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來一直以為,美是藝術表達的終極目標,現在終于明白,痛才是最高境界的藝術表現。
文學家寫痛,是把心掏出來給你看。司馬遷寫“腸一日而九回,居則忽忽若有所亡”,每個字都是從骨頭縫里擠出來的;曹雪芹開篇就說“滿紙荒唐言,一把辛酸淚”,整部書就是一場盛大的疼痛;李煜亡國后寫“問君能有幾多愁,恰似一江春水向東流”,那不是修辭,是被命運碾碎后流出來的血;史鐵生在地壇坐了十五年,把絕望一寸一寸碾成文字,每一頁都是從深淵里爬出來的人留下的手印。他們寫痛,不是為了讓你同情,是因為不寫就會死。
畫家畫痛,是把靈魂抽絲剝繭;音樂家唱痛,是含血帶淚地嘶喊。畢加索把戰爭的殘酷砸進畫布,徐渭把半生潦倒潑成水墨,荊棘鳥把自己釘在荊棘上只為完成一次千古絕唱,柴可夫斯基寫完《天鵝湖》六天后便與世長辭。他們都在解痛——宣泄或許還在其次,痛到心死,直至生命終結,還有什么痛解不開?
![]()
我曾在網絡上游走了好多年,寫下了很多文字,當然也包括痛,也包括解痛。
那些年,我像一個不知疲倦的掘井人,在一片虛擬的土地上一鍬一鍬地挖,不知道底下有沒有水,只知道不挖就會渴死。屏幕亮著的每個深夜,我把自己對文字的一往情深和毫無理由的相信,全部融進血液里。
有人讀我的文字讀到落淚,有人在評論區寫下長長的回復說“你說出了我不敢說的話”,有人在最難熬的夜里因為我的一篇文章撐過了黎明。
一位政壇明星兼文化精英曾這樣評價我:“白馬,一個網絡上的精靈,沒有你的日子里,這里的天空雨會下得更多,陰霾會更深重地籠罩著許多人的靈魂。你在自己構筑的這個飛揚和空靈的煉獄里,以自己的血和生命成全了他人,自己在地獄,卻把人推向了天堂。”
這段話我存了很多年,每次覺得寫不下去的時候就拿出來看一遍,然后繼續寫。
張岱在《湖心亭看雪》里寫道:“霧凇沆碭,天與云與山與水,上下一白。湖上影子,惟長堤一痕、湖心亭一點、與余舟一芥,舟中人兩三粒而已。”那是末世的干凈,白茫茫大地真干凈,沒有哀怨,只置一壺熱酒膝前,火熱的溫度從天地之間躥上心頭,萬物從未如此清楚地呈現在心里。
![]()
我曾以為網絡就是我的湖心亭。在那個末世般的現實里,這片虛擬的曠野是為數不多的凈土。我在這里找到了同行的人,找到了可以說話的靈魂,找到了“長堤一痕、湖心亭一點”的溫暖。那些深夜的文字,就是我膝前的那壺熱酒,喝下去,整個世界都是暖的。
可當一個人孤獨到極致的時候,看到的不是澄澈,而是萬物的幻滅。網絡也是如此——它是凈土,也是幻滅之地。你在這里遇見的一切,終究會散。有些人還在,但已經不說話了;有些人說著話,但已經不是當年的語氣了。
許多年后的今天,我已經不能像過去那樣隨意出入了。我離開了這里,這里便成了一座不能回去的城。現在回頭的時候,我不自覺地想起生命里曾經和我一起來過這里的人,雖然如今早已天涯四散,但正是因為有過這些人,回憶才如此豐滿。也正是因為再也回不去了,那些回憶才痛得如此清晰。
就像梵高在給提奧的信里寫的:“我帶著我的熱情,我的冷漠,我的狂暴,我的溫和,以及對愛情毫無理由的相信,走得上氣不接下氣。我結結巴巴地對你說,你叫什么名字?從叫你什么名字開始,后來,有了一切。”
我擁有相似的開頭,只是后來,卻沒有了一切。
歲月確實已經模糊了一些人的容顏,時光也早已把這片網絡從一個讓我上氣不接下氣的“所指”變成一個心平氣和的“能指”。就像張岱看完雪回到舟中,天地之間只剩他一個人。那壺熱酒涼了,雪景散了,干凈的世界重新變得嘈雜。
![]()
是的,我把自己活成了荊棘鳥。那些文字是我釘在荊棘上換來的絕唱,每一個字都帶著血。我在那片網絡里成全了很多人,自己卻留在了煉獄里。有人說我偉大,可偉大有什么用?偉大的人往往最孤獨。我在地獄里把人推向天堂,回頭一看,地獄里只剩我自己。
網絡是末世里的凈土,可凈土也會幻滅。你以為找到了湖心亭,其實那只是雪夜里的一個影子,天亮就散了。
時至今日,如果非要我寫一句解痛的話,我還是重復當年寫在網絡上的那句話:這里原本沒有愛,為何痛得像是有了愛?
不是因為那些贊美,不是因為那些評價,而是因為我真的愛過,真的痛過,真的把命交出去過。
這里原本沒有愛。可我痛得像是有了愛。而這份痛,或許是我這輩子最真的東西。
文字為本人原創;圖片來自微信智能匹配。
特別聲明:以上內容(如有圖片或視頻亦包括在內)為自媒體平臺“網易號”用戶上傳并發布,本平臺僅提供信息存儲服務。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