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三點十七分,北京東三環,某廣告公司23樓。
阿豫把第四杯美式咖啡的杯子捏扁,指甲掐進紙杯的褶皺里。屏幕上甲方的消息還在一條接一條往外蹦:“主視覺再調一版”“LOGO放大再放小一點”“我覺得還是第一版好”“不,第二版吧”……
她盯著那個閃爍的光標,忽然覺得那玩意兒像一只永遠不會閉上的眼睛。
手機震了一下。是她媽發來的語音:“那個誰誰考上老家公務員了,你什么時候回來?”
她沒有回。
她只是站起來,走到落地窗前。長安街空蕩蕩的,路燈把柏油路面照出一層冷白色的光。她忽然想,如果現在從23樓跳下去,大概會先撞上18樓的空調外機,然后砸在裙樓的玻璃頂上,最后落在花壇里。
——然后明天,她的工位會被一個新來的實習生填上,甲方還是那個甲方,LOGO還是要放大的。
那一刻她做了一個決定。
不是去死,是去考一個鐵飯碗。
只不過,不是國內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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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2700個對手,和1個名額
阿豫不是沒有猶豫過。
她有加拿大留學的經歷,在那個楓葉國的冬天里,她曾經踩著沒過膝蓋的雪去上課,也曾在圖書館熬過無數個論文夜。回國后,她以為自己帶著海歸光環能在北京殺出一條血路,結果血是出了,路沒見著。
“你以為你是從國外鍍金回來的,到了職場才發現,你不是金子,你是個打雜的。”她說這話的時候笑著,但笑容底下有層薄薄的苦澀。
轉機,是在2023年秋天冒出來的
那時候,加拿大永久居民的邀請郵件,突然就躺進了她郵箱里,真的是一點預兆都沒有,阿豫自己都說,那封郵件她來來回回看了七遍,生怕是詐騙,怕得很,(這種事誰第一反應不是懷疑),等確認居然是真的,她立刻給她媽打電話,結果話還沒講,先哭了兩分鐘
她媽在電話那頭都被嚇到了,趕緊問,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她一邊哭一邊說,媽,我拿到身份了,我可以留在加拿大了
那邊安靜了很久,很久之后,才傳來一個很輕的“好”字,尾音都在抖
拿到PR以后,她干的第一件事,不是慶祝,也不是出去吃一頓,而是把電腦打開,直接搜,“加拿大政府 招聘”
這個事其實也不難理解,因為她心里太明白了,一個沒有本地工作經驗的新移民,說真的,最穩的飯碗,還是政府的飯碗,別的先不說,起碼路子清楚一些
她報的那個崗位,在加拿大南邊一個邊境小鎮,那個地方小到什么程度呢,全鎮也就三萬人,鎮上最大的建筑,是加油站旁邊那個沃爾瑪,你開車要是油門踩重一點,可能一晃神就出鎮了
但就是這么個鳥不拉屎的地方,一個初級行政崗,最后引來了多少人呢,2700個
這個數字不是她后來自己瞎猜的,是入職之后,HR很隨口地提了一嘴,說這個崗位最后收到了超過2700份申請
她當時都懷疑自己聽錯了,還專門問了一遍,多少,2700
HR點頭
她后背一下就涼了
2700比1,這是什么概念,甚至比國內一些最熱門的國考崗位還夸張,這就不是普通意義上的卷了
不過加拿大這個招聘流程,多少讓她松了一口氣,因為第一關是簡歷篩選,不用填性別,不用寫年齡,不用貼照片,甚至連名字都會被換成編號,也就是說,面試官根本不知道電話那頭的人是男是女,是年輕還是年長,是本地人還是移民
她自己說,這種幾乎只看能力的公平感,她在國內從來沒真正感受過
后面筆試一共考了兩輪,第一輪是行政能力測試,跟國內行測有點像,不過多了很多情境判斷題,比如說,如果有居民情緒特別激動跑來投訴,偏偏你上級又在休假,那你怎么辦
第二輪就更實操一點,直接給你一堆文件,讓你在四個小時之內整理歸檔,寫會議紀要,還要回復模擬郵件,東西很多,人也很容易慌,(四小時聽著不長,做起來就知道了)
再往后,就是面試了,
視頻面試
屏幕那頭坐著三個人
表情,一個比一個像撲克牌
阿豫說自己緊張到聲音都在抖。但當她回答完最后一個問題,屏幕中間那個白發女性忽然笑了,說了一句:“Your English is very good for a newcomer.”
