漢語詞匯學的破局與重構 | 社會科學報

漢語詞匯研究經百年積淀，已成為漢語言研究的重要分支。隨著人工智能技術的迅猛發展，該學科亟需立足傳統學理與現代創新、把握智能技術發展大勢、統籌本土立場與國際視野，以打破學科發展瓶頸，持續提升中國語言學的國際學術話語權與影響力。

原文 ：《漢語詞匯學的破局與重構》

作者 |上海外國語大學 劉靜靜/副教授 束定芳/教授

圖片 |網絡

現代漢語詞匯學溯源中國傳統小學中的訓詁之學，融合蘇聯詞匯學理論與現代西方語言學方法，在多維度取得豐碩成果，已成為中國語言學的重要分支。然而，學科發展因受外來理論框架束縛，存在研究范式固化、視域窄化、成果碎片化等問題，往往難以有效適配人工智能大語言模型時代的需求。新時代下，立足漢語事實，契合人工智能技術趨勢，構建兼具本土特色與普適價值的漢語詞匯學自主知識體系，既是學科突破瓶頸的內在要求，又是提升中國語言學國際話語權的必然選擇。

漢語詞匯學研究的百年積淀與現實困境

漢語詞匯學的發展，始終在繼承傳統與借鑒外來中探索前行，亟待完成本土化理論體系的深度建構。傳統小學的訓詁之學蘊含豐富的漢語詞匯研究智慧，在同義詞演變、核心詞考證、詞源探究、辭書編纂等方面形成獨具特色的研究路徑，為現代漢語詞匯學發展奠定了深厚的本土根基，但訓詁以“通經”為核心目標，并未形成獨立的詞匯學學科體系。20世紀50年代，現代漢語詞匯學在引入蘇聯詞匯學理論的基礎上正式確立學科框架，初步明確了研究對象、研究領域和基本方法，卻也為學科發展埋下了理論路徑固化的伏筆。此后，西方結構主義語言學、生成語言學、認知語言學等理論與方法的引介，推動漢語詞匯學進入多元化發展階段，詞匯語義學、計量詞匯學、認知詞匯學等交叉學科應運而生，界面研究、跨學科研究成為熱點。

然而，現代漢語詞匯學未對舊有理論體系進行系統性檢視與重構，仍以創立期搭建的框架為核心，對傳統小學的繼承多停留在資料層面，對西方語言學理論的借鑒多為簡單套用，新興研究成果也多散見于界面研究中，未能形成體系化的本土理論范式。當前，學科發展仍面臨諸多困境：研究范式固守歷史慣性，多從傳統小學或世界語言視角審視漢語詞匯，未能立足漢語意合性等本質特征構建本土化研究路徑；研究視域局限于語言符號表征維度，過度聚焦漢語詞匯個性與符號間關系，忽視了詞匯與概念系統、客觀世界的深層關聯；研究取向呈現微觀化、碎片化特征，往往難以形成系統性的理論成果，無法為人工智能發展提供完整的語言認知模型支撐，學科發展亟需破局與重構。

自主知識體系構建的時代必然與實踐基礎

人工智能技術的快速發展，既為漢語詞匯學自主知識體系構建提出時代要求，又提供了新的研究視角與發展機遇。當前，大語言模型主要局限于語言符號關系的處理，其下一步發展方向是構建能處理概念關系的“大概念模型”，并最終邁向旨在處理真實世界事物聯系的“世界模型”。這就要求語言學研究跳出傳統的符號層面框架，深入探究語言符號、概念系統與客觀世界之間的互動關系。

漢語作為典型的意合性語言，其詞匯構成、語義演變及使用規律與印歐語系語言存在本質差異。人工智能對漢語的處理需要本土化理論支撐，而現有詞匯學理論體系難以滿足這一現實需求。同時，人工智能的發展也為漢語詞匯學研究帶來新契機，推動研究范式從“為語言而研究語言”轉向“通過語言研究人類與世界”，促使詞匯學突破單一學科視野，融入跨學科發展格局，在回應時代需求中實現學科升級。

從學科發展基礎來看，漢語詞匯學自主知識體系的構建具備堅實的實踐基礎與可行性。其一，本土學術積淀深厚，中國傳統語言研究在詞匯領域積累了豐碩成果，為自主知識體系構建提供了獨特的研究視角與方法支撐；其二，外來理論資源豐富，西方語言學理論的多元引介為學科發展提供了多樣方法，經批判性吸收與本土化改造后，可轉化為自主知識體系的重要組成部分；其三，學術研究氛圍良好，國家社科基金相關課題對詞匯學各領域的持續深耕，為自主知識體系構建奠定了扎實基礎，形成了多方呼應、協同攻關的學術格局。

