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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頭眼看著挪到了西邊,顧長連在李家莊的客房里坐也不是,站也不是。陳攢金給他續了三回茶,他都喝得干干凈凈,可心里的焦渴卻一分沒減。
小蝶去了丘府快兩個時辰了,夫人那邊到底什么態度?銀鎖能不能安安心心回娘家?他望著門口的土路,心里七上八下,總覺得那路上該有個身影走過來,可看了一回又一回,還是沒有。
小蝶這一去,直到申時才回來。她進門的時候臉上帶著笑,腳步輕快,裙角帶起一陣小風,顧長連一看就知道是好消息。
果然,小蝶一邊行禮一邊說:“爹,姑爺,夫人那邊說好了。祝夫人聽了很高興,說銀鎖姐身子養好了,早就該回來走走。讓銀鎖姐不必到丘府謝恩,只管安心住在娘家,她會親自到李家來看銀鎖姐和孩子!”
李春生捋著胡須點點頭:“夫人做事大度,給了銀鎖臺階下!”又問,“夫人還說了什么沒有?”
小蝶看了顧長連一眼,嘴唇動了動,欲言又止。李春生擺擺手:“姑爺不是外人,有話直說!”
小蝶這才說:“祝夫人還說了,太皇河一帶早就知道銀鎖姐的事了。咱們丘世裕老爺并沒因為這事覺得難為情,反而……”
她頓了頓,斟酌了一下措辭,“反而在酒桌上跟人說,銀鎖是他賞給姑爺的,算成人之美。太皇河一帶現在都傳,說丘老爺是個瀟灑風流的人物,出手大方,有情有義!”
李春生和顧長連對視了一眼,兩人臉上都浮出些古怪的表情。李春生先笑了出來,搖著頭說:“這個丘老爺,倒是心空大的善良人!”
他頓了頓,又收斂了笑容,認真地對顧長連說:“不過這樣也好。不管他怎么說,總歸是沒有為難銀鎖的意思。銀鎖在太皇河的名聲也算保住了,不是什么偷偷摸摸改嫁的逃妾,而是丘家堂堂正正放出去的人。這事不算壞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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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長連點點頭,心里卻有些不是滋味。丘世裕那番話,分明是把銀鎖當個物件來說的,賞給人家的,成人之美。可他也明白,在這太皇河的地面上,丘家說一句話,抵旁人十句。
丘世裕自己出來圓場,倒真把李銀鎖摘干凈了。他想說什么,又覺得說什么都不合適。最后只是嘆了口氣:“只要夫人不生氣,銀鎖能安安心心回來看看,怎么著都行!”
小蝶在一旁笑道:“姑爺別多想。祝夫人親口說了,銀鎖姐如今過得好,就是最好不過的事。她還說,等銀鎖姐回來后,她會親自來看她的!”
顧長連心里那塊石頭總算落了地。他站起來對李春生和小蝶拱了拱手:“那就有勞岳父和小蝶妹妹費心了。我今兒就先回去,把這個好消息告訴銀鎖。回頭定了回來的日子,我提前讓人捎信來。”
李春生留他吃晚飯,顧長連想著要趕在天黑前回去,便婉拒了。李春生也不強留,讓小蝶包了些點心給他帶回去,又囑咐他路上小心。
顧長連趕著牛車往回走,一路上的風景還是那樣的風景,可他覺得天比來的時候更藍,風比來的時候更暖。太皇河的水嘩嘩地流著,河邊有幾個半大孩子在摸魚,嘻嘻哈哈的笑聲順著風飄過來,聽著讓人心里松快。
趕回村的時候天已經黑透了。李銀鎖抱著孩子在院門口等著,無邊的夜色里,她一個人站在那兒,遠遠聽見牛車的聲響,快步迎了上去。
“路上可順利?怎么樣?我爹怎么說?夫人那邊怎么說的?”她一連串地問,聲音里帶著急切。
顧長連跳下牛車,把韁繩往木樁上一繞,笑著把今天的事一五一十說了一遍。李銀鎖聽完,臉上的表情松了下來,眼眶卻有些發紅。
“夫人還是這樣,處處替我著想。”她低聲說了一句,又抹了抹眼角,笑了起來,“那就好,那就好。我明天就開始收拾行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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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應憐從屋里跑出來,聽見這話高興得直拍手:“太好了太好了!嫂子,咱們什么時候動身?我要帶幾件衣裳?要不要給侄兒多帶幾塊尿布?”
李銀鎖被她一串話逗笑了,拉著她的手說:“不急不急,咱們挑個好日子再走。走之前我得把家里的事安排妥當,你哥夏收的事也要提前安排好。你呀,別光想著逛集市,到時候還得幫我帶宜禮呢。”
顧應憐吐了吐舌頭:“知道了知道了,嫂子你放心,我一定把小侄子照顧得好好的!”
