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它更像是一個全球資源投資與運營平臺,在面對機會時,都能迅速完成“復制”。
《中國企業家》見習記者 苗詩雨
記者 馬吉英
見習編輯|張昊 編輯|馬吉英
頭圖來源|視覺中國
很長一段時間游離在公眾視野外的“隱形礦王”,在2025年動作不斷。
2025年,黃金出現自1979年以來最大漲幅,年末,期貨黃金和現貨黃金一度逼近每盎司4600美元。就在這輪行情爆發的同期,洛陽鉬業在40天內完成巴西4座金礦的收購交割,加上此前拿下的厄瓜多爾凱歌豪斯金礦,這家以銅、鈷、鉬等為主的河南礦業巨頭,迅速擠進了金礦賽道。
在2025年財報中,公司全年盈利首次進入200億元區間,連續五年刷新歷史。其股價一年內暴漲超三倍,市值巔峰達到5500億元。
這家公司極為“低調”,除了官方發布的公告外,更多關于它的信息來自于行業傳聞。外界始終在好奇:它到底是什么來頭?
尤其是該公司背后的老板——于泳。他沒有在洛陽鉬業有任何職務,公開資料提及最多的,是他早年間在造紙廠的工作經歷。接近洛陽鉬業的人士直言:對他了解不多。
但的確是他把洛陽鉬業從破產邊緣拉回來,繼而完成了徹底的改造。事后倒推,他有著極強的資本布局能力,在多個關鍵節點,完成了高杠桿式并購,收購來的資產大多被認為開發難度很高,但最終都順利“消化”。
雖然名為“洛陽鉬業”,但它的業務版圖早已延伸到了銅、鈷、鋰等礦類。而且多數新業務都是通過并購而來,這與傳統礦企自己勘探為主的模式,有著本質區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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來源:洛陽鉬業官網
去年突擊黃金賽道,又是同樣的路數。市場驚嘆之余,“全球礦業獵手又精準出手了”的類似評論在社交媒體上頻繁出現。
據媒體報道,知情人士曾如此評價于泳與大多礦業老板的不同:他做產業是從投資角度考慮,是一個具有金融和現貨交易思維的人。
洛陽鉬業方面回復《中國企業家》:成本優勢60%由資源稟賦決定,戰略并購決定公司的生命線與基因;20%取決于項目規劃建設水平,以實現全生命周期成本最優;20%則由日常運營管理能力決定。這在內部被稱為“622模型”。
“礦業終端產品沒有品牌價值,競爭就在價格。礦業競爭的本質是成本的競爭,是基于資源稟賦之上的系統能力較量。”洛陽鉬業方面表示。這也對應了洛陽鉬業今年董事會致辭所言,“建設規劃要著眼全生命周期成本最優,算總賬、算大賬。”
傳統行業總是對“資本玩法”抱有警惕心,但洛陽鉬業過去20年的變化,似乎在打破這種偏見。不同于大多數上市公司年報,洛陽鉬業的文字風格平實簡單,不會用到“顛覆”“生態”“賦能”等時髦詞匯,包括于泳在內的管理層也極少出現在公眾場合。
可以預見到的是,當在全球擁有更多資源后,于泳會繼續擴張自己的版圖,他是一個目標感、戰斗欲望強烈的管理者。
2012年,洛陽鉬業剛剛啟動全球收礦,面對澳大利亞的一個銅礦項目,對方拒絕了報價。此后,于泳決定發起“敵意收購”——繞過董事會,直接向股東提交收購要約。雖然該項目最終沒有成功,但足以說明他的風格。
在行業媒體Mining.com的“全球礦業50強”的榜單中,洛陽鉬業憑借近幾個季度的業績,已經超越了眾多國際礦業巨頭,穩定在了第11位左右。“600億美元”市值是前十名的門檻,對于泳來說,已經是“一步之遙”了。
“隱形礦王”
于泳被業內稱為“隱形礦王”。他在洛陽鉬業不擔任任何職務,甚至連上市敲鐘現場都未露面。對外代表鴻商集團(洛陽鉬業控股股東,以下簡稱“鴻商”)的,是其擔任董事局主席的弟弟于波。
于泳和洛陽鉬業產生交集時,這家公司正身處絕境:面對周期的波動,它嚴重虧損,6000余名工人近半數放假,在崗的工人400元月薪發放都成問題。它被推上了混合所有制改革的臺子,開始引入社會資本。
鉬因有熔點高且硬韌、不易氧化等特點,被廣泛應用在工業制造、農業、醫療等領域,又稱“工業味精”。而洛陽鉬業總部所在的欒川,鉬礦儲量居世界首位,素有“中國鉬都”之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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來源:視覺中國
據媒體報道,包括復星集團、紫金礦業等巨頭,都盯上了這塊“肥肉”。彼時的鴻商主營業務是實業投資與投資管理,這家上海公司在一眾追求者中,并不起眼。
