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經、初潮與生育真相，那些藏在動畫片里的性啟蒙

作者 - 飛魚

監制 - 她姐

“我的第一堂性教育課，來自楊紅櫻的《女生日記》。”

小學時，“童書女王”楊紅櫻的書稱得上班級里的硬通貨。從《女生/男生日記》、《笑貓日記》，到一套10多冊的《淘氣包馬小跳》，這些書像漂流瓶一般，在同學們手中輾轉傳閱。

許多人坦言，童年對于生理知識的了解，都源自《女生日記》。書里，冉冬陽初潮時，表姐特意為她買來蛋糕和小熊，慶祝她的成長。書外，不少女孩從此對月經的到來和身體發育的變化，擁有了美好的想象。

在“女性主義”這個詞還很遙遠的年紀，千禧年前后誕生的那批兒童作品，早已在無形中塑造了我們對自我的認知。

女孩可以柔美，可以帥氣。她們不再等待王子的救贖，拯救世界、懲惡揚善的，可以是《飛天小女警》中的三個幼兒園小女孩，也可以是平凡、會犯錯的小魔仙。

圖源：@Juniper

如今流行的“少女心事”一詞，在當時有著超越性緣視角的表達。它不僅有關青春期的悸動，更關于平凡女孩的笨拙成長，以及那份拯救世界的勇氣和擔當。

今天是六一兒童節。當我們升學、工作，離童年越來越遠后，才發現那些童年讀過的書、看過的動畫，冥冥之中成了我們未來生活的解藥。

原來，我們小時候吃的都是細糠

提起《女生日記》，不少人會想起書中那幅大膽的插畫。

插畫里，六年級的女孩冉冬陽洗完澡，擦掉浴室鏡子的霧氣，仔細觀察自己因為發育而發脹的身體，每天發生的微妙變化。

近乎赤裸的身體，給當時未接受多少生理教育的小學生們帶來巨大的沖擊。有人把它當作獵奇讀物傳閱，更多人因此開始認識并正視身體發生的變化。

這本書帶來的性啟蒙，沒有停留在視覺的沖擊上。那些學校沒教，家長諱莫如深、含糊其辭的生理知識，書中都寫得明明白白。

在冉冬陽的日記里，女孩們第一次知道了什么是白帶，知道了胸部發育后要穿不帶鋼圈的棉布胸衣，還因為書中角色對生理期坦然而積極的態度，成為千禧年后沒有月經羞恥的一代人。

事實上，《女生日記》本就是楊紅櫻寫給青春期女兒的一本書。在這本書寫作的千禧年初，大眾對于女孩生理變化的科普一直是漠視的，在學校不小心露出經血的女孩，甚至會遭到嘲笑和歧視。

她們把衛生巾夾在抽屜的書本之間，只敢在無人注意時，將它揉成一團，緊緊攥在手里，去廁所更換。

圖源：@晨曦

楊紅櫻想要把長期缺位的生理科普知識，攤開了講。于是，她下筆寫出坦然科普月經的老師。

《女生日記》里，得知班里有女生來月經后，羅老師的第一反應是“恭喜！恭喜！”并為班上的學生開了一堂生理衛生課。

男生們嬉笑著要回避，羅老師堅決地搖頭制止：你們的媽媽是女性，你們的親人里有女性，你們當然也要了解這些。

正是這堂生理課，讓書中的冉冬陽，也讓無數書外的女孩，在初潮時十分從容，一點兒也不恐懼、羞恥。

楊紅櫻還想把這件常常被女孩們視作“倒霉”的事，變成一件值得為自己感到驕傲的事。

于是，她寫曾經被月經嚇得大哭的表姐，特地為初潮的冉冬陽買來蛋糕和小熊，慶祝她成長的重要時刻。這樣有儀式感的描寫，讓不少女孩初潮時也纏著媽媽，要出門吃大餐慶祝。

如今看來也十分超前的性教育，還出現在首播于2004年的動畫片《大耳朵圖圖》中。

童言無忌的圖圖，在飯桌上指著媽媽張小麗和爸爸胡英俊的胸部，靈魂發問道：“媽媽的這里為什么這么胖？爸爸的這里為什么一點也不胖？”“不能生小孩的爸爸有什么用處啊？”

