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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科爾沁往事》第六十一回:那達慕之二,巴圖跑完了長道,卻沒有跑贏那匹白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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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天還沒亮透,巴圖已經醒了。

      他沒有立刻起。

      只是睜著眼,看了一會兒帳頂。

      帳頂上的氈布有一道舊痕。

      那道痕從他記事起就在那里。可今早他看著它,心里跳得比平日快。

      他想起昨夜阿布的話。

      明日小馬長道。

      蘇布德也醒了。

      她沒有驚動哈斯其其格,只輕輕起身,把火重新撥亮。

      火低下去,又亮起來。

      她從帶來的小木盒里取出一小塊奶豆腐,切了半寸,放在木碟里,走到巴圖身邊。

      巴圖翻身坐起。

      “額吉。”

      “早。”

      蘇布德把木碟遞過去。

      “吃一口。”

      “我不餓。”

      “吃一口。”

      巴圖聽話,接過來咬了一小口。

      奶豆腐涼,帶一點酸。平日他不愛吃,今早卻沒說不要。

      蘇布德看著他咽下去。

      “吃穩。”

      巴圖點頭。

      “嗯。”

      “上馬前再吃半塊。”

      “嗯。”

      蘇布德沒有再說。

      她把木碟放在火邊,轉身去給哈斯其其格蓋好滑下來的氈毯。

      哈斯其其格半醒,看見額吉的影子從身邊掠過,又閉上了眼。

      帳外,阿爾斯楞已經牽著赤耳。

      巴特爾在旁邊壓實鞍上的舊氈墊。

      赤耳今早溫溫的。

      耳尖泛著淺紅。

      它低頭吃了幾口干草,又抬頭看巴圖。

      巴圖小跑出帳。

      “赤耳!”

      赤耳沒有應他。

      只是低頭嚼草。

      阿爾斯楞道:

      “它知道你今日要騎。”

      巴圖眼睛一亮。

      “它怎么知道?”

      阿爾斯楞看著馬。

      “馬知道。”

      巴特爾把鞍帶又緊了一道。

      阿爾斯楞先看赤耳的蹄,又看馬腹,最后看巴圖的腰帶。

      “系緊。”

      巴圖立刻把腰帶又拉了一下。

      阿爾斯楞彎腰,替他把腰帶后一處壓平。

      巴特爾看了看巴圖的腿,又把馬鐙調短了兩扣。

      “現在試試。”

      巴圖踩上去。

      腳剛好能穩住。

      巴特爾點頭。

      “行了。”

      阿爾斯楞看著兒子。

      過了一會兒,才道:

      “長道上,不只看前面。”

      巴圖抬頭。

      “還看哪兒?”

      “看馬耳。”

      巴圖看赤耳的耳朵。

      “耳朵?”

      “耳朵亂,心就亂。耳朵穩,氣就穩。”

      巴圖點頭。

      “還看什么?”

      “看風。”

      巴圖抬頭看天。

      今日風不大。

      比昨日敖包祭時小。

      阿爾斯楞道:

      “風在背后,不要太早放馬。風在臉上,也不要急。”

      巴圖努力記著。

      “還看什么?”

      阿爾斯楞看著他。

      “看赤耳愿不愿意跟你一起跑。”

      巴圖愣了一下。

      “它當然愿意。”

      阿爾斯楞沒有笑。

      “跑到后半段,你再問它。”

      巴圖聽不太懂。

      但他點了頭。

      長道設在會場東南邊。

      那里草地開闊,地勢緩緩起伏。執事們昨夜已經在遠處立了歸旗。

      旗不高,卻很亮。

      一面白,一面藍。

      孩子們騎的小馬在遠處排開。

      有科爾沁各支來的孩子,也有隨同商隊、親族、遠客來的少年。

      大的有十二三歲。

      小的不過七八歲。

      巴圖夾在中間。

      他不算最小,也不算最壯。

      赤耳也不算最好的馬。

      驗馬的老人從一匹馬旁走到另一匹馬旁。

      看牙。

      看蹄。

      看背。

      看眼。

      輪到赤耳時,巴圖屏住氣。

      老人摸了摸赤耳的頸,又看了看它的蹄。

      最后只說了一句:

