢相信從前對他言聽計從、滿心傾慕的我,會變得如此決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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