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所273個學生的小學，198人會寫詩

新京報記者郭懿萌王子誠編輯 陳曉舒 校對 趙琳

在魯西平原的一個偏遠鄉村里，有一所特殊的小學——聊城莘縣櫻桃園鎮谷疃小學。這所學校的273個學生里，198個會寫詩。

孩子寫家庭——蒲公英一吹就散了，就像我的家庭一樣散開了；寫父母——我的父母像紅綠燈一樣，下雨了我們回到家，他還在那兒立著；寫心愿——我想把團聚和平安賣給在外地工作的人，他們就可以平安回到家鄉；寫死亡——人真的會老去，然后離開這片土地……

這里的孩子，大部分是留守兒童，父母在全國各地打工，手機里的短視頻和游戲，是他們最常見的“陪伴”。但詩歌課為他們打開了一扇很溫柔的門，讓他們第一次認真觀察一朵桃花的顏色，第一次觸摸小草上的茸毛。

一個男孩在畢業后形容，詩歌能讓他把童年的煩心事都變成軟乎乎的句子。那些父母不在身邊的日子，那些無處傾訴的夜晚，所有的思念、委屈、童真、快樂，都能被一行詩穩穩地接住。

▲5月12日，谷疃小學里，三年級的孩子們坐在校園里的樹下寫詩。新京報記者 王子誠 攝

操場上的詩歌課

風飄動著云，樹伴奏著花，天邊泛起橘子味的朝霞。你有你無窮的快樂，我有我快樂的夏天。——《夏天》 趙冉君 四年級

谷疃小學的詩歌課，從校園中的三棵樹開始。

5月12日，樹上開出了白色的花，語文老師楊占國帶著三年級的孩子搬來椅子，在樹旁上詩歌課。

9歲左右的孩子們在樹下撒了歡。有的摘下花枝湊近聞，花瓣上的茸毛蹭著鼻尖；有的把花蕊放進嘴里嘗，一絲淡淡的甜味在唇間化開；有的捧起從樹上掉落的小鳥，身旁頓時圍了一圈孩子。

玩夠了，他們便在詩歌本上寫起自己的小詩。一個孩子在樹上看到了春夏交替：“夏天掉到了地上，春天長在樹上。”

一個孩子望著樹，想到了孤單。“一棵很壯的樹，也有掉花的時候。有一棵墻角的樹很孤獨，我也很孤獨，因為我沒有朋友。”

還有孩子注意到了樹上的螞蟻和蜜蜂。“我問它們，你們要去干嗎？它們說：這是秘密。”

▲5月12日，谷疃小學里，一個三年級的女孩聞著校園里花朵的味道。新京報記者 王子誠 攝

孩子們在樹下寫出這些句子時，并不知道，那個站在一旁靜靜看著他們的老師楊占國，為了把詩歌帶到這所鄉村小學，已經走了幾年的路。

2019年，楊占國還在另一所小學任教時，第一次試著讓孩子們寫詩，想看看他們到底能寫出什么樣的文字。當時六年級語文最后一個單元的習作題目是“有你真好”。他告訴孩子們，可以把散文的語言拆成一行一行，這就是一首小詩。

孩子們的作品讓他很驚訝，他發現，讓他們寫詩，沒有想象中那么難。

轉年，他調到了谷疃小學，偶爾在語文課里加一點詩歌的內容，慢慢培養孩子們的詩意。后來，他了解到一個叫“是光詩歌”的公益組織，倡導用詩歌為鄉村兒童的心靈打開一扇窗。2022年，楊占國申請成為“是光”的詩歌老師，并接受了系統的培訓。

在谷疃小學，詩歌課從不局限于教室，麥田里、河堤旁、柳樹下都可以是課堂。孩子們可以把圍墻當作課桌，也可以趴在地上，把詩句寫在風箏上。楊占國還從村里的木料加工廠買來圓木片，讓孩子們在上面留下自己的佳作。

詩歌課上沒有作業，孩子們不用板正地坐著。在一個安全的氛圍里，柔軟蓬勃的生命力會從文字中流淌出來。

一位三年級的女孩剛剛接觸詩歌半年多，以前在她眼里只有李白、杜甫這種大詩人才能寫詩；現在她覺得，只要有想象力，誰都可以寫詩。看到了被風吹得輕輕搖擺的桃花，她寫下《不可思議的桃花》：“桃花盛開了，像是粉色的眼睛，它左看右看。”