      “耳尖泛紅,腳下穩。”

      巴圖的臉一下亮起來。

      阿爾斯楞看了老人一眼,微微點頭。

      老人也點了點頭,沒有多說。

      大帳那邊有一匹白馬。

      那馬比赤耳高半頭,毛色很干凈,遠遠看去,像一塊白云落在草上。

      騎白馬的是一個瘦長的少年。

      膚色略深,眉眼不太像科爾沁人。

      他不愛說話。

      別人牽馬時,他就站在白馬旁邊,手里拿著一小塊木頭,用刀慢慢削著什么。

      木屑落在草里。

      他不抬頭。

      巴圖看了他一眼。

      又看那匹白馬。

      “阿布,那匹馬會跑很快嗎?”

      阿爾斯楞順著他看的方向望去。

      白馬安靜地站著,耳朵不亂。

      阿爾斯楞道:

      “會。”

      巴圖的眼神更亮。

      “那我追它。”

      阿爾斯楞沒有說追不追。

      只道:

      “先跑完。”

      巴圖又聽見這句話,有點不服。

      “我知道。”

      蘇布德在一旁替他把小袍下擺收好。

      “知道就記住。”

      巴圖不再說話。

      哈斯其其格站在蘇布德身后。

      她也看見了那匹白馬。

      白得太顯眼。

      那少年卻不顯眼。

      像一塊影子貼在白馬旁邊。

      她看了一會兒,覺得那少年不太像來熱鬧里的人。

      熱鬧在他身邊過,他像沒聽見。

      遠處,大帳主位已經有人落座。

      執事席設在歸旗旁邊。

      幾位大帳長老坐在那里,身后有執事牽著備用馬。

      人群越來越多。

      孩子們的賽馬,總能引人發笑。

      有人來得早,已經在兩側占了位置。

      女人們站在稍遠處,袖口遮著風。

      少年們靠得更近,想看馬,也想看誰家孩子跑得好。

      巴圖第一次站在這么多人前面。

      他一開始還興奮。

      等真正看見人群圍起來,手心忽然有點濕。

      他轉頭找阿爾斯楞。

      阿爾斯楞在不遠處看著他。

      沒有招手。

      也沒有笑。

      只輕輕點了一下頭。

      巴圖就把手在袍邊上擦了擦。

      然后摸赤耳的頸。

      “別怕。”

      他說給赤耳聽。

      也像說給自己聽。

      發令前,孩子們被帶到長道遠端。

      那一段路要先慢慢走過去。

      這不是正式跑。

      只是讓馬熟悉方向。

      巴圖騎在赤耳背上,跟著隊伍往遠處走。

      人聲漸漸退到身后。

      草地越來越寬。

      他回頭看時,大帳、白帳、人群,都縮小了。

      像一片白霜里夾著無數黑點。

      歸旗還在遠處。

      今日他要從這里跑回那里。

      他忽然覺得長道很長。

      比他昨夜想象的長。

      旁邊一個大一點的少年笑他:

      “怕了?”

      巴圖挺直背。

      “沒有。”

      那少年道:

      “你是阿爾斯楞家的?”

      巴圖看了他一眼。

      “嗯。”

      少年咧嘴笑:

      “那你得跑好。你阿布在看。”

      巴圖沒有接話。

      他看向赤耳的耳朵。

      赤耳的耳尖輕輕動著。

      還算穩。

      白馬在更前面一點。

      那個膚色略深的少年仍舊不怎么說話。

      他把小木塊收進懷里,翻身上馬。

      動作很輕。

      像整個人貼在白馬背上。

      巴圖看見了,心里更想追上他。

      長道遠端,執事騎馬過來,舉起一只海螺。

      所有小騎者都停住。

      風從右側吹來。

      草尖一齊低了一下。

      巴圖攥緊韁繩。

      他想起阿爾斯楞的話。

      風在背后,不要太早放馬。

      風在臉上,也不要急。

      今日風在側邊。

      他不知道該怎么做。

      于是低頭看赤耳的耳朵。

      赤耳耳朵向前。

      一聲海螺長鳴。

      小馬群一下沖了出去。

      最開始,巴圖什么也聽不見。

      耳邊全是馬蹄聲。

      草被蹄子踩碎,泥土和干草味一起沖上來。

      前面有馬尾甩動。

      旁邊有孩子喊了一聲,又很快被風吹散。

      巴圖下意識想催赤耳快一點。

      他的手抬起一半,又想起阿爾斯楞說的不要太早放馬。

      他把手落回赤耳頸側。

      “跑。”

