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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以傳統制造業為主導、由大量中小微企業構成的縣域經濟中,單一產業內微觀主體的高度集聚,往往被標簽化為“低效競爭”與“產能過剩”。這一認知背后,隱含著對新古典完全競爭理論的機械應用:既然大量企業生產“同質”產品且自由進入,長期均衡下經濟利潤就應該為零。
浙江省溫州龍港市印刷包裝產業長達40余年的演進歷程,直接挑戰了這一流行認知,映射出其背后“統計錯覺”與微觀現實之間的巨大鴻溝。在這個市場主體總量突破13萬戶、印刷包裝行業相關經營主體逾4萬家的縣級市,眾多在統計分類上屬于“同一行業”的中小微企業,不僅沒有陷入利潤稀薄的困境,反而衍生出數百個高度專業化的細分領域,并形成復雜高效的分工協作網絡。筆者基于對龍港市的田野調查,試圖穿透“統計錯覺”,揭示現象背后的微觀機制:在特定的產業基礎與空間約束下,海量市場主體通過自發演化,形成了能夠將潛在競爭壓力轉化為深度分工協作的市場網絡。這一工藝裂變過程,潛藏著眾多民營中小微企業生生不息的密碼,也包含著整個產業集群捕獲協作紅利,實現經濟內生增長的核心引擎。
田野調查對宏觀敘事的修正
在既有的產業政策語境中,“大量企業扎堆”常被簡單等同于“同質化產能過剩”。然而,對龍港的實地調研揭示了完全不同的微觀圖景:在宏觀統計中被歸為同一行業的眾多中小微企業,在實踐中對應的可能是細分賽道上工藝高度異質化的微觀主體。
調研發現,當地產業鏈呈現出一種獨特的空間形態:中游加工環節的企業數量高度密集,而上游原材料與下游品牌環節則相對薄弱。這種“中間厚、兩頭薄”的紡錘形結構,是產業鏈各環節物理屬性在空間約束下不斷細分、裂變和重新組合的結果。其核心機制在于不同環節對“空間摩擦”的敏感性差異:中游的打樣、調色、模切等工藝,高度依賴“面對面”溝通以消除復雜的信息不對稱,因而對地理集聚的需求最為迫切,自然形成了極高的“制造密度”。
相關數據清晰印證了這一“裂變”過程。在279家規模以上企業中,上游原材料供應占23.7%,中游加工制造占28.7%,下游終端產品占24.4%。而支撐這一結構的,是數以萬計的小微企業與個體工商戶。這些“毛細血管”般的市場主體,將中游環節分解為數百個互不重疊的工藝節點——從專精于包裝裝潢和軟包裝的工藝細分,到深耕不干膠、防偽標簽等極窄的賽道,每個高度細分的領域都存在專業化“隱形冠軍”。
空間上的極致緊湊是工藝裂變的基礎。僅在龍港世紀大道沿線,就集聚了19家規模以上企業,而海量小微企業則密布于街巷與老舊廠區,編織成一張高彈性、高響應的分工網絡。一家專攻凹印輥筒制造的企業表示,20年前如此狹窄的專業化在縣域范圍內絕無可能,如今卻能夠依托4萬余家主體構成的龐大本地需求池得以蓬勃發展。在這一網絡下,一個紙質酒盒從灰板紙到成品,一個環保袋從原料到制袋,全流程多個環節都能在市域內閉環完成。宏觀視角下的“同質化集聚”,實則是行業內高度復雜的“異質化分工”。
低摩擦網絡重塑競爭法則
理解此類集群的生命力,有必要超越“規避內卷”的被動視角,看到其主動創造“協作紅利”的生成邏輯。空間集聚重塑了交易成本結構,將高昂的外部交易成本轉化為高效的內部協調機制。
在龍港,企業間協作的邊際成本被壓縮至極限。打樣確認、交期協調、質量反饋可在數小時內完成。一項臨時工藝需求,半小時內便能找到精準的協作方。這種便利條件催生了雙重紅利。
其一,競爭戰場的轉移與利潤鎖定。當外部協作成本極低時,在終端市場進行“價格戰”變得不經濟。企業的理性選擇于是退守至某一工藝節點,通過提升專精程度來獲取“增量利基”。激烈的“競合”實質是微觀主體放棄終端的低水平廝殺,轉而在相鄰工藝環節上形成專業化互補,鎖定細分市場的穩定利潤。
