沒有哪一種生活永遠更好，一切取決于人們游動的姿態

電影《小森林夏秋篇》

現在數一數，在你的手機后臺，有多少個程序正在運行著？

這是個被數字媒介定義的時代。在線地圖、美食榜單、數字社區、電子圖書......我們按照導航出行，根據網友的評分看世界，并因此感謝信息共享的便利。但同時，長期活在網絡中的人也成了數字媒介的自我剝削者。當我們把生命體驗變成數據分享，把注意力變成貨幣流通，生活與思想本身也會被反向塑造。

面對這個新世界，美國林菲爾德大學新聞與媒體研究教授詹妮弗·勞赫在單讀新書 071《慢媒介：擁抱離線生活》中，從她為期六個月的斷網實驗出發，重新思考媒介與現代人的生活之間的關系。她將紙質書信、黑膠唱片、膠卷攝影等看似過時的媒介形式重置于這個數字化的時代之中，為麻木和疲憊的人們提供來自過去的“新”方法。

在我們熟悉的語境里，《慢媒介》譯者李婉瑩 boho對數字媒介的“副作用”也有所覺察——人們不再關心具體的生命體驗，創作因數字平臺的審查機制被分神，交流也變得機械而冷漠。她與詹妮弗都不否認數字媒介帶來的機遇，而是提倡在重新使用“慢媒介”的過程中，去主動討論、選擇適合自己的生活方式。

今天單讀分享《慢媒介》的譯后記。boho 將討論她自己的斷網實驗和在云南沙溪居住時的在地觀察，為我們展望一種暫時逃離技術規訓的可能性。

譯后記：游動的姿態

撰文：李婉瑩 boho

01

我開始翻譯這本書，是在前年夏天。當時，我剛從倫敦回國，并且決定先在上海停留一陣，探望朋友。出于某些原因，我的手機里沒裝國內電話卡，這意味著我將不能打電話、發短信和即時上網，而我打算接下來的一周就這樣過。也就是說，我會像本書作者詹妮弗·勞赫那樣，在中國進行一場離線實驗。

電影《天然子結構》

在那一周的外出時間里，我幾乎處于斷網狀態。每天出門前，如果有約要赴，我會事先和朋友約好要見面的時間和地點，因為我無法隨時和其他人保持聯系。出門后，我靠離線地圖和路牌指示找路。我用實體交通卡搭公交和地鐵。當我去吃飯或者喝咖啡時，我有時候通過連接無線網絡付款，有時候付現金。

“不能隨時上網不會讓你覺得很不安嗎？”同朋友們見面時，他們擔憂地問我。

事實上，如作者在離線實驗中的感慨所言，一旦適應了斷網，“這更像種解放”。無數次，當我依靠數字媒介去做某件事時，我總是受制于信息技術，試圖先獲得大量信息，隨后從中得到些什么。比如，在有網絡的前提下，如果我想外出就餐，我可以選擇上網搜索某個地區的推薦餐廳或者詢問人工智能。這可不是什么簡單的事，我需要付諸一些腦力，去檢索和辨識信息，才能做出決定。首先，我需要快速想出一些預想中的條件，想吃什么菜系？吃這一頓飯大概要花多少錢？然后我要瀏覽和篩選很多餐廳的相關介紹文字和圖片，甚至還有顧客的就餐評價。如果這時候我臨時起意，想放下手機，直接走進社區附近的一家飯店，我會感到好像白白浪費了一些精力，并且因此覺得有點不甘心。

而在斷網的一周里，我很少使用搜索引擎或評分軟件，也少了很多這樣的數字化煩惱。我暫住在江蘇路附近的老小區里。于是，在安頓下來以后，我花了十幾分鐘繞著小區附近散步，熟悉整片社區的情況。在路邊的一家小面館，我排隊吃了一碗十三元的牛肉面。之后我發現，這家實惠又好吃的牛肉面館甚至沒有出現在任何線上評分平臺上，甚至也不在一些電子地圖上。