      赤耳往前。

      沒有最快。

      卻穩。

      一開始有三四匹馬沖到最前面。

      其中就有那匹白馬。

      白馬跑得輕。

      蹄子落地很干凈,像不怎么費力。

      巴圖看見它在前頭。

      心里急了一下。

      赤耳耳朵動了動。

      巴圖馬上低頭。

      耳朵還向前。

      還穩。

      他咬著牙,沒有亂催。

      長道第一段很快過去。

      人群還遠。

      歸旗也遠。

      巴圖身邊有一匹黑馬漸漸慢下來。

      黑馬上的孩子小聲罵了一句,抽了一下韁。

      黑馬耳朵亂了,步子也亂了。

      巴圖從他旁邊過去。

      那一瞬,他心里亮了一下。

      他超過一個了。

      很快,他又超過一匹黃馬。

      黃馬年紀小,跑得急,后半段開始喘。

      赤耳仍舊穩。

      巴圖的心一點點熱起來。

      他看見白馬還在前面。

      不遠。

      真的不遠。

      “赤耳。”

      他低聲道。

      “追它。”

      赤耳像聽見了,往前壓了一點。

      風從側邊來,吹得巴圖眼睛發酸。

      他不敢眨太久。

      怕一眨眼,白馬又遠了。

      會場這邊,人群已經看見遠處的小馬群。

      最前面是白馬。

      后面隔著一點,是兩匹馬并著跑。

      再后面,赤耳漸漸從馬群里鉆出來。

      有人先看見了。

      “那匹紅耳朵的小馬是誰家的?”

      “阿爾斯楞臺吉家的小子!”

      “巴圖?”

      “是他。”

      這幾句話從人群中傳開。

      聲音不算大。

      卻像一枚小石子,落到水里,波紋慢慢推開。

      蘇布德聽見了。

      她的臉色沒有變。

      手卻在袖口里輕輕收了一下。

      阿爾斯楞也聽見了。

      他看著長道,沒有回頭。

      滿都呼老人坐在不遠處,手里拿著煙袋。

      沒有點。

      聽見人群里有人說“阿爾斯楞家的小子”,他的眼皮動了一下。

      不是喜。

      也不是憂。

      像早知道這一刻會來。

      哈斯其其格站在蘇布德身后。

      她聽見弟弟的名字從別人嘴里傳開,心里先是一喜。

      隨后又覺得那聲音有點重。

      巴圖跑得好。

      大家看見他。

      本來該高興。

      可她想起昨夜滿都呼老人說的話。

      長道上,看馬。

      長道外,看人。

      她看向人群。

      有人笑。

      有人指。

      有人轉頭去看阿爾斯楞。

      也有人朝大帳執事席那邊看了一眼。

      哈斯其其格不知道為什么,胸口輕輕緊了一下。

      長道最后一段,赤耳開始喘了。

      巴圖聽見了。

      不是很重。

      卻和前面不一樣。

      赤耳的耳尖,也抖了一下。

      只一下。

      可巴圖看見了。

      他手里本來已經準備再催。

      那一瞬,手停住。

      前面白馬仍在跑。

      歸旗已經不遠。

      人群聲音也越來越大。

      有人在喊。

      有人在笑。

      巴圖聽不清他們喊什么。

      他只聽見赤耳的呼吸。

      一下。

      一下。

      比剛才沉。

      赤耳耳尖又抖了一下。

      巴圖想起阿爾斯楞的話:

      跑完,馬還愿意讓你再摸它的頸,那就好。

      他咬著牙。

      沒有再催。

      只是伏低身子,貼近赤耳的頸。

      “跑完。”

