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國一退休教師走紅：多年堅持義務清潔，累計撿起三噸易拉罐

來認識一下帕特里克·沙納漢。這位美國費城退休教師發(fā)現(xiàn)，撿垃圾不僅讓城市環(huán)境有所改善，也改善了自己的身心狀態(tài)。

談到亂扔垃圾的人，他說：“我常常會想，他們這么做的動機到底是什么。我想我這輩子從沒把一片垃圾扔到公共場所。我實在理解不了。”至于“垃圾健身”，他說：“有時候我確實把這件事當鍛煉，狠狠干一場。”

帕特里克·沙納漢并不確定，自己的故事是否值得被講述。他一開始就告訴我，隨時都可以停下來，把這整篇稿子作廢，直接走人。

但也正因為“垃圾”，沙納漢的兒子給我寫了信。也正因為這個原因，前不久一個春日晴天，我來到南費城的富蘭克林·德拉諾·羅斯福公園，看他撿垃圾。

自2020年從羅馬天主教高中結(jié)束31年教學生涯后，沙納漢每周都會花兩三天時間，在富蘭克林·德拉諾·羅斯福公園、自己位于西費城的社區(qū)，以及他在城里步行經(jīng)過的其他地方撿拾垃圾。

他把紙板和紙張送到威西諾明的紐曼公司，制成再生紙板。玻璃瓶則送到博克大樓里的“地下瓶子”項目，這家非營利機構(gòu)會把玻璃升級再利用，供藝術(shù)家使用。至于塑料，他說自己沒有別的去處，只能放進家里藍色回收桶，等市政部門來收走。對此他并不滿意。“我覺得，關于塑料回收，我們大概是被騙了。”他說，這話指的是整個世界，不只是這座城市。

過去六年里，沙納漢究竟收集并回收了多少紙板、玻璃和塑料，已經(jīng)無法準確統(tǒng)計。但說到鋁罐，他手里有憑據(jù)，字面意義上的那種。

沙納漢會把易拉罐送到波特里士滿的里奇曼父子廢品場。按現(xiàn)在的價格，這些東西每磅大約能賣0.6美元。“這里頭其實沒什么錢可賺。”他說，“你在費城看不到太多人撿易拉罐，就是因為這活兒的辛苦，遠遠、遠遠、遠遠超過收益。”

不過，每次去廢品場，沙納漢還是能拿到一點零花錢，以及一張寫明本次交售鋁罐重量的收據(jù)。自2020年以來，他一直把這些收據(jù)放在一個大號塑料腰果罐里，罐子有一個紅色旋蓋。

沙納漢第一次把自己的回收成果加總時，發(fā)現(xiàn)自己已經(jīng)收集并回收了一噸多鋁罐。等到上個月，他的兒子利亞姆給我發(fā)來郵件時，沙納漢已經(jīng)快要接近三噸了。

利亞姆·沙納漢寫道：“幾十年來，他無論走到哪里，都會默默撿起垃圾和可回收物，讓這座城市變得更干凈，卻沒有得到認可，也沒有任何張揚。”

在我看來，把這座城市里超過三噸廢棄物回收出去，當然值得一點掌聲。于是上個月底，我跟著帕特里克·沙納漢去了富蘭克林·德拉諾·羅斯福公園，又一起去了廢品場，見證他達到這個新里程碑。“我愛費城。只要我們別再把它弄得到處是垃圾，這本來可以是一座美麗的城市。”他說。“你的為什么是什么？”

雖然現(xiàn)在住在西費城，但富蘭克林·德拉諾·羅斯福公園仍是沙納漢心中的“主場公園”。他在南費城第三街和沃爾夫街一帶長大，是家里四個孩子中最小的一個。“卡梅爾山圣母堂區(qū)。”他沒等人問就主動補充，十足是那種地道的老費城人。

他的父親是一名貝爾電話公司的維修工，從小就把“別浪費，日子才不會匱乏”這句話灌輸給他。一個“嬉皮士風格的哥哥”則把他帶上了環(huán)保這條路。“按我妻子的說法，我對垃圾的敏感程度，遠高于一般人。”他說。

沙納漢1980年畢業(yè)于圣約翰·諾伊曼高中，之后進入拉薩爾大學，主修管理學和心理學。一次與自己高中校長的偶遇，讓他得到了在諾伊曼任教商業(yè)課程的工作。他還在夜校攻讀房地產(chǎn)執(zhí)照，而這份工作他至今偶爾還會做。

在諾伊曼教了三年后，沙納漢又在小花天主教高中任教一年，隨后轉(zhuǎn)到羅馬天主教高中。在那里，他教授商業(yè)課程、擔任網(wǎng)球教練，還做籃球裁判。

他還發(fā)起了學校的回收項目，建立分類流程，并親自把可回收物運出去。“我每天看著食堂制造出這么多垃圾，實在沒法視而不見。”他說。

對于沒通過他課程的學生，沙納漢還提供過另一種選擇：不用去暑期學校，而是通過完成學業(yè)任務和回收工作來補救。他們要把同學們儲物柜里丟棄的東西翻出來，再分成垃圾、可回收物和可再利用物品。

2020年，沙納漢退休了。那時的他已婚，育有兩個成年的兒子。離開教師崗位后，他原本希望繼續(xù)擔任籃球裁判。

但一次踝關節(jié)重建手術(shù)并不順利，后來他不得不接受置換手術(shù)。此后，他只能從事低沖擊活動。

那段時間，沙納漢一度不再確定自己活著的意義，人生跌入低谷。醫(yī)生建議他去讀精神科醫(yī)生、也是大屠殺幸存者維克多·弗蘭克爾寫的《活出意義來》。“他的核心意思是，每個人的人生都需要意義。你每天早上醒來，都得有一個‘為什么’。你的為什么是什么？”

