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潮汕方言電影《給阿嬤的情書》憑借深入生活、扎根人民的創(chuàng)作,激起觀眾的深沉共鳴。影片以“僑批文化”為線索,講述了一份跨越半個多世紀的情義與守護,克制深情,催人淚下。作為該片的聯(lián)合音樂總監(jiān),上音校友吳澤華包攬了影片中二十余首原聲音樂。他為三位核心角色——阿嬤、木生、南枝——分別創(chuàng)作了專屬主題旋律,并交織運用貫穿影片始終,以音樂替角色“開口說話”,被網友評價“配樂太戳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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吳澤華是一名汕頭人,2012年考入上海音樂學院音樂工程系,后保送碩士研究生,師從作曲家安棟教授。6月3日,吳澤華回到母校上音,以“從落筆到落幕——《給阿嬤的情書》電影音樂創(chuàng)作與對話”為題,分享了他的電影音樂創(chuàng)作實踐、專業(yè)學習建議等,并現(xiàn)場演繹幾段主題旋律。面對觀眾的熱情互動,他一一詳細作答。明年上音將迎來建校百年,他寄語學弟學妹:“始終別忘了你從何而來——家鄉(xiāng)、方言、文化,這些都是你的根。無論將來從事什么工作,對人有情,對事有義,就一定不會走錯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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吳澤華與高勝寒合作演繹電影催淚旋律“南枝先生”主題
關于配樂創(chuàng)作實踐
“與導演團隊合作十年,默契不是一蹴而就的。”
吳澤華:我與藍鴻春導演的緣分始于2012年的電影《鮀·戀》,當時他擔任監(jiān)制,我負責作曲。到《給阿嬤的情書》為止,我們已經合作了三部片子,時間跨度近十年。在我看來,長期的創(chuàng)作交流讓主創(chuàng)之間更加了解彼此的創(chuàng)作風格和審美語言,合作中互相理解的成本被大大降低,我們可以把更多的時間和精力留給作品本身的打磨。這種默契不是一蹴而就的,而是在一次次碰撞、磨合甚至爭論中慢慢建立起來的。對于電影配樂這樣需要反復調整、不斷推翻重來的工作來說,這種信任關系尤為寶貴。
“花很長時間讓自己入戲,為角色譜寫專屬心聲”
吳澤華:為不同人物設計專屬的音樂主題,是電影配樂中常用且有效的手法,有助于強化人物的宿命感與辨識度。這個過程往往不是短時間內就能完成的,拿到樣片和導演提供的信息之后,我會花很長時間讓自己“入戲”,把自己也想象成一個存在于那個時空里的角色,去感受人物的處境、性格和命運的底色。結合畫面觀感和導演的闡述,再加上我自己的理解,我會試著在腦海里勾勒出一條能夠適配全片各個片段、同時又帶有強烈個人印記的旋律或動機。最終大家在電影里聽到的,是葉淑柔、鄭木生、謝南枝各自獨立卻又相互呼應的主題。此外,我還在一些段落中將幾個主題交織使用——這是我埋在音樂里的一條暗線,用三個人的旋律共同講述出這份“情義”,也正是這部電影的內核所在。
“音樂創(chuàng)作好比做菜。技巧只是工具和食材,而選擇才是智慧。”
吳澤華:我個人對烹飪很感興趣,也時常把音樂創(chuàng)作比作做菜。在我看來,學院派的作曲技巧就像超市里擺得整整齊齊的鍋碗瓢盆和新鮮食材——它們是創(chuàng)作者手中不可或缺的工具,沒有這些東西,什么都做不出來。但光有工具和食材還不夠,個人經歷和與角色的共情能力,更像是一種“選擇”的智慧:你知道在什么樣的場合,用什么廚具、搭配什么食材、下什么調料,才能做出你心里想要的那道菜。這種選擇的能力,往往不是課本能直接教給你的,它來自于你對生活的感受、對他人情感的理解、以及你對自己記憶深處那些聲音的挖掘。這兩者缺一不可,對我而言,寫《給阿嬤的情書》的過程,就是用我從上音學來的手藝,把我心里那些關于家鄉(xiāng)、關于等待、關于情義的話,一句一句地呈現(xiàn)出來。
“潮汕味太濃,稍有不慎就會搶戲。”
吳澤華:這部電影雖然故事背景設定在潮汕地區(qū),也以僑批為重要紐帶,但我們始終希望講述一個能讓所有觀眾都能輕易接收到情感內核的故事。所以在配器上,我刻意避免了大量使用潮汕特色的音色,只以點綴的方式偶爾出現(xiàn)。因為這類音色“潮味太濃”,稍有不慎就會“搶戲”——這是電影配樂中需要特別留意的雷區(qū)。