出乎意料的是,于泳最終勝出了。2004年,鴻商以1.78億元拿下洛陽鉬業49%股權,其中4000余萬元用于補償下崗員工。多方行業消息稱,當時他的報價不是最高,開出的條件卻最有“誠意”:不謀求控制權。自此,鴻商與當地國資、持股51%的洛陽礦業集團有限公司形成并列持股格局。
鴻商對洛陽鉬業開啟了一系列改革:關停低效附屬工廠,聚焦主業;引進國外先進浮選工藝,將鉬的回收率大幅提升;同時繞過中間商,直接與歐洲鋼鐵巨頭建立銷售渠道。僅僅一年,洛陽鉬業就扭虧為盈,實現盈利2.8億元,2006年利潤更是飆至17.14億元,成為國內鉬業“利潤王”。
2007年,洛陽鉬業便登陸港交所;2012年A股上市,并二次啟動混合所有制改革。這期間,洛陽鉬業并沒有對外公布新的戰略動作和業務架構,于泳的“存在感”一直不強。
直到2014年,鴻商開始大舉“進攻”。那一年,它在二級市場完成多筆增資,持股比例超過了原控股股東洛陽礦業集團,于泳成為洛陽鉬業的實際控制人。
外界習慣用“十年蟄伏”之類的詞來形容這段故事,但這無法概括他的全部。在此之前,他已經基于對周期的精準判斷,給洛陽鉬業重新規劃了路徑,使得十幾年后,洛陽鉬業坐上了“主桌”。
踩中脈搏
2008年,全球金屬市場價格持續下跌,洛陽鉬業內部利潤也遭遇快速壓縮,到2012年利潤總額同比下降了40%。而這場全球大宗商品的漫長熊市,一直持續到了2018年。
2007年到2012年是國內礦企的第一輪出海熱潮。登陸港交所時,洛陽鉬業也制定了放眼全球的計劃,但于泳遲遲沒下動作,據傳內部的判斷是礦業的冬天即將來臨。
到了2013年,全球礦業仍處于低迷期,整個市場“哀鴻遍野”,國際礦業巨頭甚至需要變賣核心資產。于泳此時卻出手了——洛陽鉬業以8.2億美元從礦業巨頭力拓集團手里收購了澳洲NPM銅金礦。當時洛陽鉬業年凈利潤在10億元量級,吞下澳大利亞第四大銅金礦,令行業震驚。
但于泳快速按了暫停鍵。洛陽鉬業花了三年時間來“消化”NPM銅金礦,到了2015年時,該項目已經可以貢獻公司總利潤的42%。
2016年,國際礦業進入到了行業公認的冰點時刻,而于泳又開始蠢蠢欲動。
據媒體報道,在當年的董事會上,時任洛陽鉬業董事長李朝春曾用狄更斯的名言來形容那個時刻:這是失望之冬,這是希望之春。這被認為是一個明確的進攻信號。
果真,當年洛陽鉬業接連拋出兩筆重磅收購:以15億美元收購全球礦業巨頭英美資源集團位于巴西的鈮、磷項目;斥資26.5億美元收購自由港麥克米倫公司位于剛果(金)的Tenke銅鈷礦項目(TFM)56%股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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來源:視覺中國
交易很快就落地了,洛陽鉬業并沒有遇到太多阻礙。自由港麥克米倫公司因銅價暴跌,背負超200億美元的債務,被迫出售旗下核心資產。但彼時,大宗市場看不到任何復蘇跡象,這些項目也被認為開發難度過高。
最關鍵的是,這兩筆收購在當時的市場是“非主流”。國內企業海外收購的標的集中在鐵、銅、鉛鋅、鈾、金等常見品種,尤以鐵礦山居多,而洛陽鉬業重倉的鈷絕對是冷門金屬。
但事后證明,他精準地踩中了周期的脈搏。鈷是三元電池的核心原料,且在全球儲量稀缺,TFM礦的品位遠超行業平均值,是世界級的高品質礦山。
收購完成后不久,全球新能源汽車產業爆發。鈷價在2017年翻了一番,銅價上漲30%,TFM礦從此成為洛陽鉬業的“利潤奶牛”。2020年,它又以5.5億美元收購了毗鄰的KFM銅鈷礦95%的權益。
事后看來,這或許跟它很早就與寧德時代強“捆綁”有直接關聯。2016年,后者尚未上市時,鴻商系就斥資600萬元參與其增資,此后通過債權認購等方式,累計持股超過2000萬股。2022年,寧德時代通過其全資子公司收購了洛陽礦業集團所持有的股權,從而間接成為洛陽鉬業的第二大股東。
同樣是吃到鋰電池這波紅利,于泳避開了擁擠的鋰礦賽道。據統計,僅2017年,國內企業在海外布局鋰礦資源項目近20起。在那個階段,業內共識是掌握鋰資源就掌握了新能源汽車發展的命脈。
但電池級碳酸鋰價格在2023年經歷了“過山車”行情——從年初超過50萬元/噸暴跌至年底的10萬元/噸左右。行業龍頭贛鋒鋰業和天齊鋰業在2023年和2024年均出現巨虧。
洛陽鉬業的狀況要好得多。隨著2023年以來鈷產量迅速提升,它成為全球第一大鈷生產商,全球產量占比由10%左右增至近40%。它在市場上近乎“準壟斷”地位,面對下游時的議價能力很強。
