來源:封面新聞
封面新聞記者 杜江茜 楊濤 李佳雨 四川日報記者 王攀 攝影報道
6月的九寨溝是熱鬧的。
景區內,扎上五彩辮子的姑娘,和拄著登山杖徒步的背包客擦身而過,寧靜的海子邊,阿姨們披著五顏六色的紗巾,笑著指揮旅伴拍照。
傳統旺季即將來臨,眼下這里每天的游客量平均能達到1.3萬人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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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年6月5日,四川省九寨溝風景區內游人如織。
“如今的九寨,更加美麗。”6月5日,站在諾日朗瀑布邊,面對“美麗中國行之探訪國家公園”的采訪團隊,九寨溝國家級自然保護區生物多樣性監測站高級工程師雷開明提高嗓音,因為正在豐水期,這座中國最寬的鈣華瀑布水量充沛,水聲嘹亮。
這樣的熱鬧,總是讓人心生歡喜。
從2017年“8·8”九寨溝7.0級地震后至今,這里在經歷了對世界自然遺產的創新性修復、數次暴雨的考驗,靜靜等待的自然恢復后,終于“盛裝”歸來。
或者,這是更好的回歸。
在第44屆世界遺產大會上,九寨溝火花海作為世界遺產自然生態環境的保護與修復成功案例,得到了聯合國教科文組織肯定支持,并榮獲四川省“科技進步一等獎”。
這也意味著,在修復與保護之間,九寨溝拿出了一份針對世界遺產搶救修復、保護恢復的“中國方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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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年6月5日,四川省九寨溝風景區,游人在如鏡面般的湖邊游玩。
火花海的“古法新生”
開創震后世界自然遺產近自然修復先例
作為九寨溝世界自然遺產地27處遺產點之一,火花海的美很難用語言形容。它宛如鑲嵌在蔥郁原始林間的“翡翠盤”。這里的水體通透度極高,因陽光斜射湖面時波光閃爍如“火花”躍動而得名。
如今,在火花海邊,景區擺放著一個指示牌,介紹著這個景點經歷的生態修復。寥寥數語的背后,卻是一群人在自然修復與人工干預之間,摸索出的平衡。
“我們要用最小的人工干預,實現最大的恢復如初。”肖維陽是九寨溝風景名勝區管理局科研處高級工程師,即使已經過去快10年,但是說起2017年“8·8”九寨溝7.0級地震后的火花海,他仍舊充滿心疼。那時,火花海堤壩潰決,形成長40米、寬12米、深15米的決口,湖泊幾近干涸。比美景一時消失更緊急的,是因為水位調節能力減弱,危及下游1.2萬人安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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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7年8月10日,九寨溝地震后火花海出水口堤壩嚴重潰決,湖水流失。
“修復成必然,但環境友好、影響最小的原則成為每個人共同的堅守。”肖維陽習慣用最簡單的語句介紹火花海修復中的要點,“概括起來,就是古法新生。”
據肖維陽介紹,科研團隊借鑒古代修長城的智慧,創制了“振沖碎石固基、糯米灰漿筑壩、竹錨加筋護坡、生態材料堵縫、分形景觀設計、本土植物綠化”的綠色技術體系,采用的震損鈣華塊、石塊及糯米等主要修復材料,也都來源于本地,就在九寨溝的“山水”中。
但這不是簡單的修復堤壩,每一句話都經過了數次的論證和實驗。因為整個修復,不但需要還原火花海潰壩前的地下水滲流、地表水溢流、生態水供給、大氣降水調控,還要維持鈣華沉積平衡,直至恢復震前生態系統。
——只有經歷的人才知道,在恢復如初的背后,有著怎樣的一次次嘗試、推翻、再重來。
“那不重要,火花海又回來了,還和以前一模一樣,這就是最大的意義。”肖維陽笑道,更為長遠的是,火花海的保育開創了震后世界自然遺產近自然修復先例,“是世界遺產保護的‘中國方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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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年6月5日,四川省九寨溝風景區內生態修復后的火花海。
裸巖邊坡的人工覆綠
苔蘚助力破解生態修復世界級難題
