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有沒有發現,有些聲音聽得越久,自己的判斷反而越模糊。幾十年前人們就承認,二十四小時不間斷的新聞循環對決策產生著惡劣影響,它讓決策者長久地盯著一塊閃爍的屏幕,而真正該做的,是沉下心掂量證據、推敲抉擇、揣摩反對意見。可如今更棘手的,是二十四小時滾動噴射的評論。它無處不在,我們甚至察覺不到它的存在,恰恰是這種渾然不覺,讓一種干燥的腐朽,悄悄蔓延在每個人的判斷力當中。
眼下有一場戰爭正在被談論,而那些支持行政分支對伊朗開戰的聲量里,時不時會冒出一句抱怨:現在砸過來的批評,和1942年4月去譴責富蘭克林·羅斯福的戰時領導一樣荒誕,畢竟那時候中途島還沒有打、瓜達爾卡納爾的登陸還沒有發生、北非的沙子也還沒有濺上美軍靴子。他們說這話的時候,當然不曾用同樣的寬容去衡量前任們,但這并不妨礙其中藏著一個更大的問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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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四小時評論的踏板上,某些簡化一切的詞被用得太久、太順。可偏偏在戰爭中,比任何事情都復雜的,就是現實本身。“戰爭”這個詞本身就是一個陷阱。為伊朗沖突站臺的人,還有它的批評者,都毫不懷疑地認定,這是一場始于2月28日的戰爭,是由總統和以色列總理親手點燃的。這可能是最大的戰略錯誤:連你身處的這場戰爭究竟何時開始的都不知道,甚至連誰先動的手都沒弄明白。
過去這幾個月的轟炸、封鎖、導彈與無人機突襲,不過是那場更久遠戰爭中的最新一輪戰役,而那場戰爭,從那個伊斯蘭共和國誕生的第一天就已經打響。近五十年里,美國的服役人員死于伊朗制造的水雷、簡易爆炸裝置和導彈。伊朗領導人的演說幾乎不留任何疑問——他們一直相信自己始終在和美國、和以色列交戰。光是過去幾年,毫無緣由的導彈襲擊以色列、數不清的恐怖行徑,包括上一屆執政期間對總統本人的未遂刺殺,這些事擺在眼前,我們或許不得不承認,他們確有可能一直處在這場戰爭之中。
美國人厭惡漫長的戰爭,厭惡到常常拒絕承認它的存在。可二戰并不是從珍珠港開始的——你甚至可以合理推想,它是從日本1937年對華發動大規模進攻的那一刻開始的。越南戰爭也不是1965年美軍從顧問支援轉向常規作戰時才開始的,它早在1946年就已經燃起,甚至更早。而就在不同派系的伊斯蘭分子認真研讀十字軍東征、視之為重要范本的時候,美國人一聽到一場戰爭可以綿延幾個世紀、甚至牽扯到宗教問題,就會本能地退縮。可眼下這一輪交鋒,一旦被看作一場更漫長沖突中一種特別猛烈的情節,看上去就完全不一樣了。
“勝利”和“失敗”這兩個詞,同樣容易把人帶偏。即便那些結局清晰如刀的戰爭,其勝負之下也往往滿是模糊地帶。日本人在二戰中被美國的海空力量碾碎,這看起來毫無爭議,可這場戰爭帶給所有人的,并不只是絕對的征服這一層含義。反反復復被使用的詞匯,正在讓每一個旁觀者失去感受復雜性的能力,就像一段關系里,當你不斷使用“他贏了”“我輸了”“這段感情早就死了”這樣的短句,你就再也看不見那些讓一切變得撲朔迷離的細微皺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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