      他說。

      這一次,他沒有說跑贏。

      他說跑完。

      赤耳往前。

      步子沒有更快。

      卻沒有亂。

      白馬就在前面。

      那個少年沒有回頭。

      白馬的尾巴在風里輕輕甩了一下。

      最后一段,有一匹灰馬從旁邊沖上來,想追白馬。

      灰馬沖得急,蹄子亂了一瞬。

      騎灰馬的孩子身子晃了晃。

      人群驚呼了一下。

      巴圖看見了。

      他的手更緊地貼住赤耳的頸。

      不亂。

      不能亂。

      歸旗到了。

      白馬先過。

      黑鬃第二。

      淺黃第三。

      赤耳第四。

      它沒有再往前搶。

      也沒有亂在最后。

      巴圖只覺得耳邊轟的一下。

      人聲、馬聲、風聲全都涌回來。

      他勒住赤耳時,手有點抖。

      赤耳停下后,低頭重重喘了幾口氣。

      巴圖立刻滑下半個身子,伸手去摸它的頸。

      赤耳的頸全是汗。

      熱得燙手。

      可它沒有躲。

      它把頭低下來,讓巴圖的手貼著。

      巴圖一下笑了。

      笑著笑著,眼眶又有點熱。

      他沒有哭。

      他只是把額頭貼在赤耳頸上,低聲說:

      “跑完了。”

      執事席上,大帳長老站起身。

      他沒有與旁人商量一句。

      只說:

      “白馬勝。”

      聲音很穩。

      穩得讓人沒法爭。

      人群跟著喊了一陣。

      白馬那邊,有人去牽馬。

      那個膚色略深的少年下馬后,先拍了拍白馬頸側。

      他沒有笑。

      也沒有揚手。

      只是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手。

      像確認白馬的汗還在不在。

      然后,他轉身往東邊一處小篷走去。

      走到半路,他從懷里又摸出那塊小木頭。

      拿刀慢慢削著什么。

      巴圖沒有看見。

      阿爾斯楞看見了。

      他看著那個少年。

      又看了看白馬。

      沒有出聲。

      滿都呼老人也看見了。

      他低聲道:

      “不是這邊的人。”

      阿爾斯楞道:

      “嗯。”

      “白馬跑得好。”

      “嗯。”

      “人也穩。”

      阿爾斯楞沒有接。

      遠處,那少年只看了巴圖一眼。

      很短。

      然后低頭繼續削木頭。

      木屑落在草里。

      風一吹,就不見了。

      巴圖牽著赤耳回來時,人群已經讓出一點路。

      有人拍了拍他的肩。

      “跑得好。”

      “阿爾斯楞家的小子,有膽。”

      “這小馬也不錯。”

      巴圖一開始還笑。

      后來聽見“阿爾斯楞家的”越來越多,笑就慢慢收住了。

      他不是不高興。

      只是忽然覺得,自己的名字好像和阿布的名字綁在了一起,被很多人一遍一遍說出來。

      他牽著赤耳走到阿爾斯楞面前。

      “阿布。”

      阿爾斯楞先摸了摸赤耳的頸。

      赤耳頸上的汗還熱著。

      他又伸手把巴圖從馬上抱——

      不。

      是扶了下來。

      巴圖的腳落到地上。

      他站得有一點晃。

      阿爾斯楞按住他的肩。

      “跑完了。”

      巴圖用力點頭。

      “跑完了。”

      “摸它的頸了嗎?”

      “摸了。”

      “它讓你摸嗎?”

      “讓。”

      阿爾斯楞點頭。

      “那就好。”

      巴圖抬頭。

      “可是沒贏。”

      阿爾斯楞看著他。

      “你今日記住什么?”

      巴圖想了很久。

      “赤耳最后耳尖抖了。”

      “還有呢?”

      “不能亂催。”

      “還有呢?”

      巴圖看了一眼遠處的白馬。

      “那匹白馬真的快。”

      阿爾斯楞嗯了一聲。

      “還有呢?”

