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間畫廊改變了英國現代藝術——佩吉·古根海姆在倫敦

位于紐約第五大道上的古根海姆美術館（The Solomon R. Guggenheim Museum）在藝術圈中有著重要的話語權，而這家藝術機構的歷史與一位頗具遠見的女士分不開：她就是所羅門·古根海姆的侄女，佩吉·古根海姆（Peggy Guggenheim，1898-1979）。

澎湃新聞獲悉，“古根海姆在倫敦：一位收藏家的誕生”近日在威尼斯的佩吉·古根海姆收藏館（Peggy Guggenheim Collection）展出。這是該館推出首個大規模博物館展覽，聚焦佩吉·古根海姆在英國的歲月，以及她于1938至1939年間在倫敦開設了自己的第一個名為“古根海姆·熱納”（Guggenheim Jeune）的現代藝術畫廊。

佩吉·古根海姆

1937年末的一天，一位身形瘦削、卷曲深色頭發的女子匆匆走過倫敦市中心皮卡迪利附近的一條街道，進入一棟略顯破敗的建筑。不久前，這里還是一家當鋪。這個看似不起眼的地方，卻成為一項雄心壯志的起點。

這名女子正是佩吉·古根海姆。她的理想，是在英國建立一座現代藝術博物館，類似幾年前紐約建立的那座古根海姆美術館。

雖然，如今的倫敦擁有泰特現代美術館、弗里茲藝覽會和大量前沿畫廊，是全球當代藝術中心。但在戰前，英國保守氣氛明顯。泰特美術館常拒絕接收當代藝術捐贈，佩吉在給朋友的信中，也曾抱怨倫敦對現代藝術的“冷漠”。

雖然不像她叔叔所羅門·古根海姆那樣富有，但佩吉并不缺錢。她的父親在泰坦尼克號沉沒中遇難；1919年，因為祖父的去世，21歲的佩吉繼承了250萬美元的財富（按今日價值約3400萬英鎊）。

就在1920年，佩吉去了法國巴黎，那時的世界藝術之都。在那里，23歲的她一頭扎入了先鋒藝術的圈子，與許多前衛的歐洲作家和藝術家打成一片。當時其中的許多人還并不出名，他們還生活在巴黎的蒙帕納斯區中，那是城市中較為貧窮的地段。可是就是在這里，佩吉認識了后來世界聞名的超現實主義大師雷·曼，成為了他的模特，并通過曼·雷又認識了雕塑家康斯坦丁·布朗庫西和被譽為“當代藝術之父”的馬塞爾·杜尚。她和布朗庫西、杜尚常常出入同一場合，并成為了美國女作家朱娜·巴恩斯（Djuna Barnes）的摯友。

佩吉·古根海姆，《海福德莊園的佩吉·古根海姆》，約1934年，私人收藏

到了1937年，39歲的佩吉住在英國漢普郡一座風景如畫的小屋中，她當時的情人塞繆爾·貝克特（Samuel Beckett）鼓勵她關注“活著的藝術家”，而非已逝者。而倫敦科克街30號（30 Cork Street）那家關閉的舊當鋪，將成為她事業的起點。她把畫廊命名為“古根海姆·熱納”（Guggenheim Jeune），這個名字既呼應自己作為所羅門侄女的身份，也致敬巴黎歷史悠久的伯恩海姆-熱納畫廊（Bernheim-Jeune）。

麗塔·克恩-拉森，《鏡外》，1937年；布面油畫，120 × 84cm

從科克街出發，一位收藏家的誕生

1938年1月1日，佩吉簽下科克街30號租約。三周后，首展開幕。她原希望展出康斯坦丁·布朗庫西雕塑，未果后轉而邀請此前從未在英國展出的讓·谷克多（Jean Cocteau）。