這天晚上,李銀鎖坐不住,吃過晚飯就開始翻箱倒柜。她把祝小芝送來的綢緞料子、娘家小蝶捎來的細布全都搬了出來,一塊一塊地擺在炕上比劃。
“這塊藕荷色的適合應憐,顯臉白。”她拿起一塊綢料在顧應憐身上比了比,“這塊寶藍的也好,做大襟的褙子正合適。”
顧應憐在一旁看花了眼,長這么大她還沒同時見過這么多好料子。她在縣城大戶人家當丫鬟的時候,也見過小姐們穿綢裹緞,可那些料子都是人家小姐的,只能遠遠看著。如今這些料子擺在自己面前,李銀鎖說是要給她做衣裳的,她覺得像在做夢。
“嫂子,”顧應憐小聲說,手指輕輕摸著那塊藕荷色的綢料,“這些料子太金貴了,給我做衣裳可惜了。你還是留著自己穿吧,你回娘家去見人,總要穿得體面些。”
李銀鎖聽了這話,心里一酸。她把料子放下,拉過顧應憐的手翻過來看:“你再說這種話我可生氣了。這半年你天天照顧我和宜禮,洗衣做飯喂雞,什么活都搶著干。你看看你這雙手,去年剛回來的時候多白凈,如今都粗成什么樣了。做幾身好衣裳算什么?你年輕,該穿好的!”
顧應憐低下頭,嘴唇動了動,眼圈紅了。半晌才說:“嫂子,我沒多想什么。我就是覺得,哥好不容易娶了你,咱家日子才好起來。我多干點活是應該的,不能讓你累著。”
李銀鎖把她攬在懷里拍了拍:“行了,不說了。明天我就給你量尺寸,找村里的裁縫給你做衣裳。咱們回太皇河,得讓所有人都看看,顧長連的妹妹長得多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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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應憐破涕為笑,抹了抹眼睛,跑去灶房里給李銀鎖燒洗腳水。
接下來的幾天,李銀鎖把家里的事一樣一樣安排得妥妥當當。她先找了顧長連商量夏收的事,讓他在她回娘家之前把人手都定好。顧長連說這些他都安排好了,四個人,工錢按天算,中午王大娘過來幫應憐做飯。
李銀鎖又去了趟王大娘家,帶了一籃子雞蛋和一塊布料,說:“大娘,我要回娘家住一陣子,長連在家我不放心,您幫我多照看他些。這人干活不要命,您盯著他按時吃飯。”
王大娘接過東西,眼眶發紅:“你放心去,長連在家我替你看著。衣裳被褥該洗的我就給他洗了,飯他一個人懶得做就過來跟我吃。你安安心心在娘家住著,不用惦記!”
裁縫應了,連夜加急,果真在第三天上午把兩身新衣裳送來了。顧應憐穿上那件藕荷色的綢衫試了試,在院子里轉了好幾圈。李銀鎖看得直點頭,夸她俊得跟畫里出來的人似的。
顧長連也沒閑著。他把家里那輛牛車修整了一遍,輪軸上抹了油,車板換了塊新的,又在車斗里鋪了一層干稻草,上面墊了兩床褥子,讓李銀鎖和孩子坐得舒舒服服的。
他還把自己那套過年才穿的衣裳拿出來洗了洗,又去院子里摘了一籃子野花放在牛車上,說讓李銀鎖和孩子在路上看著高興。
李銀鎖把顧宜禮的小衣裳、尿布、小被子都疊好裝進包袱里,又把給李春生夫婦帶的禮物歸置整齊。除了顧長連上次帶的野山楂和干菜,她又添了些自己腌的咸鴨蛋和一小壇子自釀的米酒。
出發的日子選在了一個晴朗的好天。李銀鎖起了個大早,給顧宜禮喂了奶,換了身干凈的小衣裳。那孩子似乎知道要出遠門,格外精神,睜著那雙黑亮的眼睛東看看西看看,小手在空中亂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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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長連把東西一樣一樣往牛車上搬,又檢查了一遍車轱轆和套索。顧應憐穿著那件新做的藕荷色綢衫從屋里出來,頭發梳得光光的,還別了一支銀簪子,那是李銀鎖從自己的首飾匣子里挑出來給她的。她整個人跟換了個人似的,水靈靈的,一看就是好人家的姑娘。
王大娘站在院門口,拿圍裙擦了擦眼角:“銀鎖啊,路上慢些走,別讓牛跑太快。孩子在車上抱穩了,別吹了風。到了娘家讓人捎個信回來,別讓大娘惦記。”
李銀鎖握住她的手:“大娘放心,我一定捎信回來。您在家也好好吃飯,別光啃咸菜疙瘩!”
顧長連趕著牛車,出了村口,上了去太皇河的路。春末夏初的風吹在臉上,暖融融的,帶著麥花的香氣。
顧應憐坐在車斗里,把顧宜禮抱在懷里,一路上不停地指著遠處的風景給孩子看,也不管他看不看得懂:“宜禮你看,那棵大槐樹長得多好,回頭咱們在樹下歇歇腳……”
李銀鎖靠在她旁邊,笑著看她倆鬧。牛車吱呀吱呀地走著,離顧村越來越遠,離太皇河越來越近。她的心里有期待,也有一絲緊張。
她已經一年多沒見太皇河了,不知道老家變成了什么樣子。還有爹和娘,上回見面還是過年時候的事了,她娘身子不知道好不好……
牛車拐過一片槐樹林,前面就看見太皇河的影子了。顧長連扭頭對李銀鎖說:“快到了。”
顧應憐興奮地伸長脖子往前看,嘴里嚷嚷著:“嫂子嫂子,我看見河了!好大一條河!”她把顧宜禮舉得高高的,“宜禮你看看,這是太皇河,你娘從小長大的地方!”
李銀鎖眼眶一熱,伸出手去,握住了顧長連放在車轅上的手。顧長連回過頭來,朝她憨憨一笑,那笑容還是那么老實,那么讓人安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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