過去這些年,參與九寨溝生態修復的專家們,熟悉了這里生長的無數苔蘚。那是一種古老的植物,喜歡生活在裸露的石壁上,或者是潮濕的森林和沼澤地中。
“看那里,是不是有一道道凸出來的痕跡,那就是我們的修復工作。”站在五花海邊,肖維陽指著遠處山上顯眼的白色裸露山體,語氣不再輕松。彼時地震導致景區大面積高陡裸巖邊坡、山體破損坍塌,傳統喬灌草修復方式難以成活,快速實現裸露山體生態覆綠成為災后重建最緊迫的生態任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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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年6月5日,四川省九寨溝風景區內的長海景觀。
2019年,九寨溝風景名勝區管理局牽頭啟動裸巖邊坡苔蘚人工覆綠試驗研究與示范項目。
“我們要找到最合適的苔蘚品種,人工栽培后移植在這些裸巖的地方,去修復這些地方。”肖維陽坦言,這也不是一件簡單的事。研究團隊是從227種苔蘚種中,先選出適合裸巖上生長的30個蘚種,再綜合生存適應能力,最終篩選出東亞砂蘚等5種適宜九寨生境的鄉土苔蘚。
“它們抓著水泥都能活下來。”肖維陽表示,找準蘚種只是開始,此后,攻克規模化繁育、固著定植等關鍵技術,研發專用固著基質材料,構建適配裸巖峭壁、高陡礫石、碎石堆積等多類型極端生境的一體化技術體系等等,一關一關下來,最終徹底解決高陡裸露山體快速覆綠難題。
隨著技術成果在九寨溝全域落地應用,震后破碎山體重披綠裝,生態景觀與自然風貌得到系統性恢復,同時,還大幅降低道路邊坡修復成本。而這項苔蘚覆綠技術現在還被應用在西南山地工程創面、廢棄礦區、鐵路建設等生態修復中。
“想通過我們很小的干預,達到它長效的保護。”肖維陽一直強調人類干預的尺度。對于他們而言,在確定人工干預和自然恢復相結合完成生態修復后,如何結合、尺度怎么把握、有無先例可循,一個個更加細化的問題背后,是他們對于這片山水的珍視,“我們人類在自然面前是脆弱的,我們做的效果也是很有限的,所以,用最小的人工干預,實現修復如初,是我們的使命。”
生物多樣性保護
今年3月首次震后實拍到野生大熊貓
瑰麗山水,也是動物的家園。
九寨溝保護區位于全球生物多樣性熱點區域,是岷山山系北部大熊貓重要棲息地和遷徙走廊帶,是三千余種動植物繁衍生息的家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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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年6月5日,四川省九寨溝風景區長海景觀內,一只綠頭鴨在水中游弋。
對于已經在這里工作了30多年的雷開明而言,最近最欣喜的,便是九寨溝在震后首次實拍到野生大熊貓活體影像。
“2026年3月29日上午8時42分。”直到現在,雷開明都能準備說出那個令他振奮的時間,彼時,在九寨溝長海往老人柏下車點方向的棧道上,清晰拍攝到野生活體大熊貓活動的珍貴影像。那里的海拔約3000米,周邊水草豐茂,森林植被保存完好。
事實上,這里的野生大熊貓種群數量已經穩步回升,從全國第三次大熊貓調查時的2只,回升到了四調的3只。雷開明透露,九寨溝景區正聯合科研團隊,常態化開展大熊貓主食竹動態監測,搭建種群承載力量化模型,為精準制定大熊貓保護策略、修復棲息地提供科學支撐。
長期常態化保護也讓區域生態紅利持續釋放,物種多樣性不斷豐富。這幾年,這里不僅先后發現荒漠貓、白尾海雕等新分布物種,2025年更是發現并發表植物新物種“九寨溝盆距蘭”。同時,野生動物種群數量也持續增長,活動蹤跡日益頻繁。
“白尾海雕、長尾鴨、紅嘴鷗、荒漠貓、金絲猴、水獺、紅腹角雉等珍稀野生動物頻頻現身。”雷開明熟稔數著這些令他珍惜的鄰居。
與此同時,去年,九寨溝景區達最大日承載量4.1萬人次共有52天,年接待游客創歷史新高。其背后,也有九寨溝“取”與“舍”的智慧。
“我們邀請專家進行評估,通過大模型進行測算,4.1萬人次的日接待量是最佳平衡點。”九寨溝風景名勝區管理局副局長文義勇解釋,這一接待量不會對景區內的植被、水體、鈣華沉積等產生過大擾動,盡可能保證讓更多游客領略九寨溝自然風光的同時,也保護好生態環境。
毫無疑問,全力守護世界自然遺產的原真性與完整性,努力爭創自然保護地生態文旅融合典范,這句話正被具像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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