康定斯基，《主導曲線》，1936年4月，布面油畫，129.2 × 194.3cm，紐約 所羅門·R·古根海姆博物館

康定斯基，《哥薩克》，1910–1911年；布面油畫，94.5 × 130.2cm，倫敦 泰特美術館

2月18日，她又推出瓦西里·康定斯基在英國首個個展。當時這位71歲的藝術家在英國幾乎無人知曉。隨后展覽接連推出：塞德里克·莫里斯（Cedric Morris）、抽象雕塑展（包括亨利·摩爾和讓·阿爾普），以及拼貼展等。阿爾普作品《頭與貝殼》（Head and Shell）是佩吉個人收藏購入的第一件作品，如今也成為威尼斯展覽的開篇作品。

蒙德里安，《灰與紅的構圖1號，1938／紅色構圖，1939》，1938–1939年；布面油畫，105.2×102.3cm，威尼斯 佩吉·古根海姆收藏館

也正是在這一時期開始建立自己的收藏，她通常會從“古根海姆·熱納”的每一場展覽中至少購入一件作品，因為她一直有志于在倫敦創辦一座當代藝術博物館。這一愿望顯然也受到她的叔叔所羅門·R·古根海姆的影響。兩年前，所羅門·R·古根海姆在紐約創立了以其名字命名的基金會，以收藏并推動抽象藝術的發展。

吉賽爾·弗倫德，《讓·谷克多》，1939年；柯達相紙彩色顯影印相，20.3 × 30cm

在1938年1月至1939年6月的18個月間，“古根海姆·熱納”舉辦了20余場展覽，除了康定斯基、讓·谷克多的專題個展外，還包括首個完全以“拼貼”為主題的展覽，以及一場引發爭議的當代雕塑展。同樣重要還有一次兒童作品展，其中甚至展出了年僅15歲的盧西安·弗洛伊德（Lucian Freud）的一幅《奔跑的老人》，這標志著這位未來英國藝術重要人物的首次展覽亮相。

事實上，這段短暫倫敦畫廊經歷，置身于一個復雜的文化語境之中：一方面是英國藝術機構的保守主義，另一方面則是歐洲先鋒藝術帶來的日益增長的創新推動力。此次展覽聚焦這一關鍵時期，揭示倫敦歲月如何塑造佩吉·古根海姆作為收藏家與藝術贊助人的身份，而“古根海姆·熱納”畫廊本身也成為當時先鋒藝術運動的燈塔，以支持與推廣本土及國際藝術家而聞名，其中許多藝術家與抽象藝術及超現實主義密切相關。

威尼斯佩吉·古根海姆收藏館“古根海姆在倫敦：一位收藏家的誕生”展覽現場

展覽匯集了來自重要國際機構與私人收藏的約100件作品，其中許多作品最初曾在倫敦“古根海姆·熱納”畫廊展出。展品包括繪畫、雕塑、紙上作品、攝影、檔案材料等，重現了古根海姆·熱納項目的多樣性與活力。參展藝術家包括艾琳·阿加爾（Eileen Agar，1899-1991，英國超現實主義藝術家）、讓·阿爾普（Jean Arp，1887-1966，德裔法國雕塑家、畫家）、芭芭拉·赫普沃斯（Barbara Hepworth，1903-1995，英國雕塑家），以及康定斯基（Kandinsky）、蒙德里安（Piet Mondrian）、亨利·摩爾（Henry Moore）、塞德里克·莫里斯（Cedric Morris）、索菲·陶伯-阿爾普（Sophie Taeuber-Arp）、伊夫·唐吉（Yves Tanguy）等被古根海姆納入其收藏體系的藝術家。

索菲·陶伯-阿爾普，《平衡》，1932年；布面油畫，41.7 × 33.5cm；柏林 阿爾普基金會

打開英國先鋒藝術之門

展覽的核心之一，是支撐畫廊運作的人際關系網。佩吉與塞繆爾·貝克特、杜尚、彭羅斯、赫伯特·里德，以及瑪麗·雷諾茲（Mary Reynolds）等現代主義重要人物之間的合作與友誼，對于她文化視野的形成至關重要。從這個意義上說，展覽不僅記錄了一段展覽史，更重建了一個充滿跨學科交流與思想碰撞的知識環境。