一位五年級的女孩覺得詩歌像一件外套。冬天是棉襖，夏天是防曬衣，隨時給予她幫助。她經常站在自己家的陽臺上觀察天空，一次覺得朝霞就像冰淇淋，想挖一勺嘗嘗。于是在詩歌課上，她寫下了《夏天》：“風飄動著云，樹伴奏著花，天邊泛起橘子味的朝霞。”

▲5月13日，鄉土教室里，孩子將詩歌寫在圓木片上。新京報記者 王子誠 攝

楊占國記得，第一年上詩歌課，家長會上，他把孩子們的詩打印出來貼在窗戶上，讓家長尋找自己孩子的作品。不少家長拍照、發朋友圈，有父母第一次因為詩歌夸贊了自己的孩子。

“在詩歌課上沒有標準答案，很多平時看起來普通的孩子，都能寫出有靈性的詩歌。”楊占國說。

詩歌架起了另一座橋梁

我不知道什么叫愛，直到有一天，下雨了，狗媽媽把小狗叼回了窩里，我知道那叫愛——《愛》 小婷 六年級

2023年，在楊占國嘗試了一年后，谷疃小學的校長侯強決定按照“是光”的詩歌課程在三到六年級推廣詩歌課，8個老師報了名。他們需要接受培訓，重新規劃課時，在一個學年完成12節詩詞課。

在接觸詩歌課之前，語文老師王艷萍從沒寫過詩。她很怵頭。在她的理解里，寫現代詩的人都是顧城、徐志摩那樣的人，她一個沒寫過詩的人，怎么教孩子？

王艷萍拿著楊占國的課件一點點跟著學。第一次上戶外詩歌課，她帶著六年級的孩子去操場找春天。一個男孩逛了一圈，和她說：“老師，你這校園有啥好看的？我都在這里待六年了，我欣賞不了它的美。”

王艷萍記得那種挫敗感。直到去年10月，她帶四年級的孩子上語文課。一個小女孩突然打斷了她：“老師你看，窗子像個畫框！”她的小手朝著教室外一指，眼睛里滿是期待。

順著手指的方向，王艷萍看到樓道里有一扇小窗戶破了。陽光打在梧桐樹葉上，泛著光，破碎的玻璃形成了山巒的輪廓，被窗框起來，就像是一幅畫。

▲教學樓樓道里破碎的窗子如同一幅畫。新京報記者 王子誠 攝

王艷萍說自己當時心跳得很快，她按捺住激動，夸獎女孩：“你長了一雙善于發現美的眼睛。”

孩子們的變化治愈了王艷萍，她覺得自己也變得更細膩了。送女兒上學的路上，她會觀察日出、云彩，會讓女兒停下來看看路邊的小野花。如果語文課碰上下雨，她會停下來，讓孩子們趴在窗邊感受外面的雨滴；遇到下雪，她可能直接帶孩子們跑到操場上，數一數雪花的棱角。“落下的課時可以再補，但自然里的美好不能缺席。”

孩子們寫出來的句子也越來越好了。一個五年級的男孩寫：“什么是文字？在你面前給你講歷史的小人。”這個孩子平時成績倒數、調皮搗蛋、對文字并不敏感，卻寫出了這樣靈動的句子。

一個六年級的女孩寫下“河流在村莊里夢游”。這個女孩曾因性格問題被同學孤立，躲在學校操場后的麥子地里不出來，幾個老師找了她兩節課都沒找到。而這句詩她打磨了兩年時間。

一個內向的四年級男孩觀察教學樓走廊，寫下“陽光灑在圍欄上倒影出來的影子，就像一排琴鍵”。還有一個孩子形容校園：“我們的校園是在我學習疲憊的時候，可以讓我抬頭撞見溫柔的目光。”

王艷萍覺得，以前老師和孩子之間唯一的通道就是“知識”，孩子們被看作一個個考試得分的機器。但現在，詩歌架起了另一座橋梁。透過詩歌，她看到的是一顆顆心靈。

孩子們在詩歌里會吐露平時隱藏起來的情緒。一個五年級的男孩寫道：“想把信掛在風箏上，讓風把風箏吹上天，希望爺爺能給我回信。”

一個三年級的女孩在經歷了曾祖母的葬禮和自己心愛小雞的離世后，寫下了《風箏》：“我的風箏它不會長大，也不會變小。而我卻不會變小，會長大。人真的會老去，然后離開這片土地。我的風箏給我說了很多。人老了，會慢慢離開！我不相信風箏話。風箏卻離開了！”