這種創(chuàng)作上的平衡,依托于許多知識和經驗的綜合。上音本身就是一個巨型“知識庫”,各專業(yè)開設的課程涵蓋各種領域。我在校期間除了學習本系的相關課程,還經常跨系蹭課,不知不覺中這些知識就織成了一張網。此外,我的本科畢業(yè)作品和論文,正是對潮汕地區(qū)的音樂調式、傳統(tǒng)樂器等方面進行深入研究后完成的。那些看似“學術”的訓練,都變成了非常寶貴的經驗儲備。既了解地域音樂的特質,又懂得如何克制地使用它們,回過頭看,這些積累恰好是《阿嬤》這類項目最需要的東西。
關于上音學科積淀
“音樂工程系的課程,為我從事電影音樂行業(yè)提供了全面的知識結構。”
吳澤華:我是以普高理科生的身份考入音工系音樂科技與制作專業(yè)的。坦白說,當時對音工系的認識還很有限,反而是考進來之后,在學習的過程中越發(fā)清晰地意識到這就是我最想做的事。
電影音樂是一門綜合性很強的學科,而音工系的課程設置恰好與它有很深的關聯(lián)。比如《應用作曲》直接訓練的就是應用型音樂的寫作能力,這是電影配樂最核心的基本功。《音樂心理聽覺》讓我學會如何平衡畫面中不同聲音的音色和頻段關系,這在處理對白、音效與配樂的層次時非常實用。此外,現(xiàn)在的電影制作流程高度依賴音樂小樣,《音樂制作》和《錄音藝術》這類課程,也幾乎成了電影作曲的必修課。回過頭看,音工系的訓練模式并不是專門為電影配樂設計的,但它提供的知識結構,恰好為我后來從事這一行打下了非常扎實的基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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吳澤華與專業(yè)導師安棟教授
“安棟教授‘以技入道’的理念,給我埋下創(chuàng)作思路的種子。”
吳澤華:音工系對學生的專業(yè)培養(yǎng)是全面而包容的。我記得本科時住的宿舍是四人間,我們四個人恰好走了四個不同的主攻方向。值得一提的是,這次為《阿嬤》的音樂做混音的王玉,也是音工系的畢業(yè)生,她在校時的研究方向就是錄音混音。
在音工系的學習經歷中,從專業(yè)主干課到基礎的鍵盤課,無一例外都對我很有幫助。所以與其說某一門課程對我的影響最大,不如說是音工系這個完整而開放的生態(tài),以及我的專業(yè)老師安棟教授“以技入道”的教學理念,共同在我心里埋下了一顆種子:用最專業(yè)的技能,去做最有人情味的音樂。在此我也想感謝音工系每一位老師的辛勤付出。
“早期實踐給了我入行的‘敲門磚’和‘基本功’。”
吳澤華:我在讀研期間參與了大量電影、電視音樂的制作工作。這些經驗對我而言非常寶貴,讓我在觸及專業(yè)的工作流程的同時,有機會觀察和試錯,也看到職業(yè)作曲家是怎么思考、怎么工作、怎么跟導演溝通的。早期實踐給了我入行的“敲門磚”和“基本功”,讓我知道電影配樂是怎么一回事。但真正獨立擔綱之后,考驗的是另一層東西——審美判斷、資源整合、溝通決策。這些東西沒有捷徑,只能一部一部地積累。
“產教融合——這種機制培養(yǎng)出來的學生,適應能力會更強。”
吳澤華:上音近年來大力推進產教融合,并聘請行業(yè)精英擔任校外導師。產教融合、聘請行業(yè)導師,本質上是在做一個“翻譯”和“連接”的工作——把產業(yè)里正在發(fā)生的、鮮活的創(chuàng)作生態(tài)帶入校園,讓學生在走出校門之前,就能對行業(yè)的真實面貌有一個基本的認知和判斷。這種機制培養(yǎng)出來的人,適應能力會更強,也能更快地完成從“學生”到“職業(yè)人”的轉變。
從我自身的經歷來看,我在學生時期接觸到的大量一線項目,對我后來的職業(yè)發(fā)展起到了非常關鍵的作用。所以我很認可這種模式,也希望能有機會以校友的身份,為這個機制的運轉貢獻一點自己的力量。
關于行業(yè)生態(tài)與展望
“方言電影、地域文化題材本身不是問題,關鍵有沒有好的故事、好的制作。”