她愣了一下,然后反應過來——面試官甚至不知道她長什么樣子,不知道她來自中國,只知道這是一個英語不是母語的候選人,卻愿意給她機會。
面試結束那天,她把自己扔進出租屋的床墊里,盯著天花板發了兩個小時的呆。腦子里反復回放自己的每一個回答,越想越覺得自己哪句話都說錯了。
“肯定沒戲了。”她對自己說。
然后兩周后的一個清晨,郵件來了。
“Congratulations……”
阿豫說她沒看完后面寫了什么,先跑到廁所吐了。
不是惡心,是緊張到極限之后的反胃。
吐完之后她蹲在地板上,瓷磚冰涼冰涼的,她笑了,笑到眼淚掉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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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朝九晚四,和那些被偷走的焦慮
入職第一天,阿豫穿了一件她覺得“最像公務員”的襯衫——白色、免燙、領口微微發硬。
結果她到辦公室的時候,發現同事穿什么的都有:短褲、拖鞋、印著“I??Canada”的舊衛衣。部門主管是一個五十多歲的老太太,穿著牛仔褲就來了,腳上踩著一雙哥倫比亞登山鞋。
“這……”
阿豫覺得自己的襯衫白熨了。
更讓她震驚的是下班時間。下午四點整,辦公室響起了一片關機的“嘟嘟”聲。她下意識看了一眼主管——老太太已經在穿外套了。
不是偶爾一次。是每一天。雷打不動。
“我第一周每次都假裝多坐十分鐘,表示我很勤奮。”阿豫回憶,“后來發現根本沒人鳥你。到點了,整個樓層就跟被清空了一樣,連保潔阿姨都比你走得晚。”
朝九晚四。午休一小時。每周固定雙休,每兩周還有一個“長周末”——周五或者周一多休一天。
阿豫說,她入職后的第一個長周末,開車去了一個湖。不是什么特別大的湖,地圖上連名字都沒有。她就坐在湖邊的木棧道上,看野鴨一個猛子扎進水里,屁股朝天的樣子。
她看了整整四十分鐘。
“你知道那種感覺嗎?”她問我,眼睛里有點亮晶晶的。“在北京,我連上廁所都要算著時間。現在我可以發四十分鐘呆,只看一只鴨子。沒有人催我。沒有KPI。沒有甲方說‘我覺得這個鴨子顏色不對’。”
至于休假——第一年就有15天帶薪年假,外加3天浮動假期(比如家庭日、復活節),一共18天。每兩周一次的長周末屬于彈性安排,不算在年假里,但足夠她去周邊的省立公園搭帳篷、生篝火、烤棉花糖。
“我最瘋狂的一次,是周五下午請了半天假,連著長周末開了七個小時的車去看熊。”她給我看手機里的照片——一頭黑熊在公路邊的樹叢里慢悠悠地走,離她的車大概只有二十米。
“你不怕嗎?”
“怕啊。但是爽。”
然而,所有的光鮮底下,都藏著一層隨時可能被戳破的薄膜。
阿豫這個崗位,說白了,是合同制,不是什么一進去就穩到退休的那種
合同一到期,事情就很現實了,要么在內部再去申請終身崗位,要么就只能離開,差不多就是這樣
很多人會覺得,國外公務員嘛,應該就是那種鐵飯碗,這個想法其實不太對,加拿大政府這幾年也一樣在縮編,在精簡機構,真到了要動刀的時候,合同工往往就是最先被裁掉的那批人
她說這些的時候,語氣倒是挺平,沒什么起伏,(像在說別人的事),可手指一直在摳杯子上的標簽,這個小動作反而更明顯
至于退休金,那個什么,說真的,更像一場特別長的賭局
不是說你進了體系就 automatically 有了,得先拿到終身制職位,然后工齡還得滿二十五到三十年,再然后,人也得熬到五十五到六十歲的退休年齡,條件一個都不能少
到了那個時候,才能拿退休前五年平均工資的百分之七十
這個數字聽著當然挺好,甚至可以說,有點誘人
但對阿豫來說,那還是二十多年以后的事,太遠了,遠到現在拿出來講,都有點不真實
而這二十多年也不是直著走過去就行,她得先一次次過合同續簽這一關,過了這次,還有下次,也就是說,在真正談到退休以前,她先得保證自己別在中途被刷下來
“有時候半夜醒來,我會忽然想:如果這個合同到期了,我沒有續上,怎么辦?”