寫詩的時候，她想起了自己喜愛的一只黃色小雞，在媽媽送給她時，她就想看著小雞慢慢長大。結果買來第二天，小雞就去世了。

她把它埋在了離自己家不遠處的“秘密基地”，那條路旁有一片草地，還有棵樹。但一周后，她想把它挖出來，因為擔心可能有人踩到它。用小鏟子挖出來后，她發現小雞只剩下一個骨架，肉已經被蟲子吃掉了。她很難過。

她還想起了去年100多歲曾祖母的葬禮。在她看來，“死亡”就是曾祖母睡的床空了，是她從土地去到了天上。這就像幼兒園時，她放的風箏一樣——人老了，就像風箏飛走，慢慢離開，再也回不來了。

▲5月13日，鄉土教室里，孩子們趴在地上將詩歌寫在風箏上。新京報記者 王子誠 攝

還有一個六年級的女孩在詩歌里第一次講述了自己理解的“愛”。“我不知道什么叫愛，直到有一天，下雨了，狗媽媽把小狗叼回了窩里，我知道那叫愛。”

女孩平時戴著口罩，低頭順著墻根走路，從不理人。她的父母離異，母親離開家庭，父親在外地打工，姐姐有精神疾病。年齡越大，她越自卑，因為越來越清楚地知道，自己的家庭和別人不一樣。

英語老師白玲是她的詩歌課老師。發現女孩的異樣后，白玲帶著這個班的孩子來到了校園里的蒲公英田——這是她為孩子們種的，因為覺得蒲公英的意象很好。

“蒲公英長在地里，成熟了，風一吹，就能和自己的根脫離，找到自己的未來。人也一樣，不要一直介意你的家庭怎么樣，你就是一朵蒲公英，等著那陣風來，去找你未來的生活。”

那節課之后，女孩寫下了那首關于“愛”的詩。后來，女孩慢慢地把口罩摘了，見了老師也會笑著打招呼。表哥結婚那天，她請了假，回來后塞給白玲一顆喜糖，害羞地走了。畢業那天，她給白玲留了一張紙條：“是您讓我寫了一首詩，沒有您就沒有現在的我。”

聽見隱藏在詩句里的聲音

把團聚和平安賣給在外地工作的人，他們背井離鄉，不知什么時候可以返回家鄉，也不知什么時候可以團聚，更不知是否可以平安歸來。賣給他們之后，他們就可以團聚，也可以平安回到家鄉。——《背井離鄉工作的人》王夢婷 五年級

校長侯強也是從谷疃小學走出去的畢業生，學校建起來40年，他認識學校35年。

隨著城鎮化的發展，這里的孩子不斷走出去。他們長大，結婚生子，在城市里打拼，把孩子留在鄉下由祖父母照顧。

侯強曾統計過，父母雙方半年都見不到面的留守兒童，在谷疃小學占40%；如果只算一方不在身邊，這個比例要更高。

于是，孩子們的詩里，爸爸媽媽成了高頻詞匯。

一個女孩在四年級時寫過一首《望遠鏡》。她幻想奶奶送給自己一個望遠鏡：“透過它，我看到了遠處的小孩子在玩耍；透過它，我看到了奔流不息的小河向遠處流去；可是，透過它，我卻看不見回家的爸媽。”

今年春天，白玲留了詩歌題目：《開在云端的小賣部》，可以把任何東西賣給別人。一個五年級的女孩在詩里希望“把團聚和平安賣給在外地工作的人”，這樣“他們就可以團聚，也可以平安回到家鄉”。

那在外地工作的，就是她的父母。父母的工作是安裝門窗，她曾看到，父親把沉重的玻璃運上天臺，在邊緣一點點往下吊。玻璃在半空微微發顫，她光是看著，腿就軟了。

她在課堂上寫下了這首詩，卻不好意思讀給全班聽，下課偷偷給老師白玲看。當提到這是一首寫給父母的詩時，她忍不住哭了——她與父母一年相見的次數一只手就能數過來，每次分離后眼淚都止不住往下掉。但她從沒和父母聊過這些想念，不想讓他們擔心。