其二,規模經濟的網絡化實現。若無此高密度分工網絡,企業只能通過內部的縱向一體化來保障供應鏈,這必然伴隨著高昂的管理成本。而在龍港,極低的協調成本使海量小微企業能夠以市場網絡的方式,實現媲美甚至超越大企業內部縱向一體化帶來的效率。更關鍵的是,市場化的網絡協作在激勵機制上優于企業科層制:每個作為獨立剩余索取者的微型主體,其創新與降本的驅動力遠超大企業內部的事業部等生產服務部門。
財務邏輯進一步強化了這種“結構鎖定”。有企業曾嘗試外遷部分工序以降低成本,卻發現異地協作導致溝通延遲、品控脫節等隱性成本呈現指數級上升,最終不得不回遷。高昂的“外遷邊際協調成本”在財務上形成了強大的向心力,鞏固了本地網絡的穩定性。
作為“效率底座”的中游厚度
龍港的實踐對地方產業政策具有深刻的糾偏意義。長期以來,用宏觀行業代碼裁剪微觀現實,將大規模高密度的中游環節簡單視為需要壓減的過剩產能成為主流敘事。其局限在于,誤將統計上抽象的“行業同一性”等同于現實中具體的“產品同質性”。田野調查揭示了一個關鍵命題:中游加工環節的企業數量與密度是承載整個工藝分工網絡、激發協作紅利不可或缺的核心資產。對于縣域經濟而言,看似擁擠的加工企業群,正是其在全產業鏈中獲取核心競爭力的戰略籌碼。從油墨、版輥到制袋設備,乃至前沿的可降解材料探索,這些關鍵環節幾乎無需外部招引,基于龐大制造密度就能自發演化出本地化生產能力。
這也是龍港企業家群體的一個基本共識:正是由于周邊數以萬計的同行業企業能在半小時內提供形形色色的差異化工藝,他們才敢于將全部資源投入某個狹窄的技術賽道。這種由海量主體托舉的“制造密度”,一旦被行政力量以“整治升級”之名強行抑制,其賴以生存的分工網絡與協作紅利必然瞬間瓦解。
從“物理密度”到“制度密度”
以高密度集聚為基礎的紡錘形結構并非演化的終點。當土地、環境等要素約束收緊,中游環節的邊際收益遞減,集群便面臨向“微笑曲線”兩端攀升的躍遷壓力。龍港正處在此臨界點上。
調研發現,龍港的企業在向研發設計、品牌服務、檢測認證等高附加值環節延伸時,遭遇了新的制度摩擦。例如,產品出口歐盟需送至杭州、上海等地檢測;專利申請高度依賴外部機構。本地高端生產性服務業的缺失,構成了新的協作壁壘,削弱了分工深化的紅利。
傳統的“硬招商”思維于是面臨著新的挑戰。高端服務業的核心要素是地方性隱性知識的充分利用和以法治為基礎的信任文化,而不是有形的機器設備,因此無法簡單“空降”。外部的設計機構若不理解本地供應鏈內部的工藝邊界,其方案便難以落地;外部的檢測平臺若不熟悉本地產業的特殊性,其報告便無法貼合實際需求。
這意味著,突破“中游鎖定”的關鍵變量,開始從“降低物理摩擦”轉向“降低制度摩擦”。因此,政策重心應當從比拼土地、財稅等政策優惠的“硬環境”建設,轉向降低交易成本、促進市場分工協作的“軟環境”構建。政府應聚焦于市場無力提供但具有顯著正外部性的“準公共品”,如聯合建設區域性質量檢測與研發中試平臺,構建高效的知識產權快速維權體系,培育深度嵌入本地產業生態的專業服務機構等。只有系統性降低制度性交易成本,高端要素才具備在縣域“生根”的土壤,集群才能完成從“制造集聚”向“創新與服務賦能”生態的質變。
龍港印刷包裝產業集群的演進史表明,在傳統產業基礎上,極致的空間集聚能夠引發“工藝裂變”,并因此將潛在的“內卷壓力”轉化為強大的“協作紅利”。其競爭力之源,在于形成激活并承載微觀主體專業化分工的市場網絡,以及相應的制度環境。這一“工藝裂變—協作紅利”模式的背后,是一條不依賴外部嫁接,而是通過因地制宜優化營商環境來提升產業競爭力的內生發展路徑。
作者系上海對外經貿大學區域與產業發展研究中心研究員;上海對外經貿大學區域與產業發展研究中心教授
來源:中國社會科學報
責任編輯:梁華
新媒體編輯:宗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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