還有重倉的銅。隨著TFM礦和KFM礦的逐漸投產,洛陽鉬業銅產量從2020年的21萬噸增長到2024年的65萬噸,年均復合增長率高達32.1%,也進入到了全球前十大銅生產商之列。這幾年銅價表現很好,業務毛利率高達50%。去年,它的銅產品業務全年實現營收550.96億元,同比增長超30%。
在“鋰礦為王”的年代,洛陽鉬業并不矚目,外界甚至不理解它的投資邏輯,但最終它實現了彎道超車。在2025年10月公布的《2025年胡潤百富榜》中,于泳以950億元財富,位列榜單第46位。
管理抓手
李朝春曾對媒體表示:“如何利用我們的資本、如何搭建資金結構,在不同的行業周期階段去收購和控制一流乃至世界級資源項目,是我們一直在深思的戰略問題。”
從結果倒推,重要抓手是“礦+貿易”的商業模式,這也是洛陽鉬業跟其他礦業公司最大的不同。
2019年,洛陽鉬業斥資約5億美元,收購了全球第三大基本金屬貿易商IXM(埃珂森),業務版圖從單純的礦產開采,延伸到了全球金屬貿易的核心網絡。
IXM的首要價值是風險對沖和價格平滑。貿易商的優勢在于隨時有現貨,可以到期交割,而不會出現到期前被迫拋售資產的情況。此外,公司還可以做現貨與期貨之間的套利與套期保值,使得在快速波動的礦價和較長的生產期間保證盈利。
這還是個現金流業務。而且,IXM掌握著全球實時供需、庫存、物流、政策變動數據,這為礦山擴產或減產提供了決策依據。比如2023年,洛陽鉬業基于IXM對銅過剩的預警,推遲了KFM礦二期部分投資。IXM還預判了鋰需求的爆發,推動洛陽鉬業與寧德時代聯合競標玻利維亞鹽湖項目。
最后是銷售渠道,洛陽鉬業所有自有礦山產品全部通過IXM對外銷售,避免依賴某個第三方貿易商,被壓價或斷供。同時在鈷等特殊礦種上,IXM可直接對接下游電池廠商,跳過中間商,提升單噸利潤。
李朝春曾提到:“礦業是準金融、準投資的行業。”而洛陽鉬業更像是一個全球資源投資與運營平臺,使得它在面對任何礦種的機會時,都能迅速完成“復制”。
所以,于泳不僅僅只是外界描述的“眼光好”。他尋求的多是因現金流危機被迫甩賣的資產,他也擅長給風險資源再定價。
去年,洛陽鉬業僅用約30億元就收購了Lumina Gold,拿下凱歌豪斯金礦。當時Lumina Gold正深陷債務危機、急需現金維持運營。這筆交易的單噸資源量對價約4.8元/克,遠低于全球均值44元/克。
而這背后對應的是一套成熟的落地體系。洛陽鉬業重倉的剛果(金)、厄瓜多爾等地區,在西方礦企眼中是高風險的“禁區”,很多全球礦企都水土不服,而它則建立了完整的本地團隊,平穩運營超過了十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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來源:視覺中國
洛陽鉬業會承諾雇傭本地員工,比如TFM礦區的本地化率約90%;它在當地投資建設醫院、學校、水電站等社區基礎設施;它還首創鈷區塊鏈溯源系統、解決童工指控等。
結果,剛果(金)當地政府視其為“發展伙伴”,而非“掠奪者”,給予穩定政策。2025年公布的鈷出口配額方案中,洛陽鉬業獲得最大配額6500噸(占總量35.9%),遠超各大全球大宗商品交易巨頭。要知道,剛果(金)占據鈷供應量約75%,全球都要看其“臉色”。
凱歌豪斯金礦因環保訴訟和社區抗議,自2015年起開發停滯了10年。洛陽鉬業介入后,6個月內就完成了環境評估重啟。它還與原住民簽訂了利益共享協議,通過在ESG上的承諾與社區投資,環評時間從行業平均的36個月縮短至18個月。
于泳不是一個傳統意義上的“礦老板”,更像是一個精準的“獵手”——不僅對獵物熟悉,對它們的“生存環境”也了如指掌。
相較于早年間的隱忍和謹慎,如今手握全球資源的他,籌碼早已不可同日而語。但一個懸而未決的問題是:當全球礦業進入新一輪周期,這位操盤手的下一個獵物會是什么?他的“逆潮流”邏輯,是否還能精準捕捉到周期脈搏?
洛陽鉬業董事會信函中提到:2026年,是洛陽鉬業開啟新紀元之年。我們所要開啟的,不是簡單的線性擴張,而是徹底的自我革新、全面的能力升級,我們所要打造的,是全球領先、獨樹一幟的世界級礦業公司。
從字面意思上看,于泳已經在準備一場新的“獵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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