在和女孩父親通電話時，白玲聽到對面的那個男人哽咽了一下，他從不知道女兒的這些心思。白玲打算把女孩的詩歌都收集起來，裝裱到一個相框里讓她帶給父母。

▲5月13日，鄉土教室里，女孩將自己最喜歡的一首詩寫在風箏上。新京報記者 王子誠 攝

白玲記得，另一個四年級的女孩希望“把開心賣給姐姐，那樣的話，姐姐就不會傷心了”。姐妹倆的母親改嫁到800多公里外的城市，父親去世，妹妹經常看到姐姐因為想媽媽哭泣。

姐姐也在谷疃小學讀書，媽媽經常出現在她的詩歌里。今年春天，她寫了一首《春雨》，等到了媽媽生日那天送給她。詩中，“細雨打在地上濺起水花，如同媽媽為我辛苦流下的汗水。”

屏幕外的女孩念著，屏幕里的媽媽流了淚，那是她第一次知道女兒會寫詩。

“兒童詩相較于成人詩，哲理上偏弱，但兒童詩背后有非常強的故事張力，你能從普通的語言中看到詩歌背后的故事。”在楊占國的印象里，當大多數孩子還在寫著天真爛漫的小詩時，有一些孩子會用到獨特的意象，他們身上往往都有故事。

楊占國曾教過一個男孩。孩子會偷偷放老師電瓶車輪胎里的氣，還在教室里打籃球，把燈管打掉。最嚴重的一次，一拳把家中的鏡子打爛，滿手是血。

上了詩歌課以后，他寫了一首詩叫《小丑》，其中有一句“我們每個人都是小丑，只不過是戴著一個面具”。他詩歌里的意象都比較灰暗。楊占國和男孩聊過后才知道，他的父母帶著弟弟去了外地，讓他一個人留守在老家。他心里滿是火氣，只能用暴力的方式來紓解情緒。

楊占國安慰男孩，把心里最煩悶的事情用詩寫出來，讓詩歌成為情緒的另一個出口。后來，在上詩歌課半年后，他不再那么暴躁了，也不在教室里打籃球了。畢業后，他去了父母所在的城市上學，還回小學看過楊占國。

男孩的經歷讓楊占國想起了“是光詩歌”的口號：會寫詩的孩子不砸玻璃。這是“是光”創始人康瑜的親身經歷。

在大山深處的一所學校里，校長告訴康瑜，孩子們正值叛逆期，總是用石頭砸他辦公室的玻璃。但在上了一學期的詩歌課后，校長發現砸向他窗戶的石頭變成了詩歌紙條，辦公室的玻璃很久沒有更換了。

這背后是孩子們被關注的需求得到了滿足。那些缺少陪伴、不喜歡讀書、青春期的孩子們，渴望得到大人的關注。在家庭陪伴不足的情況下，他們會用出格的方式爭取目光。

而詩歌，為他們找到了一個嶄新的、他們真正擅長的方式去表達自己。那些原本只能靠破壞才能發出的聲音，終于被聽到了。

▲孩子們的詩歌本。新京報記者 王子誠 攝

最珍貴的“禮物”

面對著一雙雙燦若星辰的眼睛，我暗想：這個孩子會是一只鴻鵠，能夠展翅高飛、翱翔云端，從而遠離這土地；這個孩子會是一只黃鸝，能低翔能鶯唱，偶爾也會在這片土地上生長著的樹枝上停留棲息；這個孩子會是一只螻蟻，終究逃離不了腳下的土地，一生都會走著父輩的道路過活著——《魯迅不能遠去，因為閏土還在》楊占國

楊占國覺得，在詩歌上，孩子們能帶給他的驚喜越來越多了。

前陣子，楊占國得知，一個女孩在一年級就寫出了一首詩，還譜了曲唱給妹妹聽。從先秦的《詩經》到唐代的《陽關三疊》，詩與樂本就密不可分。在這個只有9歲的孩子身上，他看到了詩歌的過去和未來。

雖然老師們從未教過格律詩，但有一個喜歡歷史的六年級男孩模仿格律詩，寫出了《楸樹花落》：“花楸樹立邊疆旁，看盡人間爭短長。利箭名刃相向刺，花開花謝笑荒唐。”這個孩子畢業后還會給楊占國發自己寫的詩。

還有的孩子因為詩歌改變巨大。一個五年級的男孩曾寫過兩次《蒲公英》，第一次：“蒲公英一吹就散了，就像我的家庭一樣散開了。”過了一年，蒲公英的意象變了：“清爽的風吹過我的傘，為我送一封信，上面寫著：秋天來了，你要飛走了，風會帶你漂泊。”