吳澤華:其實放眼整個中國影視市場,方言影視作品有很多,只是潮汕方言這個門類確實比較小眾。東北、陜西、上海、四川等方言的作品,無論是數(shù)量還是影響力,都比我們多得多。這說明方言本身不是問題,問題在于有沒有好的故事、好的制作,以及有沒有找到合適的傳播路徑。《阿嬤》這部電影就是先在廣東省內,尤其是潮汕地區(qū),觀眾因為身份認同和鄉(xiāng)情走進影院。他們看完之后,在社交平臺上自發(fā)地發(fā)聲、推薦、討論,形成了一波輿論。然后這股風才慢慢吹到了省外,讓原本可能不感興趣的外省觀眾產生了好奇,被“種草”了,愿意走進影院去看一看。而且據(jù)我所知,很多外省觀眾觀看的是普通話配音版本。對于他們來說,地域性其實已經沒有很強烈了——他們看的本質上還是一個關于等待、關于情義的家庭故事,只是這個故事恰好發(fā)生在潮汕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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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我的看法是:方言電影的核心觀眾盤,首先還是本地觀眾。 他們的情感認同和自發(fā)傳播,是這部片子能夠“破圈”的第一推動力。至于這對影視配樂創(chuàng)作者提出了什么樣的新要求,我覺得方言電影的情感是具體的、帶有地域烙印的。但配樂的任務,不能只是“還原”這種地域感,那樣做就表面了。配樂要做的是把那些“只有本地人才能完全聽懂”的情感,翻譯成一種通用的音樂語言,讓外地觀眾也能接收到。這需要創(chuàng)作者對地域文化有足夠深的理解,同時又有足夠寬的審美視野。我們需要既“入得去”,理解那片土地的情感密碼;又“出得來”,不被標簽束縛,用最合適的音樂語言去講故事。
“人工智能可以把創(chuàng)作者從重復性、初篩性質的工作中解放出來。”
吳澤華:當前影視音樂產業(yè)中,人工智能技術的發(fā)展正在深刻改變創(chuàng)作流程。我很認同劉慈欣的一個觀點:越是現(xiàn)代性的東西,就越容易被機器復制。因為現(xiàn)代流行音樂“去內核”的傾向很明顯,而這種繁復、堆砌、重構式的東西,恰恰最容易被機器取代。所以我認為,人工智能的優(yōu)勢在于它可以把創(chuàng)作者從重復性、初篩性質的工作中解放出來,讓我們把精力集中到真正需要“做決定”的事情上。
至于挑戰(zhàn),更多是心理層面的。尤其年輕創(chuàng)作者看到人工智能幾秒鐘就能生成一段“像模像樣”的音樂,難免會焦慮,害怕自己被取代。但我的看法是:人工智能是一個極其強大的“模仿者”,卻很難成為一個“表達者”。技術工具負責“怎么說”,人文情感負責“說什么”和“為什么說”。技術越發(fā)達,“人”的價值反而越重要。當人工智能可以完成80%的“標準動作”時,剩下的20%——那些獨特的、不可復制的審美判斷和情感表達——才是一個創(chuàng)作者真正的核心競爭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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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保持耐心,不要急于求成。”
吳澤華:大家能在上海音樂學院學習,其實已經站在了一個非常高的起點上。這里有很好的老師、很好的氛圍、很好的同學,學校能教給你們的是扎實的專業(yè)功底和審美判斷力,這些是你們將來在這個行業(yè)里安身立命的本錢。
至于離開校園之后能走多遠、能做到什么程度,那就看你們自己的熱愛和堅持了。這個行業(yè)機會很多,但挑戰(zhàn)也很多。你們可能會遇到很多預料不到的困難,可能會經歷被否定、被推翻、甚至懷疑自己到底行不行。但這些其實都是成長的一部分,每一個在這個行業(yè)里做出一點成績的人,幾乎都走過同樣的路。
我希望大家能保持耐心,不要急于求成;也保持信心,相信自己的判斷和審美。電影配樂也好,其他音樂方向也好,最終拼的不是一時的靈感,而是長期的積累和不放棄。
祝福大家都能找到屬于自己的那條路,也期待在未來的某一天,能在行業(yè)里看到你們的身影。加油!
來源:音工系
編輯:彭暢
審核:張卓
小音家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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