大詞匯學觀下自主知識體系的構建路徑

構建人工智能背景下的漢語詞匯學自主知識體系，需秉持“不忘本來、吸收外來、面向未來”的原則，以大詞匯學觀為核心，立足漢語語言事實，把握人工智能發展趨勢，從研究的目標、框架、內容、方法四個維度實現融通創新，打造既符合漢語特質又能回應時代需求，既有本土特色又能豐富普通語言學理論的自主知識體系。

錨定研究目標，實現從本土闡釋到普適貢獻的價值升級。以往漢語詞匯學的研究目標多聚焦于闡釋漢語詞匯演化規律、揭示漢語詞匯個性特征，具有鮮明的本土性。人工智能背景下的自主知識體系構建，需堅持“以中國為觀照、以時代為觀照”，在堅守本土立場的基礎上，將本土研究與人類語言共性探索相結合。一方面，精準揭示漢語意合性特征下的詞匯規律，為人工智能處理漢語提供專屬語義支撐；另一方面，從漢語詞匯個性出發，挖掘人類語言普遍規律，探索詞匯與認知、社會、大腦的深層關聯，推動漢語詞匯學從“解釋漢語”向“貢獻人類社會”轉變，讓研究成果既解釋漢語現象，又豐富普通詞匯學理論。

搭建研究框架，構建基于語義三角的三維聯動體系。經典的語義三角理論揭示了語言符號、概念系統與客觀事物的互動關系，為自主知識體系構建提供了核心框架支撐。以往研究多局限于語義三角的單一維度，系統性不足。人工智能背景下，需以語義三角理論為基礎，搭建“語言符號—概念系統—客觀世界”三維聯動的研究框架：既關注漢語詞匯的符號特征、內部結構與演變規律，夯實本體研究基礎；又分析詞匯與漢民族認知、思維、文化的深層關聯，揭示其認知與文化意蘊；更探索詞匯與社會現實、客觀世界的互動映射關系，把握其社會功能與時代特征，為人工智能構建“符號—大腦—現實世界”關聯體系提供本土化理論框架。

拓展研究內容，實現從微觀碎片到宏觀系統的視野延伸。現有漢語詞匯學研究多聚焦微觀詞匯現象分析，呈現碎片化、表層化特征，難以滿足人工智能對系統性語言認知模型的需求。構建自主知識體系，需以大詞匯學觀為引領，突破“就詞匯研究詞匯”的局限，將研究置于科學大背景與語言哲學層面，從學科交叉角度拓展研究內容。為此，需跳出語言符號表層研究，從概念、思維、百科知識等宏觀視角重新審視詞匯，涵蓋詞匯起源與演變、本質特征與功能、詞匯與社會文化、詞匯與大腦認知、人工智能背景下的漢語詞匯處理路徑等核心議題；重點回應漢語意合性特征下人工智能處理的獨特性、大語言模型發展所需的詞匯語義支撐等關鍵問題，構建覆蓋“詞匯—認知—世界—技術”的研究內容體系。

創新研究方法，推動從單一傳統到多元實證的方法融合。傳統漢語詞匯學研究多采用內省、文獻考據等方法，難以適應人工智能時代對研究科學性、精準性的要求。構建自主知識體系，需實現“傳統方法與現代技術”“定性研究與定量研究”“單一學科與跨學科合作”的多元融合。一方面，堅守漢語語言事實研究根基，繼承傳統小學的文獻考據、語義辨析等方法；另一方面，積極引入語料庫與大數據分析、心理實驗、神經實驗等現代實證方法，同時加強與計算機科學、認知科學、心理學等的跨學科合作，打造多元融合的研究方法體系，提升研究的科學性、精準性與應用性，為人工智能發展提供堅實實證支撐。

新時代的漢語詞匯學研究，唯有立足本土、面向世界，堅守傳統、擁抱創新，才能在人工智能時代找準自身定位、實現學科價值。漢語詞匯學自主知識體系應成為連接漢語研究與時代發展、本土學術與國際語言學的重要橋梁，推動中國語言學從“跟跑”西方理論轉向“領跑”本土創新，在提升國際學術話語權的同時，為人類語言研究與社會進步貢獻中國智慧、提供中國方案。

[本文系國家社科基金重大項目“中西交流背景下漢語詞匯學的構建與理論創新研究”（21&ZD310）成果]

文章為社會科學報“思想工坊”融媒體原創出品，原載于社會科學報第2003期第5版，未經允許禁止轉載，文中內容僅代表作者觀點，不代表本報立場。

本期責編：程鑫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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