      巴圖低頭看自己的手。

      手上有赤耳的汗,也有一點馬鬃的味道。

      “跑到最后,不是只剩我一個人在跑。”

      阿爾斯楞看了他一會兒。

      “記住這個。”

      巴圖點頭。

      蘇布德走過來,替巴圖理了理散開的腰帶。

      沒有夸。

      也沒有責怪。

      只道:

      “回去喝水。”

      巴圖這才覺得口很干。

      哈斯其其格也走近一點。

      她看著弟弟的臉。

      巴圖臉上全是汗,眼睛卻亮。

      “姐,我沒贏。”

      哈斯其其格道:

      “我看見了。”

      巴圖有點不好意思。

      “你都看見了?”

      “嗯。”

      “我差一點。”

      哈斯其其格看向遠處的白馬,又看向赤耳。

      “你和赤耳一起回來了。”

      巴圖愣了一下。

      然后笑了。

      這一次,是真的笑。

      午后,賽馬的熱鬧漸漸散開。

      可巴圖的名字還在會場里走。

      不是大聲走。

      是從一堆人嘴里走到另一堆人嘴里。

      “阿爾斯楞家的小子跑得不錯。”

      “那孩子膽氣有。”

      “小馬也穩。”

      “可惜白馬更快。”

      “白馬哪來的?”

      “東邊小篷那邊。”

      “東邊?”

      “聽說跟商隊來的。”

      這些話像草里的蟲聲。

      不響。

      卻到處都有。

      蘇布德聽見幾句。

      沒有回頭。

      她讓都蘭阿媽給巴圖燒水,又讓巴圖把赤耳親自帶去拴好。

      “自己拴。”

      巴圖道:

      “我會。”

      “拴穩。”

      巴圖點頭。

      他牽著赤耳往外走。

      這一次,他走得比早晨慢。

      不是累。

      是鄭重。

      哈斯其其格坐在帳里,透過帳口看弟弟的背影。

      巴圖小小的身子牽著馬。

      赤耳的頭低下來,偶爾蹭一下他的肩。

      她忽然覺得,巴圖今日好像長高了一點。

      可他明明還是原來的個子。

      她低頭看自己的水藍舊袍。

      袖口還是洗得發白。

      她沒有跑長道。

      也沒有被人喊名字。

      可她也覺得,今日有什么東西從熱鬧里走了過來,停在了她們帳外。

      跑到歸旗下的人,也不一定只有高興。

      這句話在她心里輕輕落了一下。

      她沒有說出來。

      因為她還說不清。

      傍晚前,阿爾斯楞去看赤耳。

      巴圖已經給赤耳擦過汗。

      擦得不算干凈,卻很認真。

      赤耳低頭吃草。

      巴圖蹲在旁邊,手里拿著一根草梗,輕輕撥赤耳耳尖。

      阿爾斯楞走過去。

      “別鬧它。”

      巴圖立刻收手。

      “我看它耳朵還抖不抖。”

      “現在不抖。”

      “嗯。”

      巴圖低聲道:

      “阿布,那匹白馬明日還跑嗎?”

      “明日不是小馬長道。”

      “那它還會在嗎?”

      “不知道。”

      巴圖想了想。

      “那個騎白馬的人不太說話。”

      阿爾斯楞看著東邊小篷的方向。

      那邊有幾輛低車。

      車邊堆著包裹。

      還有幾個人在整理馬具。

      白馬拴在一輛車后。

      那個少年坐在車輪旁,仍在削那塊木頭。

      夕陽落在他肩上。

      他整個人像一塊暗色的影。

      “阿布,他削什么?”

      阿爾斯楞道:

      “不知道。”

      “我能去看嗎?”

      “不去。”

      巴圖沒有問為什么。

      今日跑完長道以后,他好像懂得了有些“不去”不是怕。

      是還沒到該去的時候。

      他低頭摸赤耳的頸。

      赤耳讓他摸。

      巴圖心里又穩了一點。

      夜里,主帳外的熱鬧又起。

      有人喝酒。

      有人唱歌。

      有人談論明日的搏克和射箭。

      巴圖累得很早就睡著了。

      睡前,他還把手放在赤耳的那根韁繩旁邊。

      蘇布德替他蓋好氈毯,把韁繩從他手邊輕輕拿開。

      巴圖睡著了也沒醒。

      阿爾斯楞坐在火邊。

      滿都呼老人仍拿著煙袋,沒有點。

      哈斯其其格坐在最里側,手里沒有針線。

      她聽著外頭的笑聲,又聽見有人在不遠處說:

      “阿爾斯楞家的小子,今日跑得好。”

      那聲音不大。

      卻清楚。

      她看向阿爾斯楞。

      阿爾斯楞沒有動。

      蘇布德把小銅壺往火邊推了推。

      壺里的水輕輕響了一下。

      滿都呼老人低聲道:

      “今日以后,別人記住他了。”

      阿爾斯楞道:

      “孩子跑得好,本來會被記住。”

      老人道:

      “被記住,是好事。”

      他停了一下。

      “也是事。”

      帳里靜了。

      蘇布德沒有抬頭。

      哈斯其其格卻聽進去了。

      被記住,是好事。

      也是事。

      她想起早上那匹白馬。

      想起弟弟貼在赤耳頸上的臉。

      又想起大帳女眷昨天那一眼。

      她覺得熱鬧的聲音離帳很近。

      近得像伸手就能碰到。

      可她又覺得,那熱鬧隔著一層什么。

      像隔著水。

      看得見。

      摸不清。

      滿都呼老人把煙袋放到一邊。

      “明日看搏克。”

      阿爾斯楞看向他。

      老人道:

      “今日長道上,是孩子讓人看見。”

      “明日場上,是大人讓人看見。”

      阿爾斯楞沒有說話。

      帳外有一陣笑聲傳來。

      很響。

      像草原上所有人都還在高興。

      可帳里的人都知道,那達慕還沒有真正熱起來。

      熱鬧只是第一層。

      更深的東西,還在后面。

      火光低下去時,哈斯其其格躺下。

      水藍舊袍疊在身邊。

      她閉上眼,耳邊還有馬蹄聲。

      她看見赤耳耳尖抖了一下。

      又看見白馬從前面過去。

      最后,她看見弟弟的手貼在赤耳汗濕的頸上。

      那一刻,她覺得,跑完長道的人,不一定是跑贏的人。

      能一起回來,也是一件很大的事。

      她還不懂這句話以后會落在哪里。

      可她記住了。

      就像昨日記住了風。

      草原詞注

      【長道】
      草原賽馬不是繞圈,而是在開闊草地上跑長道。對孩子來說,長道不只是比快慢,也是第一次在眾人眼前被看見。

      【赤耳】
      巴圖的小馬,耳尖泛紅,因此得名。赤耳不算最好的馬,卻穩。巴圖從想跑贏,到最后聽見它的呼吸、看見耳尖發抖,才真正學會和馬一起跑完。

      【吃穩】
      蘇布德讓巴圖賽前吃一口奶豆腐,不是為了飽,而是讓孩子的心先穩住。上長道之前,人不能空著,心也不能飄著。

      【驗馬】
      驗馬老人看牙、看蹄、看背、看眼。赤耳只得一句“耳尖泛紅,腳下穩”。在草原上,這樣一句話已經夠重。

      【白馬】
      白馬跑得最快,騎馬的少年眉眼不太像科爾沁人,來自東邊小篷。白馬勝出,不只是賽馬結果,也讓東邊的影子第一次在那達慕場上被人看見。

      【執事席】
      歸旗旁的大帳長老和執事負責判定勝負。長老沒有商量,直接說“白馬勝”,聲音很穩。穩到無人能爭,也說明那達慕的熱鬧里,仍有主帳的秩序在壓著。

      【被認出】
      巴圖沒有奪第一,只跑了第四,卻被人認出是阿爾斯楞家的兒子。對一個孩子來說,這是榮耀;對一個被大帳圍住的小支來說,這也是暴露。

      【削木頭的少年】
      騎白馬的少年賽后仍在削一小塊木頭。他不笑,也不張揚,只看了巴圖一眼。這個動作暫不解釋,只留下東邊線的一道影子。

      下回預告 《科爾沁往事》第六十二回:那達慕之三,無名力士勝了大帳,阿爾斯楞卻在射箭時偏了一箭》

      來源 │瑪拉沁信息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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