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
那個在《蠢特夫婦》里寫下“如果一個人內心丑陋，就會顯現在臉上”的人，自己卻沒逃過這張臉的審判。
在百老匯新劇《Giant》中，約翰·利特高飾演的羅爾德·達爾，就這樣坐在臺上，用他那慣常的犀利與刻薄，把身邊每個人逼到墻角。這個創造出瑪蒂爾達、好心眼巨人的童話大師，此刻卻像個被拆穿偽裝的老小孩——固執、傷人，又莫名令人著迷。
故事從一個書評開始。1983年，達爾發表了一篇評論，開頭指責以色列在黎巴嫩的軍事行動，但很快就滑向了某種危險的概括。他談到“一個種族”——猶太人——的那些負面特質。出版商急了，逼他收回那些話。但達爾偏不。
他甚至對一位目瞪口呆的記者說：“猶太人的性格里確實有種東西會激起敵意，哪怕是希特勒那樣的混蛋，也不會無緣無故針對他們。”這段話不是編劇編的，是真實發生過、被逐字還原的歷史。
你看，這個寫出“邪惡會寫在臉上”的人，正在用最丑陋的方式為自己的偏見辯護。他知道自己在說什么，但他不在乎。或者說，他在乎的只是自己有沒有說爽。
但《Giant》的聰明之處在于，它沒有把達爾畫成一個簡單的壞蛋。如果他只是個徹頭徹尾的混蛋，那一切就簡單了——你可以像他對待自己筆下的反派那樣，把他塞進一個標簽里，然后松一口氣：哦，他就是這種人。
可現實不是童話。編劇馬克·羅森布拉特和導演尼古拉斯·希特納，選擇了一條更難走的路：他們讓你看到一個完整的達爾——刻薄，卻也慈愛；尖銳，卻也迷人；對無辜者有深切的憐憫，卻又對猶太人抱著根深蒂固的偏見。
利特高演活了這個矛盾的靈魂。臺上的達爾時而像個愛講故事的慈祥叔叔，時而又像個滿嘴跑火車的偏執老頭。他嘲笑猶太人“都是懦夫”，說自己二戰時從沒見過猶太士兵——可事實是，超過一百萬猶太人在盟軍中服役。他甚至還諷刺那些被納粹迫害的猶太人“不夠反抗”。
當你看著他滔滔不絕地發表這些言論時，心里涌上的不是憤怒，而是一種更復雜的東西：原來一個人可以同時擁有那么多光芒，又背負著那么多黑暗。原來才華和人品，從來就不是買一贈一的套餐。
達爾自己的女兒說過，父親曾被某個社交俱樂部除名。這或許是個隱喻：一個寫盡人性幽微的作家，最后卻被自己的人性缺陷踢出了局。他創造的那些臉上寫滿邪惡的反派，在某個時刻，都敵不過他自己面對鏡子的那一刻。
《Giant》沒有給你一個明確的答案。它只是把這個人——連同他的才華、偏見、溫柔和刻薄——一起扔在你面前。你可以厭惡他，也可以被他逗笑，但你不能假裝他只是一種單一的“好”或“壞”。
而這，或許就是成人世界比童話世界難熬的地方：我們總想找個明確的壞人，卻發現那個壞人身上，也有你熟悉的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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