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2年冬天,夏慕尼,冰天雪地。我不想再吃瑞士火鍋,踩著雪,咯吱咯吱,滿鎮找亞洲館子。鎮不大,房子又規劃地整齊,便找到了一家印度館。進門,見幾張餐桌臨著面墻,桌上隔著一排醬料供顧客自取;墻上開個洞,見得到里面是廚房;一個人正在里面忙;我問了一聲,那人便回頭,彎腰從廚房洞里望我:“稍等啊!”
老板正忙著做咖喱黃姜米飯,就問我要不要。“好的。”老板又盯了我一會兒:“你是亞洲人吧,日本人?韓國人?中國人?”我說,“中國人。”老板又追問了一句:
“那你能吃辣嗎?我的米飯有點辣。”
“能吃。”
店里沒別人,于是我們坐一桌,面對面,吃咖喱黃姜米飯。老板邊吃邊觀察我的反應,我點著頭:咖喱辣甜又香,香茅和黃姜粉很入味。我不知道這些詞用英語或法語怎么說,只好一股腦說,“好”,“不算辣”。老板挺高興。
晚飯時我再去,店主說有“阿魯頗哈”。我不知道是什么玩意,只好盯著他做:似乎是香料腌過的米飯配土豆、酸奶和咖喱炒。端上來吃,覺得米飯很像意大利和西班牙人做的燴飯,沒熟;味道也很妖,說不出是香、臭、辣還是酸,但咬著牙吃順了之后,意外覺得還挺好吃;猛可間一股酸辣沖了鼻子,一個噴嚏。老板遞過杯水,滿臉的小得意之情。
過了兩天,我又去吃早飯,老板還是備了“阿魯頗哈”,外加一種米餅,配兩種辣醬——一紅一綠,紅的辣,綠的是蔬菜腌醬。我吃時很天真,總覺得紅醬很辣,綠醬大概還清新,不料入了口才知道:綠醬辣得更沖,火燒火燎半晌,背上發熱,太陽穴發緊,咕嘟嘟喝水。老板給自己烤了個蔬菜煎餅,問我要不要。我看那煎餅,香料和蔬菜混在一起,烘得半熟不生,不太敢嘗試,“您請您請。”
吃多了之后,彼此熟了,也能開玩笑了。我跟老板說,你們印度人,每次吃飯,除了咖喱肉類,就是各類主食——脆米餅、蔬菜烙餅、米飯、蔬菜炒飯——配各類醬,中國有些店還帶印度飛餅呢,也沒見你們會這手。該老板神色凝重,說這黃姜米飯,是用自家熬榨的姜汁腌過的米,再用自己調配的香料炒的;這兩份蔬菜烙餅,這份烙時加了AAAA醬和BBBB菜,那份是CCCC醬和DDDD菜(這里用ABCD代稱,是因為他說的那些材料,我一樣都不懂得),很難得的
我也隔著那墻洞,觀察過廚房:墻壁上掛滿各類鍋盆等不提,有個極大的印度石鍋,遠看像個石頭做的洗衣機;老板在里面烤土雞,雞香撲鼻;老板也在內爐壁上貼餅子。我沒吃,只覺得香味聞上去,有些像馕。
![]()
我要出發去瑞士馬蒂尼前一晚,過來吃飯,順便跟老板辭行,還是要黃姜米飯。老板正在整理桌子,給每張桌子上換醬料的玻璃瓶;聽我說要走了,就睜大一雙印度人水汪汪的眼睛,看去有些抑郁。他讓助手(一個胖乎乎的印度人)整備咖喱飯,自己把醬料都推過來。
“你平時都不吃這個,今天你吃吃看!”
我挨個試了一小口。第一碟咖喱醬,半固態,嚼一口,像奶酪;咂一下味,辣勁直沖腦門;第二碟醬,剛吃時不辣,但時候略長,就覺得是冷辣:舌頭口腔,包括吸氣的鼻子,都被小針微刺,耳朵慢慢就熱了起來;第三碟醬,咸辣,咸過之后,有魚的香味;第四碟醬,一點都不辣,但像怪味:滿嘴里一會兒甜一會兒香一會兒泛起八角一會兒涌起陳皮。最后一碟,老板讓我先別急,舀一勺剛端上來的咖喱飯——幫廚的那位忙完了,正摸著大肚子前的圍裙微笑——就著最后一碟醬,一起下肚。剛進嘴,我就覺得耳朵嗡的一聲,眼淚立刻流下來,緊閉著嘴,怕出來,只嫌鼻孔不夠大,腦袋上沒洞,不能噴氣;又過了一會兒,滿嘴劈里啪啦的爆炸開香味。我長舒一口氣,把嘴張開了,呼哧呼哧喘。老板喜笑顏開,給我遞水,問我夠不夠勁,我說好,好極了。
我吃完飯要走了,老板就從廚房里拿出五個小瓶,盛著那些咖喱醬,讓我帶走吃。我推辭,老板搖搖手,用大舌頭印度英語跟我白話了半天,大意是:來這里滑雪的亞洲人已經很少,肯來連著吃他館子的亞洲人更是少,東亞人里能吃辣的人更是少得可憐——他們只能吃一些淡而甜的日式咖喱。
結束這一串夸張的排比后,他接著道:這些醬也很普通,給你吃,這是命運啊!
他用這么句話結尾:
“good taste meets good food。”
特別聲明:以上內容(如有圖片或視頻亦包括在內)為自媒體平臺“網易號”用戶上傳并發布,本平臺僅提供信息存儲服務。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