除此之外，在這一周里，我總是晚上回到住處后統一處理無需及時回復的消息、發郵件和打電話。我不再被社交信息驅使著不斷做出反應。這大大減輕了我的社交焦慮感，也更有時間充分思考如何逐一回復他人。

這種清爽的解放讓我再次發出和勞赫相同的疑問。數字媒介帶給人的體驗真的更快、更舒適嗎？數字化的生活方式真的更先進、更好、更可持續嗎？

02

過去四五年里，我在不同國家旅居，并且以線上工作為生。我感激數字技術的出現，數字技術使我獲得了極大的便利。如果沒有數字媒介，我將無法實現流動的生活。每當我去到一個陌生的地方，通過利用電子設備，我可以很快適應當地情況并且繼續進行手邊的工作。

不過，在翻譯本書的過程中，我開始越發清楚地覺察到數字媒介對我的改變。除了數字媒介容易令人上癮，我發現使用數字媒介還會影響我對時間的感知。

我有閱讀的習慣，我對時間的感知有一部分是圍繞書形成的。上小學時，我喜歡去家對面的圖書城看書；再長大一些后，我去報刊亭買雜志和畫冊；直到現在，獨立書店也仍然是我常去的地方之一。這些與書有關的過往持續充實著我的回憶。走進書店，翻閱一本書時，最先吸引我的是書作為實物散發著的整體感覺。每本書的觸感和氣息都不一樣，給人的視覺美感也不一樣，而這些細微的感覺在閱讀時都會伴隨著我。在書籍陳列于家中書架上的時候，它們也忠實地陪伴著我。互聯網普及以后，在網上查閱圖書條目，用 Kindle 看電子書以及網購圖書同樣形成了我對書的記憶。但我驚訝地發覺，這一部分記憶似乎與實體書有關的記憶截然不同。

電影《夏日細語》

站在書店里，我能意識到自己身處一個專注于書籍的空間，我在此停留是為了享受書帶給我的樂趣。相比之下，當我從線上書店的網頁上瀏覽某本圖書的相關簡介，我會從心底發出一連串的疑問。與這本書有關的信息有什么用？這本書能帶給我什么？書的內容值得消費并閱讀完畢嗎？在面對數字屏幕的幾分鐘里，在并沒有閱讀這本書的前提下，我反復思考一些關于這本書的價值相關問題，并且絲毫沒有察覺到時間在流逝。

手捧一本書閱讀時，我在體會時間的具體形態。比如說，午后的陽光照射在書頁的第一行字上，之后慢慢灑滿了整頁紙。我還會忍不住聯想，明天翻開這本書時，又將遇到怎樣的天氣。而看電子書時，我會很自然地將時間數字化。比如說，我在一小時里閱讀了整本書百分之二十的內容。

只能用數字去形容時間的感覺太糟了，這讓我覺得自己仿佛在模擬機器的語言。人的注意力有限，在使用數字媒介時，我似乎只能承認，我注定會在這一過程中失去復雜的感官情緒，言語趨于匱乏。而我最不希望的是，因為頻繁使用數字媒介，我的回憶變得一片蒼白，唯有依靠數據庫和照片才能勉強想起零星往事。