遭受連環問的張小麗和胡英俊一臉難堪，相互推脫教育責任。盡管小麗事后找來生理教材，手繪男女身體結構圖，打算給兒子好好上一課，可到了真要講課時，還是扭捏地顧左右而言他。

最后，反而是在學校里請教老師后的圖圖，用充滿童真的解釋，給難以啟齒的爸媽上了一課。

導演速達借圖圖之口，為小朋友們揭開了出生的秘密。她給出的答案沒有欺騙，沒有回避，而是以一種孩子能夠理解的方式，溫柔地回應了他們的好奇。

對于死亡教育，《大耳朵圖圖》也給出了一個溫暖的示范。

得知班里養的虎皮鸚鵡只有7年壽命后，恐懼死亡的情緒在圖圖的班級里蔓延開來，就連午餐時間，孩子們也是眼淚拌飯，擔心周圍的人隨時可能會離開自己。

最后，胡英俊帶著圖圖看畫展、逛公園，并告訴他，死亡并不是生命的終結。

生命會以各種形式，給世界留下禮物，就像畫家會留下畫作，作家會留下著作，虎皮鸚鵡會留下帶給孩子們的歡樂記憶，一片枯葉，也會作為大樹的肥料，重生于新葉中。

重溫童年回憶的我們發現，那些現在仍被視作“少兒不宜”的話題，都得到過純粹而認真的回答。

月經不是羞恥，而是成長。出生的秘密理應被認真告知，死亡也并非不可談論。

這些作品從未因為孩子年幼，就用謊言敷衍他們，也沒有因為文化語境下的敏感，選擇回避。

他們相信，即便孩子無法立刻理解世界的全部真相，但也應該得到受尊重的答案。

女孩們的向往，藏在千禧年的童年里

波伏娃在《第二性》中寫道，在歌謠和故事中，男孩總是英勇地踏上旅程，屠龍除魔；而女孩則被幽禁于高塔、宮殿、花園、洞穴，被鎖鏈束縛，只是靜靜等待著。

而千禧年的童年作品，不僅認真回答了那些現實中大人們諱莫如深的問題，也無限拓寬著女孩們對于自我的想象。

那時的動畫故事里，女孩不再是灰姑娘、公主或任何手無縛雞之力需要被拯救的角色。她可以是英雄，是俠女，也可以只是個普通女孩，但無論她是誰，永遠都可以做故事里拯救自我與世界的絕對主角。

古老的西方童謠唱道：“糖、香料和一切美好的味道，是制造完美小女孩的必要成分”，但是尤教授不小心在制作過程中多加了化學物X，于是三名圓頭圓手、性格迥異的超能力小女孩誕生了——這便是《飛天小女警》的故事開端。

在28年前播出的這部美國動畫里，三個女孩就此成為超級英雄。大人們遇到困難，會一通電話打到幼兒園，呼喚她們上天入地，懲奸除惡。而創造她們的尤教授，則在家里包攬一切家務育兒的工作，成了一名單身“男媽媽”。

導演克雷格的創作靈感，來源于三個小女孩痛扁怪獸的強烈反差感，而《飛天小女警》的英文名The Powerpuff Girls，同樣是對于性別刻板印象的一次反擊。

上世紀70至80年代，女性終于在美式足球、橄欖球等過去僅限于男性參加的運動中，終于擁有了上場機會。然而，她們卻常被蔑視地叫作“粉撲組”（Powder puff），被嘲諷只適合打扮，不屬于競技場。

克雷格將“Powder”（粉末）改成了“Power”（能量），讓被污名化的女孩，擁有了拯救世界的力量。

曾參與制作《飛天小女警》的導演勞倫·浮士德表示，小時候，當她一邊擺弄玩具娃娃，一邊為她們想象一場冒險之旅時，動畫片里的女孩卻總是在沒完沒了地開茶話會，匪夷所思地通過淚水，讓反派改邪歸正。

