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你現在走進任何一家整車廠,會發現一種奇觀:車企們瘋狂“內卷”,拼命挖人、上項目、壓周期,目標只有一個——干翻對手,先活下來再說。這架勢,像極了前幾年的互聯網行業:補貼、燒錢、搶地盤,直到國家出手干預,熱度才降下來。
但問題來了:汽車行業,真的能像互聯網行業那樣玩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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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APP思維”造車:一個月一更的打法,撞上了制造業的鐵板
APP可以一個月一更,軟件可以打補丁,游戲可以停服維護——因為它們是線上的,是代碼,大不了回滾一下版本。
但汽車呢?車企總不能在車標上貼個二維碼,寫著“BUG修復中,敬請等待OTA”吧。
一輛車下線之后,就是潑出去的水。在路上跑的那天起,它就告別了“熱修”的可能。軟件OTA最多解決車機卡頓的問題,但底盤強度、密封老化、線束接觸不良、油封漏油——這些硬件層面的硬傷,再牛逼的云端程序員也只能干瞪眼。
可現實是,當今的汽車行業正在用“程序員思維”造車。
傳統燃油車的開發周期是多長? 合資公司的工程師會告訴你:安全測試要經歷五輪嚴苛認證,經歷過“兩冬兩夏”的實地測試,整個周期最長達54個月。
而現在呢?
中國新車開發周期已經壓縮到了24個月,部分企業更是以18個月為目標。在極致的開發流程并行化和虛擬仿真的加持下,軟模階段被省略,直接硬模開干。哪怕早期試制中的關鍵驗證環節被精簡到只保留“一冬一夏”的實地測試,如果全換成環境艙,甚至能把開發周期砍到12個月。
你想想:原本要跑四年的馬拉松,現在不到兩年就要撞線。為了趕進度,車企恨不得讓工程師一邊畫圖紙一邊開機加工——上一個方案還沒鎖定,下一個“設變通知”就來了。整個開發過程充斥著“混亂”與“變化”。
在這種“朝令夕改”的節奏下,設計質量怎么保障?驗證充分性怎么保證?
早期的失效模式分析(DFMEA)直接被流程壓縮到只剩一個過場,設計缺陷自然成了后患之源。J.D. Power 2025年的中國車輛可靠性研究給出了一個扎心的數字:問題抱怨數較上年上升了7個PP100,設計類缺陷的抱怨占比飆升至45%。換句話說,賣車的時候喊“科技感”,開回家才發現是個半成品。
二、為過測試堆料,為降成本減配——看不見的地方正在“偷工減料”
開發周期壓縮了,驗證是不是也縮水了?我作為一個零部件供應商的項目參與者,目睹了一場又一場荒誕劇。
首先是“邊改邊造”。為了趕節點,一邊改方案一邊就生產,上一個方案還沒弄完,下一個方案又出來了。測試通不過怎么辦?好辦,臨時“堆料”——這里加筋,那里加梁,硬扛到DV測試一過就萬事大吉。至于量產后長期使用會不會出問題?那是以后的事。
測試一過,緊接著就是“降本”大旗一揮,壓到供應商頭上。供應商不是大善人,這個壓力最終會落到零部件本身:更劣質的材料,更薄的尺寸,更便宜的工藝。
以我自己做過的空濾項目為例:空濾里有一塊板的橡膠條需要用膠水粘在凹槽里。普通膠水粘不住,能粘住的膠水太貴。在降本壓力下,換成了廉價膠水,那圈橡膠自然是“經不起歲月的考量”的。但只要交付的時候像個樣,裝車的時候像個樣,這事就算成了。至于橡膠條脫落的概率,你覺得比以前更大還是更小?
一根橡膠條,掉也就掉了。線束降本呢?用著用著接觸不良、卡扣斷裂,是不是比橡膠條要嚴重多了?管路連接件和油封降本呢?用著用著漏油漏水了,你又是什么感想?底盤支撐件降本呢?哪天過個坑裂了斷了,你又是什么感想?
更令人心驚的是部分企業為了降本,犧牲的是產品最核心的安全邊界。一些國際一線電池廠家都發出警告了:惡性低價競爭帶來了減料、減配,為行業埋下了質量和安全隱患。
甚至連“一冬一夏”的實地測試都被視為成本負擔。直接采用環境艙能把周期縮短到12個月,但省掉這“一冬一夏”,很多關鍵缺陷就暴露不出來了。理想MEGA的大規模召回,就是因為冷卻液防腐性能不足,極端情況下可引發熱失控——這種腐蝕問題恰恰是依賴時間累積才暴露的風險。
三、4K招來的質檢員,能把控產品良率嗎?
如果說開發端的“壓縮”是內卷的指揮棒,那制造端的“失控”就是落地時的踩踏事件。
公司內部的人員流動極大,每個月都有人離職,離職了就無限招人,來者不拒。一個月4K招來的員工,能指望他熟練掌握六西格瑪和APQP嗎?質量管理需要的不是“搬磚”,而是“鑒別”。沒有經驗的質檢員,看不懂失效模式分析,把控不出潛在風險。到最后,車間連進料檢、出貨檢都形同虛設——生產完的產品貼個小綠標,裝進臺車里,就算合格品。沒有抽檢,沒有尺寸測量,神奇不神奇?