沙納漢說，“我需要感覺到，自己仍在為這個世界做點貢獻，自己仍然有用。……我已經(jīng)不能再打網(wǎng)球，也不能再做籃球裁判了，但我還能下車把公園清理干凈，而這么做讓我感覺很好。”

那天在富蘭克林·德拉諾·羅斯福公園見我時，沙納漢開著自己2017年的豐田普銳斯C混動車。車里幾乎已經(jīng)被裝滿了，一直堆到車頂，全是裝著易拉罐的袋子。“從效率上說，車裝滿一點更劃算。”他說。

沙納漢只需要再撿幾只罐子，就能確保總重量達到41磅，從而跨過三噸大關。而他很清楚該去哪里找——富蘭克林·德拉諾·羅斯福公園的滑板場，“那地方總有垃圾”。

他一點也沒夸張。那里垃圾多得驚人。地上有品客薯片罐、福來雞包裝、扭曲茶清爽版易拉罐、紅色塑料派對杯、沖浪邊空酒箱、芬達瓶、沃瓦餅干奶油味牛奶壺、機油瓶、塔可鐘餐盒、空煙盒、煙頭，還有木工膠——我當然相信它們都是被拿去做正經(jīng)手工的。

沙納漢從車里拿出幾個可重復使用的購物袋，開始干活。購物袋裝滿后，他就把易拉罐倒進建筑工地常用的大號垃圾袋里，然后繼續(xù)。“想跟上這些亂扔垃圾的人，真不是件輕松事。”他說。

沙納漢戴著馬克西弗萊克斯工作手套，每撿起一個罐子，都會先把里面剩下的液體倒掉，再放進袋子里。10分鐘里，他大概就撿了100個罐子。他說，自己撿到最多的是莫德羅和米勒淡啤的罐子。“米勒淡啤大概不怎么好喝，因為這些罐子里總還剩下幾盎司。”他一邊倒空一個罐子一邊說。

在費城撿垃圾時，沙納漢撿到過最好的東西是一張20美元鈔票。至于最糟糕的發(fā)現(xiàn)，我問他時，他一時沒想起來。直到我提到，自己曾見過有人把一個臟尿布從停著的車窗里扔到費城街頭。他說，自己也撿到過幾個裝滿的尿布。不過，沙納漢仍然相信，“好人遠遠多過壞人”。

他還跟我說起自己在富蘭克林·德拉諾·羅斯福公園認識的另一位南費城退休老人——杰克·卡爾。卡爾也會在公園周邊清理垃圾。“他不太愛聊天。就是做自己的事，也不想被打擾。但我后來還是慢慢跟他熟了。……現(xiàn)在他有個秘密地點，會把易拉罐留給我。”沙納漢說。

大概也只有在南費城，兩個男人才會為可回收物設一個絕密交接點——當然，具體位置和坐標我并不知道。

確認已經(jīng)撿夠之后，我看著沙納漢把這些袋子硬是塞進那輛已經(jīng)滿滿當當?shù)能嚴铩Ｎ乙欢葥拇訒粨纹疲汕先f個罐子會像沾著啤酒味的小丑一樣從他的普銳斯里傾瀉而出。但這顯然不是沙納漢第一次這么干了，他把這些垃圾利落地碼進車里，像是在玩一場“垃圾俄羅斯方塊”。

“你的車里是不是一股啤酒味？”我問。“哦，車里一直都有股陳啤酒味，不過我挺喜歡洗車的。”他說，還補充說，兒子給他買了一個給狗用的保護座套。“在這個行當里”

我們分別開車去了里奇曼父子廢品場，因為沙納漢車里根本沒有我的位置，而他也絕不可能把那些易拉罐留在原地。

廢品場里機器轟鳴，人來人往。沙納漢喜歡這里，喜歡和收廢品的人待在一起，也喜歡這里的工人對每個人都很尊重。“我和他們算是在一個行當里。我們都在為回收出力，而且這活兒很硬核。我喜歡這種感覺，在這里我覺得很自在。”他說。

輪到他時，沙納漢把易拉罐放上秤，總重57磅。那天他拿到了34美元。

我問他這筆錢怎么花，本以為這位熱心公益的人會說自己把錢捐出去，幫助什么三條腿的老狗找到新家之類。結(jié)果他說，這些錢通常會被當作“零花錢”，拿去買披薩和啤酒之類的東西。說實話，我很喜歡這個答案。

那一天的這批回收物，意味著沙納漢六年來累計收集的易拉罐已達到6016磅。考慮到一個空的12盎司易拉罐大約只有半盎司重，這個數(shù)字就更驚人了。

粗略算下來，大約每磅有32個罐子，也就是說，費城街頭因此少了192512個亂丟的易拉罐。

幾天后，我在電話里向沙納漢承認，費城的垃圾問題同樣讓我困擾，但我?guī)缀鯖]做什么。很早以前，我就把這件事當成了這里骯臟生活現(xiàn)實的一部分。“一個人又能帶來多大改變呢？”我問他。

沙納漢的回答很溫和——他說，像很多人一樣，我大概也很忙——但他也沒有因此替我開脫，也沒有替我們?nèi)魏稳碎_脫。“這讓我想到一句很好的話：‘與其詛咒黑暗，不如點亮一支蠟燭。’”

他說，“當然，在這里，所謂黑暗就是垃圾。所以，我們可以坐在那里抱怨費城有多臟，也可以干脆做點什么。“如果你點亮一支蠟燭，我也點亮一支蠟燭，用不了多久，就不會那么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