入行后，她一直向工作室和電視臺提出制作女孩冒險動畫，卻總是得到“小女孩不喜歡看動畫片”，或是“面向女孩的動畫片賣不出去”的回應。

12年后，她用火爆全球的《小馬寶莉：友誼是魔法》，證明了這樣的說法是錯誤的。

《飛天小女警》《小馬寶莉》導演勞倫·浮士德

在創作這部以女孩為絕對主角的動畫時，浮士德想要改變動畫片里老套扁平化的女孩形象。她堅信，女孩喜歡有真實沖突的故事，她們能夠理解復雜的情節，也不像大家想象的那樣容易被嚇到。

這一次，制片方沒有否定她的創意，也沒有試圖在主角團中塞入男性。當加入雄性角色的猜疑甚囂塵上時，她站出來直接否認：這不是真的。Mane 6主角團，從一開始就全是雌性/女性，從未計劃把其中一位換成男性。

改變在世界各地同步發生著。

在《飛天小女警》播出的千禧年前后，日本動漫也迎來了轉變。

長久以來，日漫中的女性角色要么局限于浪漫愛的敘事中，要么作為被觀看的女神形象存在。

直到90年代，漫畫家武內直子借由《美少女戰士》，讓女孩們第一次成為拯救世界的角色。那些熱血少年漫中并肩作戰、打怪升級的故事線和人物弧光，從此不再是單一性別專屬，女性角色開始擁有完整的成長脈絡與精神內核。

多年后，人們依舊記得月野兔華麗的變身，修長的雙腿，以及“代表月亮消滅你”這句經典臺詞。

但對于許多女孩而言，真正打動她們的，遠不止這些。

圖源：@薛寶釵泉拳打鎮關西

作為主角的月野兔，成績平平，冒冒失失，遇到困難愛哭，但這不妨礙她在一次次的戰斗中成長，與一群性格各異的姐妹們聯合在一起，拯救世界。

故事里的愛情，也沒有奪走女孩們作為主角的光芒。

男主角夜禮服假面，總會伴隨著西班牙吉他的旋律，和劃破銀幕的玫瑰，帥氣登場。但他往往在戰斗中只起到輔助作用，用現在流行的話來說，更像一個負責美貌的“掛件”男主。那些決定勝負的時刻，更多是女孩們攜手完成的。

反派杰戴特在夜禮服假面被打入海中后，對著女孩們譏諷道：“哭吧，沒有男人，你們是不是什么也做不成？”

火野麗毫不客氣地回敬：“現在這個時代，只有你一個人認為男人比女人強。”

同樣聚焦于女性群像，講述平凡女孩的友誼、煩惱和成長的，還有《巴啦啦小魔仙》。

這部后來被嘲制作簡陋、審美堪憂，“一整個劇組湊不出一口普通話”的真人動畫，承載了無數女孩對于魔法的幻想。

由于魔仙堡里幾乎都是女性，唯一出場的男性游樂王子，也只不過是打醬油般的存在，網友調侃，“在魔仙堡里，只有魔仙和男魔仙的區分”。

小藍與小月之間的反目成仇，不是為了搶男人，而是要強的小月，不甘心她的法力高出小藍不少，卻沒有被女王選中，成為守衛。另一大反派嚴莉莉的黑化，也與家庭關愛缺失下，內心的孤獨和膨脹的嫉妒有關。

當下流行的“少女心事”一詞，常常被簡單粗暴地等同于情竇初開的曖昧和心動。

但對于許多女孩而言，她們的少女心事遠不止于此。

她們會模仿小櫻踩著輪滑上學，幻想魔法有天能降臨到自己身上；會照著動畫里的配方，自由發揮，試圖創造出屬于自己的飛天小女警，拯救世界。她們一邊為友情煩惱，為成長困惑，一邊渴望擁有屬于自己的冒險。

制造飛天小女警的X是什么，網友們童年時各有各的理解

在“女性主義”尚未成為國內大眾流行詞匯的年代，那些童書、動畫里的女性角色，早已為無數女孩提供了最初的成長樣本。

幸運的是，那些樣本并沒有停留在童年故事里，而是一點一點長進了我們的身體里，塑造著我們看待世界的方式。

那些情節，我成年后才看懂

“所有的動畫片都是我的坐標，看一眼，就知道我已經走了多遠。”