男孩的父母離異后各自重組家庭，他被留在奶奶家。繼母對他很差，會把他趕出家門。接觸詩歌之前，他覺得自己就像一株陰暗的向日葵，雨水滴滴答答往頭上澆；寫詩之后，他被老師關注并安慰，陽光重新照進了他的生活。那些陽光，大多落進了寫給媽媽的詩里——“寫下來，媽媽就在詩歌本里陪我了。”

▲5月12日，谷疃小學的孩子們坐在一起寫詩。新京報記者 王子誠 攝

從事詩歌教育三年了，王艷萍從來不想神話它的作用。詩歌治愈不了嚴重的心理問題，也改變不了孩子的原生家庭。但它給了孩子一個安全的地方，去寫出那些平時說不出口的東西。

它也讓孩子用心感受、記住生活中的美好，遇到挫折時能變成“彈力球”——被壓下去，還能彈起來。“孩子們不一定都要出類拔萃，做一個內心豐盈、幸福的普通人就好。”

詩歌課也給谷疃小學帶來了一些新的資源。杭州的一家企業通過“是光詩歌”找到了谷疃小學，企業給學校捐贈了一臺飲水機，孩子們在冬天終于有了直飲的熱水。

他們還邀請5個學生前往杭州游學。有的孩子第一次坐高鐵，第一次看到西湖，第一次參觀大學。

有個三年級的小女孩，那時剛學完蘇軾的《飲湖上初晴后雨》，她嘗試寫西湖，寫了兩句就寫不下去了。到了杭州親眼見到了西湖，回到學校里，她舉著詩歌本找到楊占國——她把看到的西湖續寫了上去。

校長侯強還帶著老師們去了貴州，把公益組織“田字格”的鄉土課帶回了谷疃。于是，詩歌有了鄉土的載體。

谷雨前后，老師帶著孩子們把紅薯苗、花生苗種到學校后面的田地里，每個班負責一片區域的澆灌，有孩子寫：“那淡淡的花香味，土壤的蘇醒，像人們在追求生命的自由。”

白露時節，孩子們把成熟的果實打成捆，拿到學校門口售賣，有孩子寫花生：“黃色的外衣，紅色的披風，像個英雄一樣。”

英語老師史香環帶著孩子們把種的菠菜、買的火龍果打成汁，和成彩色的面團。有孩子寫下一首《面食》：“食物是伴我一生的精神。那是農民的勞作，那是微風，透過紗窗一下子飛進我心口的暖陽。”史香環感覺，這些實踐課上孩子們寫出來的詩，更有深度和真情實感。

▲5月14日，谷疃小學的鄉土教室，老師帶著孩子們制作面食。新京報記者 王子誠 攝

孩子與詩歌的羈絆，沒有隨著畢業消失。侯強記得，5月初，幾個上了初中的孩子回到谷疃小學看老師。他們不約而同地提到，校園里最留戀的就是詩歌課——它帶給他們自信、快樂、希望、傾聽與陪伴。

一個從谷疃小學畢業、在外地汽修職高就讀的學生覺得，是詩歌讓他意識到，一個人的價值、意義和未來不只由成績來定義。人生有很多路，哪怕成為一個普通的職員、一個賣紅薯的小販、一個開小超市的老板，心懷詩意，也可以活出自己的光。

這個學生的夢想就是，畢業后積累幾年經驗，帶著幾個兄弟開一家汽修店。“我想成為一個優秀的工程師、高級技師，往更高的地方走。”

詩歌在谷疃小學走過的5年時間里，莘縣的其他村小也悄悄開了花。在莘縣教體局和“是光詩歌”的幫助下，全縣已經有65名詩歌老師，他們分布在36所村小，把詩歌這個禮物送給鄉村的孩子。

楊占國曾寫過一首詩，詩里的孩子們是鴻鵠、黃鸝或是螻蟻。他們或許展翅高飛離開故鄉，或許留在這片土地繼續走著父輩的道路。

但若能為路旁的野花怦然心動，為困固于沙坑的小魚心生悲憫，對頭頂的星空心生敬畏，對腳下的土地心懷感恩，那么，無論他們飛得多遠、走得多近，心里永遠住著一個善良的孩子——這便是詩歌留給他們，最樸素也最珍貴的禮物。

▲5月13日，谷疃小學的孩子們走在麥田邊。新京報記者 王子誠 攝

值班編輯 古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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