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
5月20日這天，東京債券市場的交易屏幕上一個數字讓無數交易員繃緊了神經——日本10年期國債收益率沖上2.809%，一舉創下1996年以來的最高點。市場瞬間把目光投向首相高市早苗，她正推動一份3萬億日元（約合190億美元）的補充預算，試圖幫家庭扛住高企的生活成本。但這筆看似溫和的支出計劃，卻在債市攪起了近三十年未見的巨浪。
預算的規模本身并未偏離市場預期太多，令投資者不安的是它傳遞出來的信號沖突。日本眼下依然在應付能源價格走高、補貼成本持續攀升以及日元疲軟帶來的輸入型通脹，政府出手緩解民生壓力原是情理之中。真正讓市場遲疑的，是高市早苗此前的公開表態——她曾明確表示不需要額外支出來應對當前局面，如今卻主動提出補充預算。這種180度的轉向，讓外界對她能否守住債務發行承諾打了個大問號。
為了安撫債市，高市早苗特意強調，2026年日歷年的國債總發行額度將維持原計劃不變，額外支出會通過赤字覆蓋債券來籌措。彭博社的報道詳細記錄了這一承諾。不過，市場幾乎立刻就給出了自己的評判。10年期收益率在相關消息流出后急速上行，背后的邏輯很直白：投資者聽到了“發新債”的可能性，哪怕官方嘴上說著發行總量不變，但時間框架上的措辭和補充預算本身，已經觸發了對財政紀律的集體懷疑。
東京金融服務業機構Monex集團的專家董事Jesper Koll沒有絲毫客氣，他用一句簡潔到扎心的評論戳破了那層紙：“債市有各種特點，但它不傻。你不可能在增加支出的同時不增加債務。”Koll還抓住了一個容易被人忽視卻又至關重要的細節——高市早苗使用的是“日歷年”作為政策基準。他直言：“日本從來沒有人依據日歷年來制定財政政策。”歷史上，這個國家的財政年度截止到3月31日，所有預算、發債和收支統計都建立在這一周期之上。Koll幾乎是在警告：“如果說有什么紅旗，那這就是一面紅旗。”
這面“日歷年度紅旗”之所以讓債市觀察者如此警覺，是因為它可能模糊了日本政府真實的債務軌跡。如果政府把承諾局限在日歷年，那么完全可以在財年末做一次騰挪，把未來的發行壓力推移出“承諾窗口”，而后再用短期理由去解釋。Koll進一步分析，如果政府干脆宣布需要10萬億日元預算，并且明確對應發行10萬億日元債券，投資者反而會相信這份坦率。“第一種做法，人們會信；第二種做法——拿一個小方案還打包票說不會多發債——沒人會信。”他的這番話，實質上點出了當前市場對政策透明度和一致性的極度渴求。
收益率曲線上，警惕的信號并不僅僅停留在10年期這一個點上。30年期日本國債收益率也已經突破4%，這在追求安全資產的日本債市里是一個十分刺眼的讀數。它背后既堆疊著對財政可持續性的深層擔憂，也反映了通脹壓力的持續積聚。瑞士寶盛銀行亞洲股票研究分析師Louis Chua指出，中東地區的不確定性遲遲得不到消散，大宗商品價格維持在高位，燃料補貼的支出不斷擴大，這些因素疊加在一起，讓市場對日本今年的財政狀況愈發憂慮。
然而，并非所有聲音都把這筆補充預算看作攪動市場的根源。道富環球投資管理的亞太經濟學家Krishna Bhimavarapu就提出了另一種判斷框架——他所在的機構對日本經濟和市場保持著“結構性看好”。在他看來，這份補充預算與其說是大范圍經濟刺激，不如說是一項高度定向的緩沖措施，專門用來幫家庭吸收因伊朗沖突引發的能源價格壓力。Bhimavarapu特別強調：“這恰恰與高市早苗首相的施政理念保持一致，而不是一次大規模的需求提振。”這番話相當于告訴市場，不要把這次支出和傳統的刺激政策劃等號，政府的底色依然是克制，只是被外部能源沖擊逼出了臨時動作。
投資者此刻面對的，就是這樣一個被矛盾信號層層包裹的日本債市。一邊是官方承諾的發行總量控制與定向緩沖，試圖證明財政紀律沒有崩壞；另一邊卻是日益昂貴的融資成本、日歷年度帶來的辨析迷霧，以及那句刺耳的“沒有人信”。10年期收益率逼近四十年前的水平，30年期也站上4%，數字正在逼著所有人重新去理解日本政府的信用錨點究竟在哪里。而日歷年度這面小紅旗，會不會從一個措辭演變為更大范圍的政策變數，可能才是接下來真正值得盯緊的關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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