升學、工作，甚至結婚、生子......長大后的我們不斷邁向人生的新階段，最終在日復一日的焦慮與迷茫中，越來越理解了章魚哥的疲憊和喪氣。

直面生活的復雜后，再次翻出那些童年細糠，我們才終于讀懂，許多小時候一笑而過的情節和臺詞。

圖源：@章魚哥的摸魚日記

當看到職場中女性的貢獻總被忽視，價值總被歸結于外貌時，我們終于品出《飛天小女警》里，神秘的秘書貝倫小姐從不露臉這一設計背后的諷刺意味。

她總是留著一頭瀑布般橘色卷發，身著紅色職業套裝，以婀娜的身姿出現在鏡頭里。作為市長秘書，貝倫小姐是市長口中“男人背后的大腦”，頭腦空空的市長總要靠她出謀劃策，才能完成日常工作。

這位真正維系市長工作的幕后軍師，聰明、能干，但在導演的設計下，觀眾永遠只能看到她性感的身體。

這樣的設計，和現實的情況形成了巧妙的互文。

去年，杭州交警李語蔚因執勤時溫柔的勸導風格走紅網絡。有人因為她甜美的形象，叫她“兔子警官”，專門到她的工作地點看她；有人吐槽她的聲音、動作做作，甚至有司機朝她吐口水，說“裝什么裝”。

她的工作地被當作打卡點，她的外貌被廣為討論，卻少有人關注她維護秩序、處理事故時的工作能力。

而《大耳朵圖圖》里，那些曾經在小時候當作笑料的日常，也在成年人的視角下顯現出了更深層的含義。

在圖圖的家長會上，老師讓家長一一自我介紹。聽到其他家長光鮮亮麗的職業，結婚生子后便辭職做家庭主婦的張小麗，十分窘迫。

回家后，她立志要找回過去的理想，卻因與職場脫節多年，屢屢受挫。

這些家庭主婦的困境，發生在現實中許多女性身上。但年幼的我們很少留意這些，只是對著動畫片里，媽媽出門找工作后，父子倆一碗湯兌水喝三天的情節捧腹大笑。

同樣，小時候每天放學撒歡兒玩的我們，也很難理解胡英俊為什么會突然生無可戀地感嘆“沒意思”。

直到自己開始上班，每天在固定的時間起床，沿著固定的路線通勤，吃著差不多的外賣，在日復一日的重復中消耗熱情，才意識到，沒意思，是都市牛馬的生活底色。

可也是在這些被焦慮填滿的時刻，童年時的細糠，會給予我們意想不到的治愈。

例如，當在粉絲圈內，陷入無休止的攀比怪圈時，我會忽然想起三歲小孩圖圖說過的話：

“愛就是愛，愛不是一種比賽，沒有第一也沒有第二，愛就是全部哦。”

圖源：@只喜歡花嗎

小時候，這些講道理的臺詞如耳旁風，聽一聽，笑一笑，就過去了。

長大后才發現，很多復雜的人生課題，答案或許就藏在這樣簡單的話里。

在《美少女戰士》1997年漫畫最終卷的最后一頁，一位編輯留下了這樣一段話：

“經過幾年，等你長大之后，請務必再看一次這部作品。我想，你一定可以找到和現在不同的，非常重要的東西。我現在就很期待你重讀的那一天。”

或許每一部曾經啟蒙我們的童年作品，都值得在長大后重看一次。

故事沒變，但我們，已經走到了故事的另一邊。

部分參考資料：

1、Voicer｜甜美可愛，是25年來我們對飛天小女警最大的誤解

2、Ms. Magazine｜ My Little NON-Homophobic, NON-Racist, NON-Smart-Shaming Pony: A Rebuttal

3、界面文化｜《美少女戰士》30周年 | 有別于迪士尼公主，女孩的另一種榜樣Voicer：美少女戰士30周年，一個超級IP的偉大與疲軟

4、毒眸：《美少女戰士》騙了我們30年

圖片來源：公開資料，網絡，視頻截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