J.D. Power的報告說得更直白:研發驗證體系的不完善與降本壓力的激增,已經形成了影響質量的系統性風險。
官方數據也在敲響警鐘。2025年,我國共實施汽車召回190次,涉及車輛684.6萬輛,其中設計原因召回占61.6%。而在新能源領域,召回105次涉及265.2萬輛,占比38.7%。這些設計缺陷大多源于開發周期壓縮導致的驗證不充分。而315曝光的一起起火事故,正是因為開發倉促,熱失控管理存在漏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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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行業已經很難,但最苦的還是基層員工
這幾年全球汽車市場堪稱“地獄級難度”。價格戰打了一年又一年,2025年行業利潤率僅4.5%,遠低于工業6%的平均水平。2025年上半年,汽車經銷商虧損比例攀升至52.6%,81.9%的經銷商存在價格倒掛。高合的掙扎、極越的解散、威馬的整合、哪吒汽車的停產危機——這些不僅是新聞標題,更是波及數萬家庭與無數車主切身利益的現實。
為了求生存,車企只能犧牲渠道利潤換取短期銷量,而這股壓力像滾雪球一樣,層層傳導到供應鏈最末端的每一個螺絲釘。
做質量的人最清楚:以前一臺家用車的設計壽命動輒十幾年,零部件耐久性驗證嚴格按15年生命周期做。現在呢?很多車企的設計壽命降到了6年——6年之后出毛病,那是你自己該換車了。
于是你省下的每一分購車款,最終都會同等甚至超額地花在后續的維保修繕上。這句話說三遍都不嫌多。
新能源車的問題尤其凸顯。電池安全投訴量逐年飆升,購車一年內出現問題的占比高達35.5%。而在行駛里程3萬公里以內出現“自燃”的占比已接近46%——這意味著新車買了不到兩年就可能出現嚴重安全問題。
一位有十五年經驗的合資工程師感嘆:以前負責的安全測試要經歷五輪嚴苛認證,現在能壓縮就壓縮,部分公司甚至會簡化標準最嚴苛的零部件級試驗。業內甚至傳出把試驗臺架從五星級認證降級到“懂事的設備都懂”的滑稽景象。
寧德時代董事長曾毓群曾在公開講話中點明惡性競爭的核心矛盾:惡性低價競爭帶來了減料、減配,為行業埋下了質量和安全隱患。車價的跌幅和質量的降速,原本不相關的兩根曲線,正以一種詭異的方式同步下墜。
五、卷到盡頭會怎樣?
我們不妨看看外面的世界。
歐洲對中國電動車舉起關稅大棒,名義上是反補貼調查,本質上是對“低價傾銷”的圍剿。比亞迪、吉利、上汽已將歐盟委員會訴至歐盟法院。這不僅是關稅戰,更是一場價值觀的沖突——要么我們控制節奏,要么別人替我們按暫停鍵。
而在產品端,一場信任危機也在醞釀。2025年,某新勢力品牌上市僅8個月的車型因“隱瞞改款計劃”遭遇集中投訴。當汽車也像手機一樣一年換三代,第一批車主剛提車就成了“老款”,二手殘值一夜蒸發,這種體驗誰會買單?
更離譜的是,國家層面已坐不住了。2026年初,工信部等部委召開座談會,部署規范新能源汽車產業競爭秩序。原因很簡單:當銷量主要靠透支渠道換來的虛假繁榮堆積,當82%的經銷商都在虧損賣車,這條產業鏈遲早會崩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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寫在最后:這場“速度游戲”終將結算
汽車的本質從來不是快消品,它是一個人移動安全的載體,是一家人周末出行的保障。
當車企把造車從工業文明異化成代碼游戲,當動力電池安全隱患成為日常新聞,當新車上市三年就被配件斷供的市場拋棄,當一輛車的二手保值率比當年的股票跌得還狠,內卷這個雪球終將滾回原點。
寧德時代董事長曾毓群在2025年世界儲能大會上說的那句大白話,值得整個行業刻在墻上反復誦讀:惡性競爭將導致“劣幣驅逐良幣”,犧牲的是整個產業鏈的生存空間和品牌溢價。
卷到極致的結果,不是贏家通吃,而是全軍覆沒。當價格戰打到無利可圖,考驗的就不再是融資能力,而是誰還有底氣守住質量底線,誰還有余力為百年品牌積累口碑。這不是短跑,是拉鋸戰;不是互聯網的流量游戲,是制造業的漫長熬戰。
回到讀者最初的問題:汽車行業會一直這么卷下去嗎?
這取決于:當第一批“壓縮周期式造車”的產品開始大面積出保維修,消費者會用什么態度來投票?當4S店退網潮愈演愈烈,保養無門、質保作廢成為新型消費糾紛,還有多少人會為新車的“低價”買單?
潮水總有退去的一天,那時我們才會發現,誰在用心造車,誰只是在裸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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