來福的生日宴設在本市最豪奢的“金碧輝煌”。吳良新局長抱著他那條純種藏獒端坐主位,那狗脖子上一條金鏈子,少說也值三兩萬。滿桌山珍海味,狗的面前也擺了一套銀器餐具,專伺候它吃肉。
“來來來,來福,叫叔叔伯伯們好。”吳良新捏著狗爪子朝眾人一揮。
滿座哄笑。狗哪會叫人?可誰也不敢笑得不及時。
小林坐在角落,冷眼看著這一切。她剛入職不到一個月,就撞上這等奇觀。上周五她因陪母親去醫(yī)院復查,沒趕上吳局長的飯局,這周一就被發(fā)配到最偏遠的經合站去了。站里離市區(qū)兩個小時車程,天不亮就得出發(fā)。吳局長還特意交代,經合數(shù)據(jù)不許用電子版,每日須手寫一份,親自送到他辦公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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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電子版不夠直觀,手寫的有感覺。”說這話時,吳良新臉上的肥肉都在愜意地抖動。
此刻,秘書舉著杯站起來:“諸位,局長說了,今晚來福的生日宴,誰要是不來,那就是不給面子。”
“不給面子”這四個字,小林已是第二次聽說了。上一次聽見,是她從走廊經過,聽見吳局長對辦公室主任說:“現(xiàn)在的年輕人,一點規(guī)矩都不懂。我請客都不來,這是不給我面子啊!”
面子。多大的面子。大到可以讓一條狗坐上主位,大到可以讓一紙調令毀掉一個人的正常生活。
小林忽然想起昨日整理舊檔案時,從文件夾里滑出的那份泛黃合同。五年前的行政許可證審批文件,上面蓋著吳良新局長的私章。而合同上的那家企業(yè),去年因招商數(shù)據(jù)造假被央視曝光過。當時吳局長在電視上義正詞嚴:“我們一定嚴查到底!”
可那份文件明明白白地寫著,五年前這家企業(yè)根本不具備經合條件。是吳良新違規(guī)審批的。小林的手有些抖,她想起經合站外那條被污水染黑的小河,河邊垂死的莊稼,還有站長老周悄悄對她說的那句:“這河里的水,連牛都不喝了。”
手機亮了。秘書又來消息:“小林,明天來福的生日宴,局長說了,誰不來,就是不給他面子。”
她低頭打完那行字:“好的,我一定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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抬起頭時,正對上吳局長投來的目光。那目光里帶著一種篤定的、毫無來由的慈祥,像貓看定了籠子里的一只鳥。
宴會過半,觥籌交錯。吳局長摸著狗頭,忽然漫不經心地說:“對了,局里最近要提一個副科長,大家有什么想法?”
滿座頓時活泛起來。送禮的開始自薦,沒送禮的開始后悔。吳局長笑瞇瞇地聽著,目光時不時瞟向角落里那個安靜的新人。
就在這時,門被推開了。
“吳良新同志,我們是紀委的,請你跟我們走一趟。”
吳良新一愣。懷里的狗跳下地,銀器碰翻了,濺了一桌的酒。
小林站起來,從包里取出一疊文件,遞到來人手中:“這是我整理的材料,包括違規(guī)審批、收受賄賂的憑證。”
吳良新的臉白得像他手里那張餐巾紙:“你……你……”
“對了,”小林笑了笑,從口袋里摸出一個小盒子,“這是給來福的生日禮物。”
她打開盒子,里面是一個嶄新的定位項圈。
“聽說這是最新款的,很適合將來替您去坐牢的人養(yǎng)狗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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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個月后,吳良新因嚴重違紀違法被雙規(guī)。新局長上任頭一天,在全體大會上只說了一句:“以后誰再搞這種歪風邪氣,自己去紀委報到,省得我費事。”
小林還坐在原來的位子上。窗外的天光正一寸寸地漫上來,樓下那條曾經泛黑的小河正在清淤。河岸上,柳樹抽出新芽,嫩嫩的,像剛睜開的孩子的眼睛。
她忽然想起入職第一天,老周送她走時說的話:“這世上的規(guī)矩,有些是寫在紙上的,有些是長在人骨頭里的。紙上的容易改,骨頭里的難。但只要還有人愿意挺直了骨頭站著,那些歪的邪的,終究是要倒的。”
手機又響了。是工作群的消息。新局長發(fā)了一條通知:“為規(guī)范工作流程,即日起,所有經合數(shù)據(jù)一律采用電子版報送,不必再送紙質材料。”
下面一片“收到”。這一次,字里行間不再是逢迎,而是一種如釋重負的輕松。
小林關上手機,深深吸了一口氣。窗外有鳥叫了幾聲,清亮亮的,像是替那條終于能喘口氣的小河高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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