03

數字媒介也深深影響了我對生命的體驗。有一次，鋪開紙張，準備畫畫時，我猛然驚覺，我下筆前的許多雜念中有關乎畫面在數字媒介上的呈現方式。我正在琢磨，我需要畫得盡量清晰一些嗎，萬一之后我想將這幅畫用于自媒體內容呢？還有一次，我在描摹杜爾迦女神提著人頭，吐舌頭的形象。我邊畫邊感到憂慮。要是之后想將這幅畫發布在社交平臺上，這幅畫會不會因為畫面血腥而無法通過平臺審查？進一步來說，關于數字媒介的想法可能會干擾我畫畫這件事，使我無法深度沉浸其中。如果說我原本只想隨心所欲在繪畫中抒發情緒，現在卻有時因為想到數字媒介而分神。我總是要花一些時間忘掉關于數字媒介的念頭，才能完全投入到創作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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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們對事物的反應已和數字技術的存在不可分割，而分神只是這一事實造成的其中一個結果。當我通過社交軟件和其他人交流，或面對面和使用電子設備的人聊天，我會告訴自己，這種互動通常是即時的，并且幾乎只能停留在某個淺顯的層面。同時，這種有預期的確定性讓我時常感到，我已發展出一些機械化的反應來適應有數字媒介參與的場景。我會盡可能說清自己的溝通意圖，刻意省略一些情緒。潛意識里，我構思的臺詞十分有條有理：“打擾了，我只會占用你五秒鐘的時間，但不會耽誤你一整天的安排。我發消息的目的是……”但我清楚，這樣的做法是種冷漠，是在剝奪自己和他人人性中的一小部分。

我在從事新聞采訪時還發覺了一個微妙的例子。當我在采訪中使用錄音筆或其他電子設備時，我的采訪對象往往看起來神情緊張，會說一些他們覺得適合被報道出來的話。如果我選擇用紙筆速記，他們會放松很多，也會訴說更多他們內心對事物的感覺，而不僅僅是看法。又或者，在我按停錄音筆時，他們會忽然對我說：“我還想跟你說點我的真實感想，這個你也可以記下來……”

科技先驅杰倫·拉尼爾說：“人需要塑造技術，而不是讓技術塑造人。”當我一遍遍經歷以上這些數字媒介對我造成的影響，我時常會想起本書中引用的這句話，它對我而言是一句警醒。我不想被數字媒介所奴役，我想在生活中繼續使用數字媒介，但我也想盡量與現實建立更深入、更多樣的聯系。畢竟，這才是生命的最大樂趣所在。

04

我們無法避免頻繁使用數字媒介。身處高速運轉的社會，數字媒介無處不在，已然成為一種環境。在今天，我愿意像作者一樣稱自己為后盧德派。我深深贊同作者所說，“我們所面臨的選擇并非是宣布支持或反對被稱為‘技術’的龐大而全能的敵人”。生活在數字環境中，我想要去覺察它對人的影響，就像魚覺察到自己身在水中，并能感知到水流的溫度和方向，隨之稍稍調整游動的姿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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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我離開上海后，我在云南大理的山區里住了半年，繼續翻譯這本書。即使全世界已宣告人工智能時代的到來，在我所在的沙溪鎮，人們尚未以“快即是好”或“先進即是好”作為衡量生活品質的標準。想要買到豐富食材，必須等到每周五一次的趕集日。網購通常要等四五天的時間才能收到貨物。當地人和外來定居者都喜歡進行無媒介的活動，也就是從原材料開始動手做一件事，比如用木材蓋房子、刻傳統木雕、制作發酵食物。與此同時，直播和實時攝像在路邊隨處可見，鎮上也有幾家餐廳開始嘗試提供外送服務。這里的生活氣氛和上海那樣高度依賴網絡經濟的城市很不一樣，但人們同樣已在用快節奏和慢節奏同時生活。斷網實驗和居住在沙溪的在地觀察讓我相信，無論身在何處，至少人們都還有空間和條件去切換生活節奏，而不總是以電子屏幕去連接現實，用單一模式與外界互動。

慢媒介運動其實不難參與其中。在使用數字媒介時慢一點，留心自己的語言和行為；繼續使用模擬媒介，或者偶爾不用媒介；和更多人討論數字媒介給人帶來的變化。去做這些事，去覺察數字媒介對自身的影響，不僅是為了使工具和機器靈活服務于人，更是為了感受和豐富我們作為人類所擁有的珍貴體驗。沒有哪一種生活可以讓人一直覺得更好、更令人滿足，一切取決于人們游動的姿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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