她的合租室友——一個在本地超市做收銀員的墨西哥姑娘——翻了個身,在隔壁房間打呼。
“你看,連她都比我睡得香。”阿豫苦笑著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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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一平米公寓的距離
每個月發工資那天,阿豫都會做同一件事:打開銀行APP,看一眼到賬數字,然后關掉。
稅后4000到5000加幣。折算成人民幣,兩萬出頭到兩萬六。
這個數字如果放在國內二三線城市,算是不錯的收入。但這里是加拿大。隨便去個超市,一袋葡萄8塊錢,一盒雞蛋7塊錢,一杯拿鐵5塊錢。錢不是花出去的,是撒出去的。
她最怕的事,不是買菜,而是租房。
阿豫住在一個兩居室公寓里,和那個墨西哥姑娘合租。她的那間房,大概十二平米,塞了一張床、一個書桌、一個衣柜之后,只剩一條窄窄的過道。
“在北京的時候我住隔斷間,到了加拿大我還住隔斷間。”她自嘲,“我的生活空間平移了。”
房租每個月1200加幣。加上水電、網費、車險、油費、話費、 groceries……月底算下來,能存下的錢,大概夠買一雙新鞋。
不是奢侈品牌的鞋。是超市打折的運動鞋。
最讓她崩潰的,是房價。
她所在的小鎮,因為新開發樓盤稀缺,公寓每平米均價在3000到4000加幣之間。她的稅后月薪,剛好夠買一平米。
一平米。放不下一張床的位置。
“我連小鎮的新樓盤傳單都不敢拿。”她說,“有一次在售樓處路過,中介很熱情地塞給我一張折頁,我看了一眼價格,又塞回去了。”
“中介還追出來問我,小姐,你真不考慮嗎,首付其實只要……”
“我都沒等他說完,就直接跑了”
阿豫后來跟我講過這個事,說真的,她不是沒認真算過,她還真做過一版買房預算,那個什么,按她現在這個存錢的速度,一點點攢,差不多得十一年,才能夠到那個最低首付
可問題也就在這兒,你以為十一年已經夠夸張了,結果換個說法,十一年以后,房價大概率又不是現在這個房價了,還得接著追
所以她最后就跟自己說,算了吧,這輩子就先租著吧,反正人死了,房子也帶不走
她說這話的時候其實是在笑的,(甚至像是在拿自己開玩笑),可你要是認真看一下,就會覺得那個笑,不太對,它不是輕松,就是,好像有什么東西,在底下慢慢碎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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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那些沒有寫進朋友圈的狼狽
阿豫的社交媒體上,曬的都是好風景:湖、森林、熊、篝火、烤糊的棉花糖。
沒有人知道她周末去超市只買打折黃標肉。
沒有人知道她的車是2008年的老本田,空調壞了,夏天開車像在桑拿房。
沒有人知道她上次回國是兩年前,機票太貴,她在視頻里跟爸媽拜年,假裝蛋糕是餃子。
“有一次我媽問我:‘你過得還好吧?’我說:‘好得很!’掛了電話哭了半小時。”
她說,最難的不是累,是孤獨。
小鎮上幾乎沒有華人。她唯一能說中文的機會,是每周一次和國內朋友的視頻通話。朋友在國內某大廠做運營,天天加班到深夜,反而羨慕她:“你多好啊,朝九晚四,還有熊看。”
“我跟她說,我好個屁。你知道我上次吃火鍋是什么時候嗎?一年前。”
兩個人在鏡頭里一起沉默。
那種感覺很奇怪——你羨慕我穩定,我羨慕你熱鬧。我們都沒有過上自己想象中的生活,但誰也不好意思先認輸。
有一次,阿豫在鎮上唯一的中國餐館(一家做得很不正宗的中餐外賣)吃飯,老板娘是福建人,來加拿大二十年了。老板娘端上來一盤酸甜雞,隨口問:“小姑娘,你一個人啊?”
阿豫點點頭。
老板娘看了她一眼,忽然說:“想家了吧?”
就這一句話,阿豫的眼淚直接掉進了餐盤里。
她慌慌張張地擦眼淚,老板娘卻什么都沒說,轉身走了,過了一會兒端來一碗免費的酸辣湯。
“喝吧,這個不收錢。”
阿豫說,那碗酸辣湯特別難喝——醋放多了,辣油用的是老干媽,里面飄著幾片不知道是什么的菜葉子。但她一口一口全喝完了。
因為那是那一個月里,唯一一個跟她說了超過三句中文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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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圍城之外的遠方
我曾經問過阿豫:如果再給你一次機會,你還會選擇這條路嗎?
她想了很久。
“如果現在讓我穿越回北漂那會兒,問我同樣的問題,我肯定會說:再選一萬次,我都要跑。”
“但現在……”
她停頓了一下。
“你知道嗎,今年冬天特別冷。鎮上暖氣費漲了,我跟室友商量要不要把溫度調低兩度。我們倆裹著毯子在客廳里看 Netflix,互相問‘你冷不冷’‘我不冷’‘那我也不冷’——結果兩個人都凍得鼻子通紅。”
“那一刻我忽然想,要是在北京,冬天有暖氣、有朋友、有火鍋、有外賣,是不是也挺好的?”
“可是我又想,如果我真的回去了,我會不會又站在23樓的落地窗前,看著長安街發呆?”
她笑了笑,沒有回答自己。
阿豫說過完今年夏天,她準備再考一次終身制的崗位。如果考上了,她就在這個小鎮再待十年、二十年,把退休金熬出來。如果考不上……
“考不上就再說唄。反正我這個人,最擅長的就是從頭再來。”
她說這句話的時候,眼神里有一瞬間的慌張,但很快就變成了一種很奇怪的篤定。
就像那個凌晨三點在北京23樓的女孩,在崩潰的邊緣,選擇了一條很多人不敢走的路。
那條路沒有把她帶到天堂,也沒有把她帶到地獄,只是把她帶到了加拿大南部的一個邊境小鎮。這里有漫長的冬天、有時速120公里的公路、有會過馬路的花栗鼠、有每周四下午超市打折的黃標肉。
還有她,一個31歲的中國女生,在異國的深夜里,裹著毯子算房租,打開銀行APP看一眼余額,然后關掉。
對自己說:沒事,明天周四,超市打折。
本文根據真實人物故事改編,阿豫為化名,其經歷經本人授權整理,部分細節已做模糊處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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