“古根海姆在倫敦：一位收藏家的誕生”展覽現場

展覽以與抽象藝術和超現實主義相關的作品開篇，反映了畫廊項目的主要方向。隨后是多個單元，分別聚焦當時畫廊策劃的展覽，其中包括康定斯基和瑪麗亞·瓦西里耶娃（Marie Vassilieff）。同時，1938年的當代雕塑展也占據重要篇幅，這一展覽對新造型語言在英國語境中的傳播具有關鍵意義。

瑪麗·瓦西里耶夫，《瑪琳·黛德麗面具》，攝影：Pierre Delbo，1930年；攝影，15 × 11cm，巴黎，Claude Bernès收藏

展覽敘事隨后延伸至塞德里克·莫里斯單元。這位處于英國先鋒藝術核心的藝術家，通過其肖像作品呈現出倫敦文化社群的復雜圖景，之后的單元聚焦超現實主義的多樣藝術探索。尤為值得注意的是“17版畫工作室”（Atelier 17）單元。這一由斯坦利·威廉·海特（Stanley William Hayter）創立的工作室，引入了一種基于技術實驗與藝術家協作的創新版畫方法。

塞德里克·莫里斯，《斯科特·麥格雷戈》，約1935–1937年；板上油畫，59×48cm；薩德伯里 蓋恩斯伯勒故居

展覽中塞德里克·莫里斯的作品

展覽的另一個重要節點，是對1939年5月“抽象與具象藝術”展覽的再現。在流亡背景下，這一展覽參與重塑歐洲藝術話語。展覽的最后部分聚焦超現實主義展覽以及具有歷史意義的拼貼展，1938年11月舉行的這一展覽呈現了拼貼這一形式從立體主義到超現實主義的演變過程，凸顯其在現代藝術發展中的核心地位。

“古根海姆在倫敦：一位收藏家的誕生”展覽現場

展覽以對攝影師吉賽爾·弗倫德（Gisèle Freund）的致敬收尾。1939年6月22日，佩吉為畫廊舉辦告別派對，展出的便是吉賽爾·弗倫德的彩色肖像投影（projected color portraits），這一創新形式推動了攝影語言的更新。

吉賽爾·弗倫德，《赫伯特·里德與佩吉·古根海姆》，1939年（1977年印制）；染料轉印照片，46 × 35cm；威尼斯，佩吉·古根海姆收藏館檔案

隨著戰爭逼近，佩吉先前往巴黎，在那里立下“一天買一幅畫”的著名誓言；1941年納粹占領后前往紐約，創辦另一家傳奇畫廊“世紀藝術”（Art of This Century）。

古根海姆（后排左二）和各種超現實主義者，包括杜尚（后排，右二）、馬克斯·恩斯特（中排，最左）等在紐約，1942年

戰后，她沒有回倫敦，而是愛上了威尼斯。20世紀40年代末，她搬入威尼斯萊昂尼宮（Palazzo Venier dei Leoni），并將當年在倫敦購得的大量作品帶到這里。如今佩吉古根海姆收藏館的500件館藏中，有300多件由她親自購入。

1978年，古根海姆在她的萊昂尼宮

但佩吉與英國之間有著深厚的情感紐帶，她將其視為精神上的故鄉。這種情感在她1976年的一次訪談中有所總結：如果她沒有生活在威尼斯，她會選擇英國鄉村。她在科克街開設畫廊的那18個月，也永久改變了英國現代藝術。

據悉，威尼斯的展覽于10月19日結束后，該展將于2026年11月21日至2027年3月14日在倫敦皇家藝術學院呈現，隨后于2027年4月16日至9月12日在紐約古根海姆博物館展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